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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巍便套上了陆小青,她说没有我做的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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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1当然,情感也一直被某种力量有效地利用着,比如说吧,宗教,众所周知,宗教的目标大多与真善美有关,而人们没有认识事物的能力,却出于侥幸,希望被往高层次里带,于是,在奔向"真善美"的路上,宗教可就瞄上情感了,所谓"PASSION"是也,这个词的意思是指一种强烈的情感,受难呀,激情呀,希望呀,热望呀之类,总之,就是一种迷狂,一种不经理智的相信,反正世上的真善美是什么境界谁也弄不清,干脆,硬信得了,反正只要感情充沛、纯粹、炽烈,有谁能说人们没有进入永生不灭的精神世界呢?于是,这种装孙子的把戏便在世界各地的教堂里一再上演,大家一起唱唱圣歌,一起吃吃圣饼,一起虔诚地听听圣人布道,这事儿就算完了,剩下的就是等着上天堂了,这是多么可怜的一厢情愿呀。算了,这个话题我是不愿再说了,看来,人们争着上情感的当的愿望是强烈的,因此,不在教堂,也会在言情小说里,不在言情小说里,也会在电影里,不在电影里,也会在两性关系中,不在两性关系中,也会在别的什么事情上,我这点力气是拉不回他们的,我也不费这个心啦,还是继续把我的故事讲下去吧。302但事到如今,我已没有情绪讲了,毫无意义的破故事,如果我方法巧妙,就会写成一本故事名著,如果我会一点语言技巧,就会成为一个文学大师,这又有什么用呢?多如牛毛的大师令我倒胃,赶超他们就会变得像他们一样事儿逼,一样哗众取宠,这有什么意思呢?但我已写了这么多,总得有个最后的交待,算了,罗列一些碎片吧,那是99年秋冬季的碎片,那是我与嗡嗡的碎片,那个时候,我的关系终于陷入一塌糊涂之中。303下面是几场短兵相接吵架类的小对话――"嗡嗡,你也该找个男朋友了,老找我混算怎么回事儿呀?""你再说一遍!你再敢说一遍!你以为你是谁呀!""我不说了。""你说,你说呀,大点声说呀,你说了什么我一点也听不清!""你听那么清楚干什么,是不是想把我说过的话先背下来以后再复习?我说的话有那么重要吗?""我听不清。"她装蒜道。"你该走了,一会儿就赶不上车了,耽误了演出怎么办?""我还是听不清。"她笑着说,忽然间,她眉毛一拧,厉声道,"你不就是盼着我快点快点走吗?""你又要赶我走,是不是?""我可没有,你愿意怎样就怎样。""我就赖在你这儿,看你怎么办?我就不走!就不走!"接着,她发出一声尖叫。"你小点声,深更半夜的。""你凶我,你还凶我!我以后再也不来了!"她再次发出一声尖叫,跑到门边,拿起小包,把脚往鞋子里一踩,连袜子也不穿,撞上门便走了,叫也叫不回来。这种场面还好说,但另一些场面却叫我十分难过。比如:在我忙着干自己的事时,她便像一条小尾巴一样跟着我。"我怎么办?"她娇声娇气地成天追在我后面对我嚷嚷。再比如:有时,看见我做的菜,她的眼睛发亮,吃完后一动不动,说是吃撑了。事实上,她并不完全是喜爱吃我做的饭菜,而是喜爱这种生活方式。另有时,我与她一起吃着她做的饭,我开玩笑说她平时太懒,吃了我三年的饭,她忽然不高兴了,认真地说:"我每次做,你都挑毛病,还说过不好吃。"还有:她把屋子收拾干净,等待着我的夸奖,我说,你以后不要收拾屋子了,她的眼泪几乎夺眶而出,她说:"我不收拾,你说我懒,我收拾屋子,你又说不要我收拾,你到底要我怎么样?"事实上,嗡嗡一点也不懒,她十分勤快,垃圾箱她时常去倒,我做饭时,几乎总是她把菜洗好,切好,装在盘子里,等待我做,吃完饭后,她总是把碗碟洗净,并整齐地码放在碗橱里。窗帘被褥浴巾毛巾也保持清洁,常换常新。房间也是她常打扫,她开始喜欢用吸尘器,后来,她改用抹布,她用抹布擦净每一个角落,地板、家具、灯、电热暖壶、洗手间的洗手池、厨房的锅碗瓢盆及灶台,洗碗槽也不放过,甚至我的电脑键盘上的每一个按键,我的家里,不再落有厚厚的尘土,而沙发下面也不再有空可乐筒滚动。304我漏掉一点,那就是嗡嗡的另一特点――迷信。她时常有些迷信的举动,比如,我开着车时要是说到撞车,她就叫我中止话题,然后"呸呸呸"三声,不呸不行。她眼睛跳时,便会用唾沫在眼皮上贴上一点纸。她十分迷信,因此处处显得十分可笑,然而她又是那么真诚,所以特别可爱。所谓迷信,就是相信幻觉,无论是道听途说的幻觉,还是自己产生的幻觉,她都深信不疑,这种迷信使她生活在一个我无法接近的世界中而自得其乐,对于我来说,她这个样子看起来像个天外来客,一个无知的纯洁少女,一个古怪而有趣的精灵,一个快乐天使。305我有时也会被她搅得心神不宁,真想被什么人派去四处流浪,混个客死异乡算了。306嗡嗡与我躺在床上时,爱拉着我比较两人的手脚。她乐滋滋地拿着我的手看来看去,又把自己的小手贴上来,说:"老怪,你看,我怎么这么黑呢?你知道,要是我皮肤的颜色再匀一点也好,再黑一点也不怕,可现在看起来显得不干净,你说是吧?"比完了手,又比胳膊,她还让我抬起腿,与她的腿并在一起。"老怪,你说我的腿好看吗?""好看。""长吗?""长。""可是,我的小腿太短了,要是脚腕子长一点就好看多了,你说是不是?"307她还对我说过很多话。"我干什么都三分钟热情,"她说,"很快我就会烦。"事实上,她不会烦,她喜欢的事情,她永远不会烦。"本来我心里还在打呼悠,现在你来了,我就赖上你了,你别想那么快赶我走。""你是不是想赶我走?"她眼睛刚睁开就问我。"我哪儿也不去,就赖在你这里,你别想哄我走。"说完,她坐到一旁。"老怪,你怎么从不生气呢,你跟我发一次火让我看看。"这是我们认识不到一年时,她说过的话,说的时候,她得意扬扬的,以为自己抄上了一个不错的男朋友。308有一次,嗡嗡用我的手机给同学打电话,叫我分外难受,那是我刚从团里接了她,准备一起去超市买菜,回家做饭,嗡嗡想起她的同学总说想吃我做的饭,就打电话叫她们过来吃,她坐在我旁边,对着电话说:"来吧,到我们家来吃饭吧,老怪做饭,他好不容易才做一回,来吧。"对方回绝了,嗡嗡失望地把手机还给我。我没有说话,开着车,内心缩成一团儿,看来,她还未从过去醒来,她的同学说喜欢来我这里吃饭,不过是一种客套,说我做的饭好吃,不过是变相地不想伤害嗡嗡,而让她觉得,她过得还不错,可嗡嗡不知道,她真以为我做的饭好吃,真以为能吃我做的饭是件快乐的事,我知道,在世上,只有嗡嗡一个人这样认为,她沉浸在一个虚假的世界里不想出来,这个世界里只有我与她两人,最多再加上倒霉的老巍,她认为这里十分舒适,她喜欢呆在这里,在这里,我会照顾她,而她,则愿意扮演一个听话的小姑娘,一个会撒娇的可爱宝贝,她演得很好,很出色,成功极了,只是我这个蹩脚演员太不争气,毁了她的一场美梦。309还有我们一起度过的很多夜晚,很多夜晚,也许太多了。深夜,我们在北京一条条大街上兜风,嗡嗡坐在我身边,半梦半醒,我们不说话,听着录音机里传出的流行歌曲声。兜风时,我开车,她为我点烟斗,她十分灵巧,凡是我教给她做的事,无一不很快学会,连使用五笔字型打字都只用了三天便学会了。一般,我们在友谊商店边上的冰淇淋店吃美国冰淇淋,还有时,我们去位于东直门的某一个饭馆吃东西,什么麻辣龙虾之类,嗡嗡永远坐在我身边,永远跟着我,寸步不离,如同一个守着我们情感的不睡的岗哨,如同我的影子。又一个深夜,我们一丝不挂地在巴赫的钢琴声中做爱,我们充满柔情蜜意,也许,我从未对别人这样充满柔情蜜意过,我经常感到,而且有时以为那是真的,我是说,我认为我抱在怀里的嗡嗡是一朵花。那一段,在床上,只要我面向着她,抱着她,不管姿势多么不舒服,她都要同样搂着我,当我一转过身去,她也立刻转过身去,直到我重新转回身来,把她抱在怀里。另一个深夜,我们在莫扎特的三重奏里跳舞,我抱着她,她把脸贴在我的肩膀上,我们跳舞,虽然三年间只跳过一次,而且只在一起跳了一分钟,但我却记住了那个时刻。310另有一些夜晚我们这样度过――我不理她,她便在另一间屋里,把拖鞋之类的东西"啪啪"地扔到地上,好引我过去。她还叫嚷。她还一下坐到我腿上,不肯下来。她总要挨着我,贴着我,靠着我,如同我的一部分。她经常看着电视睡着,有时,我看一个电影,她睡着了也不肯走,非要我抱着她,她靠我腿上睡,身体蜷成一团儿,极不舒适,但她宁愿这样。311分手后,嗡嗡有几个愿望,与我一起去大饭店吃饭,与我一起看电影,看话剧,听音乐会,总之,是做一些她所想像的别的情人都去做的事,我一一满足了她。吃很贵的饭时,她说没有我做的好吃,她吃得很少,说不爱吃。每次看完一场电影,她都说,这次不算。看完话剧后她也这么说。在黑暗的座位上,她仍要抱住我。312嗡嗡还认为自己在我面前应该有个位置,那个位置至今仍在,她花钱买了很多不值钱的小摆设放在我那里,诸如小杯子,小壶,一小片花布,几张不干胶贴画,上面有电视动画片里的形象,有一个她从北朝鲜买的漂亮瓷杯,在归途中被挤碎了,我本打算扔掉,可她细心地用透明胶纸给粘好了,这些东西有些放在角落里,有些放在明显的地方,在她走后,我一件也没有移动过,它们将她的气息永远地留在我的房间里,在我寂寞的时候,它们代替嗡嗡向我撒娇,告诉我,在这荒凉的人世间,有一个小姑娘曾与我一起混过,她需要我,并十分执拗地认为,我能让她满意,她相信我,以为我会给她带来愉快,她把她人生最可爱的岁月花在我的身旁,在那里,她盼望着我对她好,只要我对她好,她就会心满意足,甚至,得意扬扬。她的位置始终在那里,在我的心灵当中,如果我有心灵的话,她还在我的情感当中,当我相信情感的时候,她的影子就在那里,夜晚,当我想起她的时候,一片灯光会把她的身影映照在窗玻璃上,她便会像幻影一样活动,天真烂漫,栩栩如生,再多的岁月也无法将她的影子磨损分毫。313后期,她很不快乐,尽管她极力掩饰,但我知道,她很不高兴,她一个人像个影子似的在房间里转来转去。314不只一次,她表现出还没有跟我过够的想法,这种想法让我感到说不出的难过。315我无法再谈嗡嗡,无法再谈她多情的身体,无法再谈她的眼泪,她说过的话,我真的无法再谈下去了。316她对我的惟一要求是要我为她过生日,她总是要我记住她的生日,对于她来讲,那一天,是她最重要的一天,有了那一天,便有了以后的一切,而以后的一切,似乎无可避免。在内心深处,我始终为着她的这个惟一的要求而感动着,并会尽力满足她。317这么讲述嗡嗡,也许是因为我对姑娘有一种奇怪的理解。在我的人生当中,在姑娘方面,我遇到不少令我痛心的情况,有些姑娘伤害过我,我也伤害过一些姑娘,在写这本书之前,姑娘们是我生活中惟一的光亮,惟一的慰藉,我感谢那些慰藉过我空洞而焦灼的心灵的姑娘们,我感谢她们为我制造出的有关人世的优美幻象,柔软的发丝,柔软的皮肤,更柔软的Rx房,柔软的呼吸,柔软的声音,柔软的碰触,比柔软还要柔软的情感,拥抱在一起的睡眠,就像一同死去,就像一同赶奔天堂,正是由于姑娘们的存在,才让我对人世的一缕眷恋之情有了可缠绕的地方,我不知道以后我会如何,我不知道我会不会再去寻求那种软柔无力的感觉,当青春不翼而飞,当xxxx不再勃起,当欢乐不再出现,当歌声轻轻沉寂,当欲望之火熄灭,当死亡悄然而至,当星光再次重现于黑暗,当明月再次升起之时,孤寂的我仍会惦记着那种需要与被需要的热情吗?也许,我仍会惦记,是的,我会惦记,即使我忘记了,我的皮肤也会替我想起,我的嘴唇也会替我想起,我的欲望也会催我,我的情感也会执行欲望的命令,这一切,都不须我的头脑作出决定,我的头脑也许会告诉我真正的温馨存在何方,我的头脑告诉我,我应当杀死情人,我应当进入荒野,我应当在荒野的篝火中像野兽一样嚎叫,而不是花几块钱坐在蜡烛旁,对着咖啡馆里影影绰绰的人生假象寻求温馨。也许是我的头脑毁了我,毁了嗡嗡,毁了我的安宁,毁了这个假象遍布的世界,也许是别的什么力量干了这件事,但这件事发生了,至少,在我的文字中发生了,但愿这是一个幻觉,但愿这不重要,可是,所有的迹象都表明,我的头脑没有出错,死去的情人们一对也没有从土地里回来,那么多飞逝的亲吻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从母亲的子宫里走出的婴儿粘着鲜血,失声痛哭,在钟表的度量下,有什么东西从我身边无情地消失,把我甩在身后,让我无法安静下来,我的头脑告诉我,这一切,源于我的存在,那叫我畏惧不堪、害怕不已的存在,那作为行动的存在,那作为认识的存在,那离我近在咫尺,却让我认它不清的存在。318我是一个自学者,有着一切自学者的毛病,我出身普通,无良好教育记录,时至今日,我仍有一种穷人的道德观,从吃饭不付账、借钱不还这类事情上判断别人,我很实际,能占便宜就绝不吃亏,我要面子,把它与尊严相提并论,这使我面对强大的对手也绝不低头,举例来说,我小时候常被比我大的孩子群殴而不知逃跑。我还有一个不算强大但也绝不会任人欺凌的人格,这让我能以精神市侩自居而绝不逊色于一般意义上的人,我不向高尚低头,更不向无耻低头,我陪着我的和你的短暂人生存在于世间。我经历过青春,经历过发自内心的高兴,经历过自然的情感,我也经历过苦恼,经历过幻灭,经历过不自然的生活,我有着一些记忆,有着一些了解这个世界的途径,更有着一个令我羞愤不已、哭笑不得而又荒唐透顶的可恶余生,却没有任何我正存在或我存在过的证据,甚至连寻到它的线索也没有,这使我憋足了死不瞑目的劲儿非要弄清这件事不可。然而这一切都没有用!我快32岁,正匆匆而胆战心惊地奔赴虚无,我灰头土脸,我心如刀绞,我预感到,我会站在造物主的面前而接受他的一记耳光,我是人,我是无知、傲慢、狂妄的生物,我根本经不住这一击,我现在已经出发,我手足无措,非常慌乱,我只带着我的好奇心上路,但我的虚荣心也因我的举动而蔑视那些不能和不敢这样做的人。然而,这一切仍然没有用!319我怎么办?我如何做?我像是抓着一把不知价值几许的纸币,站在一个兜售人生的小摊贩前,对他的货物品头论足,却不知自己是否需要,又能否买得起,就是令我情有独钟的性爱也不知叫我如何是好,我得到安慰就会坠入假象,从而使我得到的安慰也显出假象的面貌,我变化方式也不行,组织家庭,我生儿育女,我尽够孝心,又能怎么样?我叫人人满意也不代表我自己会满意,况且令人人满意我也做不到,也许我应成为一个坚定的嫖娼者,尽管冒着性命的危险――可为什么每次看到有关爱滋病的报道,都无不令我心跳加快,如临深渊呢?我想,单单是性爱方面遇到的困难,就足以令我对我的余生大倒胃口,使之成为一个歇斯底里、挥之不去的恶梦。况且,在这方面,倒霉的例子比比皆是,连上帝都看不惯学会尽情淫乐,穿着树叶的亚当和夏娃,生气地把他们赶出了伊甸园,更别提在这方面建树不多的我了。我的经验告诉我,所有的欢乐都会招致不幸,而坏运气却经常不请自来,登门拜访,不把你弄得彻底对欢乐丧失兴趣就不会罢休。也许佛陀觉悟后在这方面没有遇到什么困难,他头脑空空,什么都无所谓,但他手下的青年小和尚却比较倒霉,他们为了追求智慧,达到空前喜悦的境界,只能眼看着一个个操不着的小姑娘,念出"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依我看,这种凄惨的呼吁听着不仅令人倍感辛酸,还会让你不由得为说话人的悲观情绪感到担心,而且,说到头,我看在比六根清静、相信虚无的较量中,动植物明显地占据上风,人类很难与之争夺高下。这就是说,性爱,人类欢乐的惟一源泉已经干涸,性爱的有效性在于不问收获地复制人的存在,可是,不提那些阻止这种有效性的避孕套、避孕药,问题是,存在面对的不是数量、时间及空间,而是对于存在的认识,没有这种认识,人类就是千秋万代存在下去又有什么意义呢?这就如同一群四处闲逛的大兵,他既没有接到任何命令去执行任务,也没有任何特殊的使命,只是无所事事地四处闲逛,你说他们算大兵吗?妈的,真没劲,就像嗡嗡所说的,怎么说来说去那么没意思呢?是不是因为我题外话说得太多了呢?320在光速不变的假设下,爱因斯坦提出了他的相对论,但谁要是以为光速真的不变,那谁就是一个傻蛋,在人世间,就是再深奥再有效的学说也无不是建立在假设的基础上,也就是说,人类只需几根假设的细铁丝,便能兴致勃勃地支撑起一座貌似壮观的大厦,可惜,那一厢情愿的空中楼阁经不起任何小风小浪,欧几里德的几何大厦就是毁于一个小小的第五平行公理公设,我可不想像巴罗切夫斯基与鲍耶一样再次用非欧几何不厌其烦地对几何进行推倒重建,我会采用高斯的做法,知道这事儿就完了,然后闭上嘴离去,是的,我的故事已经完成,尽管漏洞百出,但我却不想在这上面再花时间与精力了,我没有编织毫无破绽的形式的能力,也就不在上面再下什么笨功夫,毕竟,我只是想写本骗人的名著,而不是搞什么货真价实的发现与创作,虽然我对名著的蔑视已溢于言表,但我知道,懒惰、轻信、无知的世人总会对徒有其名的东西深信不疑,如果没有读者的愚蠢,哪儿会有那么多世界艺术大师像大尾巴狼似的在人世间跳来跳去呢?我不想像那帮大师一样跳来跳去,我也懒得拆穿他们的骗术,使受骗迷们大扫其兴,在这个商品社会里,我的小说对我来讲是笔小小的买卖,我必须尽快交稿,参与交易,我的作品的价值完全不是由我个人说了算,这反倒让我十分松心,其松心程度赛过任何一个准备领诺贝尔奖的作家,在这一点上,我的人格力量帮了我大忙,欺世盗名有时也有不便之处,那就是得放下自尊,接受别人夸奖,在我,这就不是问题,我还看不上那些发奖人呢,他们有什么资格给我发奖?我用不着对他们装孙子对读者装大腕,我犯不上,我自己很清楚我已写了名著,至少比已有的名著毫不逊色,这一点我确定无疑,我的自尊心要求我面对批评毫不理会,面对表扬毫不动容,上小学就有老师教我自我肯定,我就有过给自己判试卷的经历,我给我会做的题打勾,不会做的打叉,最后我把分数也给填上,无须别人劳神多费一道手,不是有真理面前人人平等的说法么?但是,此时,我仍有一些不安,我仍放不下嗡嗡,我仍惦记着她,念念不忘我对她的伤害,那最狠的一次发生在99年夏季,不讲这件事你就不知道嗡嗡有多可怜,当然,也就不知道我有多可恨,这件事我犹豫再三,最后决定还是讲出来,尽管这对我不好,对嗡嗡不好,对另一个姑娘也不好,总之,与那些不吐不快的事情相反,这是一件不该讲的事,当然,不讲出来,还会使事情的真相蒙上一层迷雾,我想,是揭去的时候了。

121还有,她喜欢向我撒娇,这是她的强项。她在我面前,浑身上下总是几道弯,似乎从来就无法站直,不是扭来扭去,就是伸手抱住我,然后向下出溜。她困了要向我撒娇,她渴了也要向我撒娇,她舒服时向我撒娇,不舒服时同样向我撒娇,她饿了要向我撒娇,寂寞时要向我撒娇,她病了更要撒娇,与我出去逛街还要向我撒娇,只要我推开她,她就会非常不高兴,我们一起出去散步,她总是要抓着我,不是一条胳膊,就是衣服下摆,要么皮带也行,总之,她必与我挨在一起,如果我胆敢推开她,她就会一言不发地偷偷生气,有时故意落下我一段,有时噘起嘴,有时不理我,就是当我们从超市出来,每人两手各提一个购物袋时,她也有办法挨着我。她给我起了很多外号,至于叫哪一个,则完全随她心情而定,由于房间里往往只有我们两人,因此我知道,不管她叫什么,总是指我。她管我叫"变态"、"老怪"、"老豆",我体重增加就管我叫"肥婆",有时也管我叫"神经病"、"傻逼",她叫我的时候,往往笑盈盈的,声音有时拉长,有时突然变高,总之千变万化,就是没有正常地叫过。她向我撒娇,一般是伸伸懒腰,然后对我娇声娇气地喊道:"老怪,我不高兴了!"这表示撒娇开始,用以吸引我的注意,见我有所察觉,再一路娇下去――这句话在一两年内成了她的口头禅,后来她改了一下,变成:"没有人关心!没有人爱护!"在这句话里,"没有人"被飞快地读过去,而拉长的"关心"与"爱护"被她读成重音,配上她翻起的白眼儿,外加"哼"的一声,听起来真有说不出的可爱。她总是叫我,总是叫,一声又一声,就像一个婴儿毫无缘由地放声大哭一样,其实没有什么特别的含义,我知道,她仅仅是在撒娇,她一般以此来通知我,她在那里,要我知道她在,因此,我每叫必答,多数情况下,她一般也就满足于此,不再继续。122再有,就是做饭。嗡嗡爱吃我做的饭,特别爱吃,无论我做什么都爱吃,方便面只要是我做的,她爱吃,速冻饺子也爱吃,这是我的起点。后来,我的做饭技艺一点点提高起来,我会给她烤面包三明治,加单面煎的鸡蛋,加黄油,加奶酪,加盐,加胡椒,加辣椒,加煎香肠,加切成薄片的西红柿,加黄瓜,加培根,再加鲜咖啡或牛奶,或者,我们也学美国人,早晨喝果汁。然后,我们的饭菜向多样化发展,起先是中国菜,然后是西餐,一年多的时间里,我由作家变成一个"做饭",在作家的名声不为人知的情况下,"做饭"的名声倒是传得很远。完全依靠读菜谱及一次次实验,我掌握了做饭的技艺,差点创出自己的招牌菜,随着我做饭水平的提高,捧场的人也越来越多,有嗡嗡的朋友与我的朋友,有一段儿,每到周末,我那里与饭馆毫无二致,买菜必须开车前往,不然根本拿不回来。123以上这些是在地上的时候。在床上,我也有一件东西让嗡嗡喜欢,那就是我的xxxx。事先声明,我从来就不是一个手淫迷,对我的xxxx也没有特别的兴趣,只在一种情况下我才使用手淫这个手段,那就是遇到独自一人外加连日失眠的情况,我才会把它当做一个治疗手段结合安眠药一起使用,我从来也没有认为我的xxxx除了性交以外还有什么别的用途,直到遇到嗡嗡,她十分喜欢摸我的xxxx,我们一同睡觉时,她总是xxxx不离手,一副顺手牵羊的样子,就是背对着我时也一样,平日她心血来潮也会把手伸入我的裤裆抓一抓,实际上,我的xxxx对她来讲是一个好玩的玩具,具有无穷的魅力,这一点她多次对我提及,她觉得那东西不仅热乎乎的,并且忽软忽硬,十分奇妙及好摸,我很高兴她能利用自己独特的眼光,不把我的xxxx看成是一件纯粹的淫具,而以玩具的角度看待它,我很得意于能够不花钱就为她弄到一件她喜爱的玩具,事实上,我从未花钱为她买过什么玩具,而她也从未向我要求过。124还有拥抱。无时无刻地拥抱。没完没了地拥抱。嗡嗡如同患有皮肤饥渴症一样需要拥抱,她需要挨着我,没完没了地挨着我,她的身体十分灵敏,能够适应各种接触,我即使坐在一张窄得仅容一人的扶手椅上,嗡嗡也能设法捱着我,她非常灵巧,有时候,我觉得她的姿式一定很不舒服,可她却说一点也不,她如胶似漆地粘着我、靠着我、扶着我,似乎我们更应是一对连体人才让她满意,与这块大肉冻在一起,我总是有一种很柔软的感觉,不仅由于嗡嗡的身体,还由于她的一切,她说话的姿态、腔调,还有她的表情,就我所见,她的表情从未用来表现过含情脉脉,而是演习耍刁放赖的小剧场,而她所有的表现,都让我感到特别轻松、自然而生动,就如同生活原本如此,而且,就应该如此,除此以外,什么也不应破坏这一切。125还有什么吗?遗憾的是,没有了。这就是嗡嗡要的一切。12697、98年,嗡嗡拥有她所想要的一切。她拥有我,我在她的手心里,我十分耐心,对她言听计从,俯首贴耳。嗡嗡无比快活,走路一阵风,说话果断,办事利索,她竟然向她的同学抱怨,说与她在一起的老怪一点脾气也没有,连发火也不会,这也太风平浪静了吧?127只有一次例外,那就是嗡嗡学打字。我事先说明,我这人非常不擅长手把手教别人学习什么技能,我自己的技能也很少是别人手把手教的,我想我是个喜欢自学的人,因此,往往把自己的趣味强加到别人头上,并对那些喜欢问来问去的人十分反感,除了人际关系以外,我认为世上的一切技能或技术都没有什么了不起,大学毕业我干电控设计,就是看了一本厚厚的《电工手册》,外加几套图纸,便自认为弄明白了电路是怎么回事,编程序更不必说,无论何种可编程控制器,只要给我一本手册,一本程序语言,我均能应付自如,不是我夸口,技术级的东西在我眼里永远是小菜一碟,只要我弄清原理,再邪乎的技术我都不在话下,这方面我很狂妄,比如我从未把比尔。盖茨看做一个科学家,而是作为一个计算机操作系统技术人员来对待,他那个挣钱的工具――有着2000个补丁程序的系统平台是个诈骗犯骗钱的幌子,有时候我觉得他骗得实在太多了,因为作为技术的基础,发现科学原理的科学家可没有捞到那么大好处,美国的运载火箭上天可没向牛顿的亲戚朋友的后代交什么"牛顿定理"使用税,可气的是,只要会加减乘除,你就能利用牛顿发现的定理计算出火箭的轨迹,会加减乘除很容易,在算法上做到快速准确也不难,难的是自然定理的发现,更难的是科学家的高尚品格,他们不会因为你使用了他的劳动成果向你的钱包伸手。话又扯远了。128一天,嗡嗡看着我在电脑上打出汉字,觉得很神秘,因此想学学,我教她五笔字型打字法,她先背字根表,一会儿便背完了,我又给她讲了两分钟规则,嗡嗡便开始打了,只见她坐在电脑前,摇头晃脑,活像只大老鼠,一会儿看一下字根表,一会儿又探头看看要打的字,然后敲下一个键,再敲一个键,敲了几下,便把我告诉她的规则忘诸脑后,然后她问我:"怎么打不出来?"我再一次把规则讲了一遍,她似是而非地点点头,接着打,但错误依旧,我问她我讲的懂没懂,她说懂了,事实上,她没有弄清楚――我指出这一点,顺带着提醒她不要不懂装懂,声音高了一些,嗡嗡忽然说:"你一边去,我自己会!"话音未落,眼圈儿便红了,继而眼泪掉了下来。我哄她,她对我叫嚷:"我们跳舞的就没文化,就不懂装懂,怎么啦?"129事实上,三天以后,嗡嗡已经能够轻快地使用五笔字型打字了,她很聪明,只是我是个急躁的人,而嗡嗡呢,她利用这件事多次向我撒娇,说我凶她。有时她在我面前神气地走来走去:"你那天嗓门那么高干什么?"不然就搂着我说:"你那么凶,我都哭啦!"或者,她用食指点着我鼻子:"你以后可别这样啊,我都害怕啦!"130日子一天天过去,春天来了,春天又过去了,夏天来了,夏天又过去了,秋天来了,秋天又过去了,冬天来了,冬天又过去了,然后,春天又来了。在那些日子里,我呢,我干了什么呢?我想,我在与嗡嗡一起,创作人间童话,这听来像是某种一钱不值的行为艺术,但我就是如此,像吃了嗡嗡下的某种迷药,我变成了一个嗡嗡的摹仿者。我也给嗡嗡起外号,我叫她大老鼠,我叫她小菜鸟,叫她宝宝,我还叫她别的。我有时问她:小菜鸟怎么了?她便顺嘴对我说:小菜鸟困啦,小菜鸟饿啦,小菜鸟累啦,小菜鸟闷啦,等等。这种对话听起来十分肉麻,但却是我们那一阶段的生活用语。我还给嗡嗡做饭吃,我上街买菜,我坐在书房里翻看菜谱,我进入厨房,在热锅边上做出一道道美味,我与嗡嗡都爱吃的美味。我还与嗡嗡一起出门散步。我手头的钱虽然不多,但可以让我维持一般的不算拮据的生活。当然,我也与嗡嗡乱搞,有一段我们几乎天天乱搞。我的体重直线上升,以至于所有的衣裤全得重新购买。我与嗡嗡一起去位于贵友商场边上的秀水街购买。我们在一件又一件劣制服装边流连,与小摊贩讨价还价,当场换上刚买的廉价衣裤,然后,我们穿得像两个野模儿般地从小摊上离开。便宜而时髦的衣裤,连同假名牌,我与嗡嗡都爱穿。131那是一段平庸的生活,平庸得令人陶醉,我深深地沉迷于那种生活当中,以至于让我回忆起那两年的事情,头脑都是模模糊糊的,因为一天与另一天太接近,太相像,所以无法辨认清楚,在我眼里,那段时光与嗡嗡混在一起,像蜜糖一样甜美,而与我如影随形的嗡嗡则变得像巧克力一样芳香迷人。我定时购书,购买VCD,看《世界电影史》,《世界电影鉴赏词典》,《世界艺术史》,《外国音乐辞典》,《中国书画鉴赏辞典》。要知道,我是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了这些枯燥乏味的读物,并丝毫不以为意,我是那么有耐心,因为生活是那么平静,如果不是懒散与英文水平成问题,我完全可以把《大不列颠百科全书》看上一遍。我不再关心我要写的名著,我心平气和,漂浮在生活的假象之中,并感到十分惬意与欢喜,我忘记了我的欲望,因为我的欲望全部得到了满足,事实上,我没有生活在理智里,而是彻头彻尾地生活在情感里,生活在一出自编自演的活报剧里,有时,我也想到社会上去捞上一把,但又一推再推,懒得动手,我这么安慰自己:我要直面假象,并沉迷其中,乐而忘返,而与人生的真相不共戴天,我可不是斯宾诺莎那类人物,我倒是吃得了他们的苦,但却会白吃一场,连真相的影子也捞不到,因为我没有能力真正触及真相一丝一毫,而毫不费力地在假象里迷失倒是我的强项。132语言是假象之始,是一种幻觉,是一切幻觉最能令人相信的幻觉,在我写作的时候,语言便以文字的形式出现,我写呀写,以至于到了连幻觉都敢于相信的地步,通过那一个个方块字,我轻轻漫步于幻觉之中,一个字又一个字地继续下去,那些文字经由某种排列组合,被赋予某种意义,但究竟是何种意义呢?我无法说清,我只是时常感到幻觉会突然浮现于文字之上,如同在海水中浮起的冰块,然后事过境迁,一切也就应声而止,意义消失了,事物显露出它的本来面目,空洞而难以认识,我便蓦然惊醒,我发现,原来我是处于梦呓之中。133是的,我是处于梦呓之中,我在写作,我使用散漫而简单的文体写,我在回忆中写,我在写嗡嗡,一个姑娘,一块奶油巧克力蛋糕,一粒松软多汁的果实,一种美好,一滴眼泪,一颗心。然而此刻的嗡嗡呢?她在与我相距十几公里的地方,我知道她在那里,现在就在那里,她仍在那个歌舞团里,她也许已经入睡,也许她在另一个地方,穿着暴露而花哨的演出服在歌厅的舞台上跳舞,也许,她仍在别人的宿舍里看电视,与她的朋友们东拉西扯,而我坐在电脑边,坐在迷漫着过去的气味里,坐在我的座位上,我旁边嗡嗡常坐的座位空着,嗡嗡已不再那里假模假式地翻看我的手稿,不再对我写下的文字评头品足,不再说:"哟,老怪,你怎么写得这样不要脸呀!"也不再问我:"老怪,真的有你写的这个人吗?"我熟悉嗡嗡的生活,过去的生活,我们共同的生活,我很熟悉,她也熟悉,对于那种生活方式,我们都很有感情,甚至,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都习惯于那种情感方式,但是,如果要把它讲出来,则不容易,很不容易,因为说不清楚,很难说清,很难写得明白。134情感在很多情况下,具有幻觉的特性,比如,在那种做为情感形式的音乐中,情感表现为一种有节奏的幻觉,会起伏、停顿、发展、变化――然而,无论如何,我仍然无法从中见到情感的本来面目,只是当它以某种形式出现时,我才认得它,比如我心跳加快,我呼吸急促,我想笑,我发愁等等,当情感消失,理智便代替它原来的位置,但我分不清理智是否也是情感的一种形式,或是与情感具有某种公共部分,理智看起来更像他人的,连理智中的偏见都像是他人的,然而情感始终是自我,它一直在那儿,模糊不清,无法认识。幻觉是情感的舞蹈部分,色彩缤纷,绚丽多姿,变幻无定,它没有起点,当然,也没有终点,它持续着,不断变幻面孔,在写作时,幻觉使我自认为我仍活着,我仍独立于整个世界,我只是在清醒时才会意识到,我也许从未产生,从未写作,我只是我的一个幻觉,这个世界也是我的幻觉,我与这个世界相互重叠,并且,彼此视而不见,更无法交谈。直到这时,我才清醒过来,我知道,我被我的想象力迷惑了,我在幻觉里跳我的独舞,那是傻里傻气的舞蹈,东拉西扯,言不及物,毫无意义。135但我现在远未清醒,我沉浸于过去,沉浸于对过去的幻觉之中,我说过,我是在迷信中写作,我非常迷信于我的文字,在文字里,我迷信地回忆着,我固执地寻觅着嗡嗡似曾相识的足音,我的好奇心仔细地谛听,那是嗡嗡吗?那是嗡嗡走路的样子吗?那是她的笑声吗?搭在我肩上的手弄乱了我头发,那是嗡嗡做过的动作吗?是的,那是她,正是她,全是她――我正与她说着话,一问一答,在过去,在那些消逝不见的日子里,我的电视中正播放着音乐MTV,桌子上是刚刚吃完的晚饭,6个空盘子参差放在一起,里面还有吃剩的意大利面条,旁边还有老巍,还有小春,还有菲菲与陆小青,嗡嗡坐在我腿上,小春正边喝啤酒边搂着菲菲的脖子,陆小青正在洗澡,而老巍则手提我的家庭摄像机,准备冲进洗手间,拍下正值青春妙龄的陆小青的裸体。136那是一段其乐融融的热闹时光,回忆起来连遗憾都不多,三男三女,在我那里成天聚会,一起吃饭、看电影、听音乐、聊天、开玩笑,甚至还返老还童般地外出滑了几次旱冰,一副过一天算一天的样子,我们几乎共产、差点共妻,离平民百姓式的乌托邦理想近在咫尺,那是在98年中旬。137这种圆满得之于陆小青。对于老巍来讲,陆小青的出现犹如圣母显灵、祖坟冒烟,且无需三拜九叩,真是心想事成,当然,老巍私下里认为,他在我那里押宝押对了。这得涉及老巍的另一个特点。私下里,我认为他对我有一种迷信,认为只要常在我身边晃悠,除了能看到我弄到姑娘以外,自己也必能弄到一个满意的姑娘,至于是我发给他的,还是他自己收到的,那倒无关紧要,有意思的是,他的迷信又一次灵验了,我是说,令老巍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在他满头秀发不翼而飞的29岁高龄,居然搞到了心目中的理想情人。为了说清楚,我还得谈谈老巍,谈谈他的情史。138老巍的第一个女朋友是我介绍的,叫宋小芸,我们都叫她老芸,那是一次持久战,从两人第一次上床,到老芸跑到别人床上,时间长达8年,其间的小波小折丝毫也无法影响两人的相亲相爱,当然,这种相亲相爱并不对等,老巍的爱多些,老芸的少些,但怎么能对此斤斤计较呢?影响两人关系的主要原因,就是老巍的不上进,老芸的母亲对此有过相当精确的描述,她说老巍"人好归人好",就是"步子迈得小些,人显得老些,钱挣得少些"。而老芸则刚好相反,到两人分手时,老芸每月挣的钱是老巍的5倍,样子看起来却比老巍年轻5倍,起先,这使得她有点不平衡,由于养一个"老白脸"不符合中国市民的传统习惯,因此,为了传统,她对他痛下杀手。有一件事对两人有决定性影响,那就是买房。老芸与老巍从第一次上床前就相互发了结婚的毒誓,其程度之深令人赞叹,要是方便的话,两人简直可以手牵手去云南的苗寨,分别为对方种上不同的毒蛊,而把解药分别交对方保存,幸亏他们没有真这么干,不然他们现在就会更加疯疯颠颠。话说回来,为了实现结婚这一誓言,两人开始攒钱买房,要知道,对于很多人来讲,在露天里结婚不太现实,现实的是,要有一所属于自己的房子,这样才好在里面想干嘛就干嘛,而对于房子,老巍尤为看重,他早在青年时期就十分浪漫,在我想到与一个姑娘随便找一个地方鬼混一下的时候,老巍已经想到婚后可以拉上窗帘,抱着老婆听着邓丽君跳裸体贴面舞了,可惜,虽然法律上没禁止这件事,但很多公共场所确实不允许人们这么干,因此,"一定要有属于自己的房子。"老巍这么想。持有这一想法的老巍说服了老芸也这样想,于是,两人为了房子而战,起先是担任护士的老芸一人存钱,老巍大学毕业后,两人便一块儿存,两人使用一个存折,比赛似地轮番把挣得的每一笔小钱往里存,他们看中一处平房,需一万元,有了一万元后,平房涨到一万五,而当时的社会时尚告诉他们,平房不叫房,叫窝,而所谓结婚用的房子,至少应是一居室,因为一居室具有可以在自家大小便,用煤气做饭等优点,于是,两人再次鼓起风帆,全速向前,他们看中了一个老楼的一居室,需3万元,他们攒到3万元,房价却涨到5万元,于是,为了更快地攒钱,老芸跳出医院,来到一家外国的婴儿奶粉公司做推广,老巍运气不佳,连换几个工作,越换越不对,就在这种情况下,两人顽强地把钱攒到5万元,此时,社会时尚再次改变,结婚用房一居室被视为不恰当,因为没有孩子的房间,孩子睡在父母中间的生活方式突然被视为不道德,因为一至五岁被视为不应偷学性交的年龄,这个新发现标志着文明时代来临,而"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岁月一去不复返,于是,两人便直奔两居室,两居室的老房价格为8万,两人完成目标时,社会时尚再次改变,老房作为新婚夫妇的住所已经不太恰当,因为老房的电线不能带动太多电器,特别是夏天,空调无法启动,而社会上已不再流行汗流浃背地性交之后,还得抓蚊子咬的大包,总之,为了夏天也能顺利地性交,之后再美美地洗一个澡,两人的要求再次提高,这次是新房二居室,当时标价20万,这回他们再次坠入深渊,因为当他们攒到20万时,20万只能买郊区的房子了,为了进城上班,必须再买一辆汽车――至此,两人已共同奋斗8年之久。于是,相对聪明的老芸觉出了苗头不对,作为一个女人,她敏感地发现,她之所以总有种赶不上趟儿的感觉,是因为她站在了社会时尚的后面,尽管凭着一腔青春热血,奋力追赶,可还是于事无补,时尚是跑在前面的人扔掉的破烂儿,如果把它比做一件名牌时装,那么穿到老芸那里已经成为漏洞百出的网兜儿,若想跳出这个圈子,就得干脆站到前面去,于是,她甩掉老巍,利用残余姿色,嗅上一个有钱人,可惜,好景不长,有钱人早已与另一女人有约在先,而老芸发现,即使她挤掉那个女人,到头来,她仍会被更年轻的姑娘挤掉,于是她知难而退,经过一年的摸索,老芸仍没有摸清头绪,最终陷入迷茫。对于老巍,事情可就坏透了,老芸背弃誓言被他看做是欺骗,于是老芸在老巍眼里成了坏人,但由于8年的相处,老巍不太相信老芸能突然变坏,于是他想之又想,得出结论,老芸不坏,而是犯了错误,只要改正,就可变好,而且老芸在外面吃尽了苦头,也算是被强行惩罚了,社会派来一个陌生男人惩罚了老芸的背叛,说明社会风气很正,但怎么这事说起来就不是那个味儿呢?经过一番考虑,老巍在心里还是原谅了老芸,他认为她已受够了惩罚,于是想捞她回来,对她网开一面,不计前嫌,不是有一句话叫"和好如初"吗?于是他决定去找她,他准备听她认错后就原谅她,然后化干戈为玉帛。不幸的是,这件事对于老芸却不一样,她认为,老巍才是她所犯下的真正的错误,她甩了他,就是把错误改正回来。在这种情况之下,老巍去找老芸会有什么结果呢?不听我劝,他手捧鲜花,一次两次三次欣然前往,却被老芸当作一个无礼的人而拒之门外。这时,善良的老巍止不住悲从中来,几乎不能自制,尽管很难,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完全想错了,甚至自己的人生就是一个错误,而且,他已一错再错,直至错无可错。139于是,受到伤害、形单影只的老巍找到我,再次把希望寄托在我身上,希望我能为她弄到一个姑娘,以便再次受到伤害,起初,我给他喝龙徽干红,听忧伤而怨气冲天的老爵士乐,让他体会更倒霉的美国黑人的痛苦是多么深重,等他获得安慰、好点以后,我又给他听白人的古典音乐,用以强调生活尽管差强人意,但受益者仍是人的心灵,老巍冰雪聪明,一下便从西洋音乐中听到了生活的甜蜜,对过去的回忆非但没使他回避痛苦,反倒使他决心再次一试身手,就像缪塞诗中所言,"在我旧伤的上面,还经得起更新的伤口。"介绍嗡嗡失败并没有让他有什么难过,相反,他觉得更有希望了,认为一定有比嗡嗡更好的姑娘在等着他,他认为只须呆在我那里,姑娘上门,自会有一个看中他,为此,他加倍地前来找我,并在我那里看艺术书、艺术片,接受艺术熏陶,我的饭局他每顿必来,并且跟着忙活,什么去SOGO买牛排呀,什么接送姑娘呀,事事参与,也许私下里,他认为只有具有艺术气质的姑娘才能懂得他,别说,功夫不负有心人,还真有一个姑娘送上门来,那就是陆小青,一个与嗡嗡菲菲一起炒更的姑娘。140所谓炒更,就是深更半夜在歌舞厅表演,每晚稀稀拉拉跳上半小时的半色情舞,每位舞蹈演员便有100到150元好挣,这个价格是被外地来的野班子拉下来的,一但下来,就很难再涨上去,这对于专业舞蹈演员来讲,是件悲哀的事,歌舞厅里的观众趣味决定着炒更所跳的舞蹈类型,当然,对于像嗡嗡菲菲这类姑娘,跳那种舞又容易又没劲,在宿舍里闷得万不得已才出去跳上一阵,于是在炒更的过程中,认识了陆小青,由于我与老巍常去接送嗡嗡,也认识了陆小青,一来二去,便常请陆小青到我那里吃饭,二来三去,老巍便套上了陆小青,刚混上的时候,两人都很激动,从床上下来,往往老巍称陆小青为张曼玉,陆小青称老巍为黎明,时间长了,就用不着彼此客气了,于是,老巍管陆小青叫孙悟空,陆小青管老巍叫猪八戒,总之,这件小事说明双方的观察能力都很强,要不昵称怎么用得那么准确呢?事实上,观察能力太强有时是不妙的,尤其这个能力被用来观察对方缺点的时候。

281等我醒来,我发现自己坐在墙角,大概是有好心人或邻居把我当成一个宿醉归来的醉鬼,烦我挡道,便把我当一块绊脚石拖到墙边,我发现已到中午,我的汽车就停在对面,我清醒过来,细细回想自己的丑行,长叹一声,我想我已忘记自己的神秘使命,我重新获得某种为人的常识,慢慢站起,打开汽车门,从车座上找到一盒烟,抽出一支,用汽车上的点烟器点燃,吸了几口,抖擞精神,顶着仍旧不时袭来的醉意,走回家,坐到沙发里,鼓起勇气,去例行公事般地熬过荒唐透顶的新的一天,继续我与这个世界之间的奇怪的关系,我虽已苟延残喘,但仍暗下决心:要有耐心,要坚持,过一天是一天,直至把无聊进行到底。282一次次地,那些无聊让我陷入恶心,为了对付我的恶心状态,我给自己制定计划:每天服用四只死苍蝇,早一只,中午两只,晚上一只,但愿苍蝇能救我的命。事实上,在我的房间里,一只苍蝇也找不到,因为苍蝇早就被无聊的我给打光了,一天到晚在一个房间里走来走去,给自己找事干,手里难免不拎一个苍蝇拍,再狡猾的昆虫也斗不过灵长目的人,这是我的观点,99年夏季,由于我有充足的时间与耐心,因此,根本用不着去上街买"必扑"、"蚊香片"之类的东西,我宁愿亲自消灭敢斗胆钻入我家的任何昆虫,而且,只要发现除我之外的任何一个活物,我必十分兴奋,因为总算有事可干了,我转动机警的脑袋,仔细观察、谛听,那些小飞虫怎么可能逃出我的毒手?有时,我甚至不忍心一拍子打死它们,而是决定再与它捉捉迷藏,我发现,其实那些小飞虫十分容易对付,我只须发现它,并把门关上,到那时,在那么一丁点的空间内,小飞虫是很难与我的苍蝇拍较量的,如果我不肯通融,那么等待它们的将是悲惨的灭顶之灾。283那是一段比无聊还无聊的日子,空白的日子,一塌糊涂的日子,回头想想,连线索都找不到,除了消灭昆虫以外,我还干了些什么呢?我想,使劲地想,如同一个失忆症患者在努力治疗自己的疾病一样,我敲敲自己的脑袋,再晃荡几下,希望能掉出些什么事情,可是,什么也掉不出来,里面空空如也,仿佛有人把里面的事情偷走了一样。一定是有人把某些事情偷走了,当然,不可能全偷走,还留下一些,它们存在于我的日记中,我翻开日记,里面充满了有感于生活而发出的污言秽语,其用词之肮脏甚至超出我自己的想象,以为是别人替我记的,真没想到99年叫我这么不高兴,从日记中,我发现自己旧的恶习毫未根除,而新的恶习倒是层出不穷,如果良心真是自己的法官的话,我简直就可以把自己送进监狱,可即使呆在家里,享受着比铁窗生涯还要自由的无聊的生涯,我也没有觉得有什么值得自夸的事情,我的良心一定是叫什么人给收买了,它对我的恶习与恶行毫无感觉,由此,我可断定,在我身上,根本没有良心这东西,以后要是有人对我说起我没良心,出于诚实,我想我一定要忙不迭地点头称是。28499年夏季的一线曙光是认识了一个演员,叫高彭,这个名字代表着他的父亲姓高,母亲姓彭,他还有个网名,叫做高朋吹雪,由于上网时髦,因此,网名也比真名时髦,于是大家都叫他高朋吹雪,简称吹雪,吹雪在戏中时常扮演保持着随地大小便等乡土情结但却十分多情的青年农民,但现实生活中却与农民毫无关系,他身材修长,皮肤白皙,脸上长着几个青春痘,穿大袋裤,带夜视小眼镜,他曾在大庆的一部电影里担任过男主角,过春节时与我相识,当时是在大庆家打麻将,他带来一个喜爱赖账的漂亮女友,两人打一家,轮番上场,像比赛一样尽快把钱输掉,好腾出时间相互指责,因此,那场麻将打得两人大伤和气,伤到了两人回去要不尽快上床就会分道扬镳的地步,事实上,吹雪的女朋友特别厉害,是个二十出头的悍妇,两人吵架时,吹雪毫无例外地占尽下风,令人不解的是,趁女友上厕所之际,吹雪竟眨眨眼睛,不安地问我们:"我是不是对她太狠了?会不会伤着她?"吹雪就用这种与生俱来的心理优势搞得我们瞠目结舌,也许正是因此,吹雪与女友的关系看来十分牢固,按指导消费杂志的分类,属于聋子配哑巴之类的绝配。吹雪是个一团和气的热心肠,山东人,又喜爱四处游玩,朋友一大把,亏得有他不时打电话约我出去玩上那么一晚,要不那段时间我非得在家沤出绿毛不可。下面的一则日记记录了我与吹雪一起度过的一夜。285今天晚上我正郁闷得紧,忽接吹雪一个电话,约我去巴娜娜鬼混,大喜,慌忙上路,在迪厅门口给吹雪打了一个电话,吹雪出来接我,并把我带了进去,我与吹雪上了电梯,然后进了迪厅,吹雪把我领进一个包间,不久,便有一同情无聊者的豪侠过来,手提一个塑料袋给大家发药,每人一片,我问是什么药,吹雪告诉我,叫蓝蝴蝶,是一种兴奋剂,我用啤酒冲下,过后不久,又追了几口大麻,于是糊里糊涂地飞了起来。在迪厅,我飞起来以后,电子音乐听来只剩下节奏与强弱,身体很容易被音乐所引导而运动,我虽飞起,但仍有一点个人意志,我仍可以观察别人,我发现,兴奋剂的作用在于,它可以使人假装忘掉情感、道德伦理、文化等强加于人的东西,只剩下人的本性。我注意到,姑娘在飞起以后,上身最常做的就是两个动作,一个是招手,另一个是用胳膊像是挡住什么似的,而下身的动作是晃动髋部,我认为,姑娘的上身动作表明了她们真正的本质,招手表示她想引人注目,阻挡表示她们的矛盾,即,又想让人感兴趣又不想被侵犯,晃动髋部是性欲的显示,而男人的表现则不同,一种人与女性一样,另一种沉浸孤独中,独自摇头,再有就是拉着一个姑娘跳舞,但舞蹈重点在于,他一般拉扯几下姑娘,姑娘看来非常愿意在他的引导下动作,我还见到一个男人把头扎在一个姑娘的两腿间使劲摇晃,似乎要钻进去的样子,我猜测,那表现出他对子宫的向往,他已对人生厌倦,希望重回母体――我认为,从这些动作可看出,男人最原始的愿望在于表现和控制,而女人在于抵抗与服从,两者相同的是性欲。最后要谈的是我自己,我发现,药物的作用时间约五六个小时,在生理上除了让人感到有些恶心以外,并无其他不适之处,我仍有观察能力,但不持久,很快,我便觉得音乐很吵,人很乱,过一会,这一切便显得不堪忍受,于是来到外面自己的车里,一个人坐着,虽然有点恶心,但还能对付,我也许是对兴奋药物过分敏感,一段时间内,我感到自己有几次几乎失去知觉,我对着仪表盘上的电子表数了一下脉搏,达每分钟95跳,而头脑简直可以说是自动地运转,思想在我头脑中飞快地运行,完全不受意志控制,我在药力还未消失前,从车上的工具箱里找到纸笔,把我在药力的作用下顿悟出来的假思想记录如下。286关于神存在的证据――神的存在需要证据。我们说出一个词与另一词,是靠什么联接的?是一个词由于某种奇怪的规则产生出一个词,还是一个词自己创造出另一个词,一个词接着一个词的出现,一个声音接着另一个声音的出现,一个文字接着另一个文字出现而出现,设第一个词是原因,说话结束为结果,就构成一个十分勉强的因果关系,这个因果关系缺少逻辑性,因为词与词之间的相互关联无法弄清,但效果却是显著的,(即使是对话,也是一个声音接着另一个声音。)这个过程是神秘的,是神存在的证据。数学没有感情,只是对世界的一种纯粹的认识或描述,数学中有一种假定的准确性,使人可以相信,而且,它十分客观,因此,那是神使用的语言。数学是神存在的证据。关于物理的各种学说只在被数学描述过的情况下具有意义。对于数学,物理是一种形式,因为在此它可以被当作数学的内容。离开数学,物理便流于空谈,成为没有意义的描述。人的认识对于物质无能为力,使用数学后,人进入了一个奇怪的物理时代。人在这个时代上停留得太久了,必须发明新的、进入物质的角度。物理定律中有神的影子,它是一种神的映射,一种无可更改的必然。物理定律是神存在的证据。化学元素周期表上的空缺表明,神到过那里,继而又离弃了这门学问。同素异形体表明,分子的构造或然性太多,不够准确。神不存在于分子中。音乐不是神发明的,因为音乐中含有感情。最纯粹的音乐能够与神接近。音乐作为一种纯粹的形式,它的意义在于一片混沌。音乐不描述任何意义时,神会使用它。音乐在描述人的心灵时,它的精确性也令人怀疑。现代音乐要么十分单调,要么不够单调。总体来说,神与现代音乐没有关系。神的定义:神是一切事物的终极原因。也许,神是一种对神自身的认识,是一种纯意识。事物是意识的表现形态,这就如同我们自己对自己的了解一样。思想会自动出现。这是神存在的证明。一件事物在人脑中是如何形成的?这个过程无法解释,是神存在的证据。一件事物为何有那么多描述?这表明,描述本身与事物相距太远,因此,描述是无意义的。思想出现的规律或规则是什么?答案是,神在里面起作用。从本质上看,任何结论都是盲目的。或者说,任何结论都是错误的。神是盲目的吗?从对于事物的结论中,看不到神存在的证据。神如果是一种意识,那么它很可能是盲目的。与人的自由意志相对,也可能,神有一个目的。也许,神的目的在于认识它自己的存在。或者,神的目的在于控制或使用一切力量。神与力量的关系无法搞清,每一种力量都可能是神本身,也可能是神的一个使者。神或者是在创造,无中生有,或者是在毁坏,也就是有中生无,总之,从人的角度看来,神是在做着一件事,不然我们如何能看到那么多现象,或者说迹象?这是神存在的证据。从某种意义上说,人能够感受到神,因此,神具有人格,与此相对立的,神也具有物格。物质与神的关系人无从知道。从这个描述无法推断出,人具有某种神性。但是,在数学家与物理学家身上,可以看到一种清晰,一种精确,一种简洁,一种缺少玄虚的表述,这又像是某种神性在人身上起作用。必须给出一个定义才能讨论人的神性与物性,比如:神的人格是:神是一个认识,一个知道,一个过程,一个了解。神的物格是:一种遇到外部力量之后的保持。相信是什么?相信是一种强烈的幻觉。对于人,它是最有力量的一种幻觉。具体表现是:人的信念。这个幻觉是神存在的证据。神是宇宙的意志。神是人的认识的终极,但人不可靠,他会由于某个偶然而终止认识,这时,神就必须找到人的代替品。没有任何迹象表明,神有停止工作的一刻。神似乎总在工作着,从不停息,但人却无从了解神的工作。没有任何证据表明,人在宇宙中是最高等级的。人是由有机物构成的。构成人的元素,自然界都有。自然界的元素或是质料比人身上具有的要多得多。自然界创造了人这么一种认识,同理,也能创造别的认识。神也许有很多选民。人太简单,从构造上看,人由碳水化合物构成,太脆弱。只有客观的知识对于人才具有价值。常识是除人以外,其他动物都有的能力。从认识的角度看,常识无意义。人的感官所产生的感情是对认识的一个阻碍,因为它只同人本身交流,而无法与物质交流。神没有感情,感情与认识毫无关系。看――视觉,眼睛,显微镜,望远镜,还有,红外线仪,光谱仪,频谱仪等等,哪一种看到形式是物质本身?如何才能"看"到神?人认识的方式:顿悟:顿悟里包含的人性过多,因此,顿悟出来的思想缺乏说服力,因而缺乏价值。而且,顿悟本身也只是一个公设,一个猜测。逻辑:逻辑中不含人性,是一种对事物的组织,它比感情更简洁,更具体,更客观。同样,逻辑也建立在公设上,并使公设更清晰。逻辑是神存在的证据。人性是有缺陷的,不完美的,复杂的,但在具体事物上,人性的目的十分明确。神是完美的,是简洁的,但神的目的不明。在认识事物时,人性与神性始终在人身上交织。痛苦:认识的本质,也是神存在的证据。痛苦起源于人对坏事物的预感,或幻觉。对于一个事物来说,所谓坏事,就是使它不能保存原来性质,是使它改变、转化、异化或是消失、瓦解的一种性质。痛苦与快感一样,是客观存在的。存在:有,相对于无。这是神存在的证椐。欢乐:人存在的证明。它是主观的。人发明了数学,这是可能与神交流的惟一的工具。也可能数学是神教给人的。如同大人教给孩子说话。事物的演化:意志――宇宙――地球――自然――无机物――有机物――生命――细胞――人。人以后也许还有阶梯,也许没有,但最后一步还应回到意志。原因:这个过程最完美,最简洁,因而,是神存在的证据。自由意志:人与神都有的一种东西。自由意志存在的形式是神存在的证据。自由意志与无意志是一件事物的两个方面,这个事物就是神。认识通向两个方面――一个是:痛苦――毁灭――虚无。另一个是:喜悦――建设――完美。神是由这两种力量综合而成。意识是不是一种力量?意志是不是一种力量?意识与意志,两者互为对方的表现形式。两者的背后是一种力量。力量是什么?命名?分析?一切事物的原因?语言自己会思想吗?思想是语言与神的游戏――还是――语言自己的游戏?符号比语言更高级――在某种法则的作用下,符号的排列组合之后显示出的意义是否存在于法则之中?不言而喻的事物是什么意思?"我的思想",它的意思是否是我个人的意志与语言的游戏?想:什么意思?想的方式:因果律。想的本质是否在于组织一个可陈述的形式?神在现代存在的形式之一:加权资本。权力是人格的。资本是神格的。在现代,资本在摆脱了权力之后,跃升为大于权力的一种力量。资本的本质是调节,过程是:创造――调节――满足――新的需求――创造。资本创造很多满足需要的东西――当满足之后,资本便创造需要。资本是一种积极但盲目的力量。资本加权后,形成了一种决定人类历史的力量。权力的目的是开拓空间。开拓空间的目的是开拓资源。权力所能开拓的资源是有限的。资源开采使用完毕之后,权力便会力不从心,让位于加权资本。加权资本的一个例子:不加权资本:我有一元钱,我却不能提取。加少权资本:我有一元钱,我有提取权,但只能提一元钱。加多权资本:我有一元钱,但我除了提取外,还可透支一元钱。知识与权力结合之后,产生了加权资本。现在,知识承担了权力的使命,知识中的实用知识,也就是技术,正在开拓新资源。资源有限,因此,就必须发现新的资源,这就靠发明新的知识。合理地使用调节资源:要靠加权资本,所谓商业,就是这么回事。加权资本是我能看到的一个新事物,有史以来,人类只在这个时代出现了这件事。资本最终是否能从一切角度调节人,从而把人异化成一种认识的生物呢?资本是盲目的吗?非理性的,还是理性的?资本的内部斗争:理性,非理性。理性胜利:人将变成成一个认识的存在。人只是认识的一个阶段。人无法超越空间与时间。时间与空间是人创造的认识形式,除此以外,没有意义。人要超越时间,就先要超越空间。如果人会变成一种有实体或无实体的认识,这样就会长生不老,人就可超越时间。认识没实体,空间中若没有实体,也就会取消空间,从而超越空间。感官不可靠,这是确定无疑的。世界的本质绝不是一个画面,也绝不是一个声音,也绝不是一种有关软硬的质感,更不是一种味道,更不是一种感觉,一种观念。世界的本质更像是一个定律,一个百分之百有效的定律。在世界的本质中,绝不存在意外、偶然之类的东西。速度、节奏与音色构成了声音,对于人,它能传达一点信息,比起符号来,这类信息缺乏价值。资本有积极与消极两个方面。人现在处于毁坏破坏解构阶段,它的特征是:技术发达,思想退化。资本解构了一切,直到标准。美被瓦解了。伦理被瓦解了。道德被瓦解了。直至瓦解到思想――资本也许就到了末日。过去,一个事物,不在一个方面有意义,总会另一个方面有意义,现在,事物对于资本,只在金钱方面有意义,从而瓦解了其他意义。资本与思想遭遇时,资本可能被认识,也就是说,被消解。认识消解一切。认识不知能否消解神意?人会再次建立标准,那时就会到达一个建设的阶段。人必须建立一种与神直接对话的语言,以便有机会倾听神吐露的秘密。作为认识的生物,一旦人知道了神的秘密,意味着人的使命完成,人便不必存在,但也可说是神直接要人消解。或许,认识与神重合。或许,认识取代神。这是终极。是无?还是有?是否终极不是一个存在,而是一个虚无?也许,生命比想象的还要有力――还要积极。生命不够简洁,太罗唆。生命,一种积极的力量。神的力量是积极的还是消极的?也许两者都有。神的秘密是什么?通过对后现代社会的观察,我认为,种种迹象表明,我们已处于资本的控制之中,加权资本已取得了第一位,但人们还未意识到。资本是个怪兽,它把我们带向未知,资本取得成功的速度很快――现在它已渗入人类的大脑――学术机构。科学不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是人类的好奇心。恶心。心慌。蓝蝴蝶让我很兴奋,写下上面的文字。我还有更多的想法,更多讨论,但我已不再想记下去了。就到这里。287两天后,我把那几页假思想拿出来,冷静看过之后,认为毫无价值,除了连篇的颠三倒四的昏话以外,别无其他,甚至连一个稍稍完整的表达方式都算不上,而且,就这么些昏话,还是我日常看书思考的一切碎片,根本没有什么新的发现,其作用只能供擅长思想的人取笑而已。两天后的日记中还有一些自我分析,颇能说明我那时的状态,放在下面:我认为我不适合用兴奋剂,我认为它是那些平时不习惯思考的头脑的良药,而我不行,我最兴奋的状态不在于形体表现、性欲、控制之类,而在于表现头脑中的思想,当思想在我头脑中硝烟弥漫时,我没有感到放松,而是感到一种思想的痛苦与快感,与我平时具有清醒的意识时并无两样。因此,我推断,在我个人的生活当中,我以为无所谓的精神生活,实际上已占据了不少世俗生活的领地,我在长期的孤独中,渐渐变成了一个现实生活的思考者,而不是生活者,这使我有时越过了普通生活,也就是说,被普遍意义上的生活抛之门外,这样的效果是,我很不快乐,我对知识分子的生活方式不熟悉,通过东拼西凑的自我教育,慢慢地有了一点叫我莫名其妙的精神生活,我想,这不对头,会让我变成一个精神病患者,因为精神生活不符合我的天性,对我来讲,如果我相信精神生活,那么,我便会坠入狂妄,而且,对我来讲,最好的生活是从容不迫的市俗生活,有点钱,有点时间,有点色情,有点可谈论的话题,有点能够分享这一切的朋友,如此而已,而且,由于我缺乏应有的训练与准备,精神生活的痛苦多于快乐,我对痛苦十分畏惧,因此,我要极力争取摆脱,甚至,前两天的经历,使我审视自己的生活之后,决定努力改变一下现状,我想我应立刻投入行动,我的行动最好是继续争取拍戏,多做一些事务性工作,多多与人在一起,创作和拍摄一些轻松的东西,好让我自己感到更自在,除此以外,我还能如何呢?288后来,我又磕过几次药,发现磕药生活枯燥空洞,十分单调,没什么意思,这事儿也就不了了之了。289由于经常写作,我很了解一件事,那就是所谓作者的想像力,我认为,想象力即幻觉――那些预言家就是受幻觉强烈袭击的人,他们的预言没有任何站得住脚的根据,他们只是在讲出他们的幻觉,充满丰富幻觉的作品令我很反感,认为那是不负责任地把胡言乱语当才能,有些蠢货竟还理解地说,那是对生活真相的隐喻,去他妈的吧!放着真相不直接说,转来转去地瞎隐喻个什么劲儿呀,也不嫌麻烦!但凡谁要是想在我面前卖弄什么一钱不值的想象力,我都叫他走人滚蛋,什么东西!自己胡思思乱想想就完了,为什么还要写出来发表浪费别人的时间呢?可以说,对于异想天开的作家,我避之惟恐不及,要是我说话算数的话,一定叫他们统统去见鬼,写到这里我直后悔前面提到的博尔赫斯,把他与中国谜语作者相提并论真是高抬了他,谜语还有被猜出来的时候呢,而他炮制幻觉垃圾却实难猜透,他蒙人可真有一手,当然,作为一个文体学家,他也后继有人,更多新秀将会把他昏话连篇的作风发扬光大,这一点我是不会怀疑的。可我怀疑另一点,那就是我的写作,到底里面有多少是幻觉呢?搞不清,就像搞不清那些遍布世界的宗教到底是算集体迷信活动还是算集体审美活动一样。看来,就任何一件事,说说自己的观点很容易,而按照自己的观点做出来却很难保证,也就是说,说一套做一套完全是社会守则,它置身于人的能力之外,放之四海皆准,唉,如此说来,我犯不着担心我说的是什么了,因为无从着手,我只须不断地说下去就成,管它呢!反正我要写的是一本名著,名著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吸引不管什么人的注意,而不是什么追求真相,再说我还能这么宽慰自己――反正写名著与追求真相也不一定矛盾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而且,我注意到,既使是我自己的好恶也受着心情的影响,心情好的时候,我甚至能写一篇论文证明这个世界的存在是合情合理的,心情不好的时候,我看谁都不顺眼,连把《圣经》当色情小说读的兴致都没有。据我观察,所谓客观地写作也不过是一种愿望罢了,谁去关心能否做到呢?重要的是,我要接着写,接着写,写嗡嗡,写一个姑娘,写我的生活,我的市俗生活,我的精神生活,写那些没边没影儿的事情。29099年夏季一过,天气变得凉爽起来,一天夜里我接到嗡嗡的电话,她高兴地告诉我,她花了1300块钱在宿舍里装了一个电话,现在,她可以随便打电话啦。随后,她又告诉我一个不幸的消息,那就是,她今天白天陪一个同学到西单去逛商店,把钱包丢了,里面有1000多块钱,心里特别特别不痛快,加上装电话,里外里3000块钱都没了,"心里一点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她一字一顿地说。"那怎么办呢?"我问她。"你安慰安慰我就可以,要不然,我就会觉得自己没有人关心,没有人爱护!就会很不高兴!"她说。"那我怎么安慰你呢?""你又明知故问是不是?""我可是真不知道。""那好,再见。"她假装生气地按下一串她那头的电话数字键,以加重语气,当然,我这边的听筒里传来一阵刺耳的怪响。"那我接你去吧?""那好吧――"她拖长声调,声音清脆地说道,"快点来,一起享受享受。""享受什么?""享受就是享受嘛,你还罗唆什么,快点来吧,我一会儿到门口等你。"291事实上,我完全不用罗唆,我知道嗡嗡指的享受是什么,那就是跟我在一起,我想,她的这种享受观有问题,非得有一天,我倒了大霉,她就会懂得跟我在一起也会走向享受的反面,我是说,受罪。闲话少说,我把车开到嗡嗡团里,下了车,向着一排关着门的小平房喊了几声,一个门开了,嗡嗡蹦蹦跳跳地出来,一直走到我面前,抬腿踢了我一脚,嘴里说着:"是不是躲着我,不敢见我呀!"又用手指点了一下我脑门儿,你以为你把我赶走了就没事儿了?"接着挽起我的一只胳膊,笑嘻嘻地说:"老怪,咱们走,一起去享受享受。"我们走到汽车边,上了车,嗡嗡把头顶到我胸前,然后小声说:"人家心里可不高兴啦,上个月演出了一个月,钱全丢了,就买了一双袜子,才8块钱,衣服也没有买成,只有跟你在一起享受享受才会好。""那我们一起吃饭去吧?""不饿。""那我陪你在这附近散散步。""没力气。""那我陪你聊聊天儿。""没兴趣。""那我叫上老巍,咱们仨一起去看电影。""不愿意。""那我带你回家。""不去。"她白了我一眼,拖长声调说,"快走吧――"随后她把头扭向车窗外,得意地"吱吱"笑了起来,活像一只大老鼠,我知道,出于习惯势力,她又想对我撒娇了。292习惯势力,也许那是生活中惟一值得庆幸的内容,我成年后,知道很多事物诸如饮食、穿衣、谈话等等无不出于习惯势力,没有习惯的控制,我的生活就会更加混乱,没有习惯的安排,嗡嗡在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不会想到要对我撒娇,随着岁数变大,我认识到,习惯是一种对司空见惯的生活内容的熟能生巧,它如同条件反射,如同本能,从根本上支持着我继续耗在这个世界上――这明明是耍无赖么!因为只要我不自作多情的话,就会意识到,这世上有我一个不多,没我一个不少,所以嘛,好习惯坏习惯都是我的致胜法门儿,添一个是一个,我可不能轻意改掉我的任何习惯,那样,我的生活内容就会减少一大块,这种对自己的缺德事儿我可不能轻易做出来――我最好是写一首名为《我亲爱的恶习》的歌,时常唱给自己听听。但是,这首歌一定不好听,尤其是嗡嗡在向我弹出有关撒娇的调子的时候。293我与嗡嗡回到家,看着她进屋后十分熟练地开灯、放下小背包,并把它挂在门口的衣架上,又脱去外套,也挂在衣架上,再脱去鞋,从鞋柜里拿出拖鞋穿上,进屋后,她插上电热暖瓶的电源,随手用遥控器打开电视,然后回到厨房,打开热水器,又跑到洗手间洗澡,出来穿上一身干净而贴身的棉布衣服,用那把她用惯的蓝色塑料梳子梳着头,走到我面前,调皮地向我眨眨眼睛,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就如同她天天仍到这里来一样,我感到有些难过,当然,这不是出于习惯势力。"你要喝什么,水开了,我给你冲。"嗡嗡坐到餐桌前对我说。"红茶吧,你呢?""我也喝红茶。""那为什么?""你喝什么,我就喝什么。"嗡嗡往一个小玻璃茶壶里倒进开水,然后放入一袋红茶,抬手从放茶杯的架子上拿出她的茶杯与我的茶杯,分别倒满,她往我的茶杯里放入一小块方糖,用一只小茶勺搅了搅,把杯子递给我:"给,喝吧。"我坐到她对面,与她一起喝茶,只见嗡嗡喝了一口,看我一眼,扬起头来,伸了一个懒腰,长出一口气,随口说:"真是享受!"我笑了一下。"你笑什么?"她把茶杯往桌上顿一顿,"告诉你,我现在不高兴了,你倒是天天在这里享受,我呢,把钱包都丢了,哼!""这有什么享受的,不就是喝杯茶嘛。""就是享受、就是享受嘛,"她说着起身,从对面走过来,一下坐到我腿上,搂住我的头,揪了揪我的耳朵,"你说你是不是天天一个人偷偷地享受?""不是。""你再说!你再说!我告诉你,我已经不高兴了!"我知道,每当嗡嗡说我不高兴的时候,实际上,她都很高兴。"你坐椅子上好不好,把我腿都坐麻了,一会儿成瘸逼了谁管?""我就坐你腿上,就坐你腿上,我告诉你,今天我心情不好,你得好好照顾我,你一会儿还要给我做饭,不许赶我走,请神容易送神难,你把我接来,就算你倒霉,知道吗?"她假装出一副蛮横的样子,用手在我脸上指指点点,就像是在训我。"你饿吗?""一会儿就会饿。""那我做饭去。""做什么?""我有印度咖喱,咱们吃咖喱鸡块,米饭,配西红柿牛肉末汤,怎么样?""好啊好啊,"话音未落,她忽然挑起眉毛,生气地说,"我不吃了!""为什么?""你一定趁我不在的时候老和别的姑娘吃,要不怎么眼睛都不眨就能说出要吃什么呢!"我做了一个鬼脸,没理她,走进厨房,她跟进来,抱住我的一条胳膊:"老怪,你说你是不是?""是什么?""你是不是老躲着我跟别的姑娘一起享受,是不是?""不是。""一定是,一定是,"她在我面前上蹿下跳起来,且手舞足蹈,"你茶都没喝完就跑到这里做饭,就是想躲着我,人家钱包都丢了,也不安慰安慰人家。"我抱住她,吻她,她脸上露出笑容,我松开手,她说:"可是,我还是不高兴。""又怎么了?""我――我――"她支支吾吾,似乎想不出来有什么不高兴的事情了,随后她甩开我的手,"我不理你了,妈叉儿的,我看电视去了。"她志得意满地扭出了厨房,我知道,她撒完娇,就会十分高兴。294夜里,我们睡在一起,乱搞时,嗡嗡还哭了,尽管她没有出声,我还是从她脸上的眼泪中发现了这一点,我想,她也许想我了,也许,她居然也长大到了解伤感的年龄了,我没有对她提这件事,她已20岁,仍像一块豆腐般的柔软,她的身体仍然多情而可爱,她睡起觉来仍然悄无声息,她身上仍散发出香喷喷的气味,一句话,很久未见,她仍未改变。我睡不着,下了床,穿好衣服,来到厅里,关上两道门,打开音响,一个人听音乐。一整夜,我听着舒伯特的三重奏,他的编号898的乐曲如此富于人性,那么甜蜜,那么忧伤,那么消沉,那种从音乐中流出的情感在我听来十分动人,仿佛我与舒伯特本人在黄昏之中,在喝下几杯美酒之后,默默地徘徊于河边,浑身上下被暖意簇拥着,此刻,我们肩并肩地走着,身上背负的人生不再冰冷,不再坚硬,而是以一种柔软多情的面貌出现,此刻,我宁愿在他的音乐中沉醉,就像一条鱼愿意在水中游弋一样,我暂时忘记多日的疲倦与沮丧,被幻觉中多姿多彩的人世间所吸引,陷入纠缠不清的情感之中。295第二天天刚亮,我睡去了,嗡嗡大概是中午起的床,我起来后,发觉屋子被她收拾得干干净净,她还拉着我看她擦过的角落,并用责怪的口吻对我说:"老怪,你以后也收拾收拾屋子,那么脏。"到了晚上,她照例拉着我坐在一起聊天,奇怪的是,嗡嗡非常喜爱跟我聊天,贫嘴也罢,东说西说也罢,只要是跟她说话就行,她对我讲起她们随歌舞团到外地演出,讲起她们同学谁和谁又吹了,谁和谁又好了,并不时看我一眼,说:"反正你也有她们的电话,看,这不是机会来了,还不赶快打去,臭流氓。"她总是这样,我是说,故意带着爱意把我说得特别可恨。她还刺探我,套我的话:"这一段我不在你过得不错吧?""还行。""行什么行!说,都操了哪几个姑娘,有没有我们班同学?""没有。""胡说――你成天到晚打她们主意,以为我不知道呀!""哪儿轮得上她们呀。""哟!你行呀――早晚得上性病,病死你!"奇怪的是,由于她的视野只停在她们团里,因此,只要是她知道我没有与她的同学有什么关系,她就放心了,别的她倒不太感兴趣。随后,我们又聊了些别的,电视新闻啦,明星私生活啦,拖拖拉拉地说了一晚上,最后,她像是说累了,忽然说:"我怎么觉得一切都那么没意思呀!"此言一出,我也颓了,更令我感到不舒服的是,这话是出自嗡嗡之口,一个20岁的小姑娘。296接下一天,她接到同学电话,要她回团排练,临走时,她有些恋恋不舍,但还嘴硬:"我告你老怪,我可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你别以为能把我甩开,我就赖着你,跟你死磕,你听清没有?"297接下来以后,她仍不时要我去接她,有时,我叫上老巍,我们三人一起出去吃饭,驾车兜风。对于我们俩的关系,我对她也有过暗示,比如,我问她最近是否交到什么男朋友,嗡嗡始终对这句话反应强烈,有时她大嚷大叫,说我不要她,赶她走,还有时,她有点自怨自艾,偷偷地哭泣,并对我说:"可是,你已经把我给操了,反正也不值钱了,我就跟你这儿赖着。"更有时,她对我不理不睬,置若罔闻,一生气就半天。总之,她就如同一块贴在我伤口上的橡皮膏,贴着多余,撕下来又让我疼痛,因此,我一直不知如何才好,但有一点我很清楚,嗡嗡留恋的是我身上的假象,我并不具备她喜欢的那些东西,我知道我会一再伤害她,因为她正处于人生的早期,她盲目地相信世上有一种使人们朝夕相处的情感,而我却早已不相信了,并且,我不愿意撒谎。也曾有过几次,嗡嗡以她的可爱深深地打动了我,甚至让我暗下决心,我想过,也许我这一生都不会快乐,但看来我有能力让嗡嗡快乐,既然如此,那么,为什么不让她快乐下去呢?这又不费我什么劲,我只须不再去弄新的姑娘就可让她满足。但是,事过境迁,我便会怀疑自己是否能坚持下去,而且,嗡嗡是否会长久地满足于此呢?答案令人灰心。298这不是一本叫我倒胃的纯情小说,我也没有丝毫在写作中言情的打算,纯粹的情感故事也许能打动很多无知的蠢货,但别想让我与那些著名骗子一起用情感去搭建莫须有的空中楼阁,我已30多岁,再恬不知耻也不屑于用情感来欺骗自己与别人,我写作,是用文字来寻找一种形式,一种关于表达的形式,通过这种形式,我希望自己能发现点滴的生活真相,这是我的个人愿望,这个愿望在我写作时,十分可悲地始终没有得到满足,也许,这对破除我对写作的迷信有好处,但是,我深深意识到,情感,作为泛上生活表面的陈渣,无疑拥有为数众多的信徒,连我自己都无法不把情感注入到文字中去,这使得我的写作变得毫无意义,因为它无法始终面对一种真实的存在,主观上,我不想当一个貌似无知的说谎迷,但我发现,由于无能,我一点正经事也没做成,写作这件事,只是被我用来填补了一些我的空虚时间,我想我是利用了写作,但利用得不够好,这表明我十分没有出息,失望之余,也让我看清了自己的真面目,看来,除了荒唐地与骗子们一起争名逐利以外,我不可能有所作为了,事到如今,我手边剩下的事儿只是诸如攀比攀比类似昆德拉之类的畅销书作家,或是看看诸如达里奥。福之类的粗俗艺人的笑话,瞧着他领着一家人夹塞儿挤进诺贝尔奖大骗子的行列,不以为耻,反而傻逼到以为真的在糊口之余搞成了艺术,这一切,对于我的生活来讲,也算是一点无聊的乐趣。299人类的狂妄由来已久,比如前世、来生这些概念,尽管没有一丝一毫证据表明这些事物确实存在,但人们仍旧愿意相信它,这种无法理喻的一厢情愿,可表现出人类情感的可笑之处,即在情感上,人们是多么地愿意相信自己离奇古怪的意愿,而把真相放在一边。在我看来,情感的首要特点就是一厢情愿,这种一厢情愿平空而起,肆无忌惮,它表现出情感的荒谬与可笑,情感为我们的存在找到一个又一个理由,在情感的作用下,这个世界被描绘成这样或那样,真的或假的,美的或丑的,善的或恶的,其目的无非是为人生找到一个可以一过的借口,最讨厌的一种情感便是好奇心,它以探索这个世界为乐趣,不管遇到多大的痛苦,都能被好奇心所理解,不幸的是,所有的情感都是人类的一厢情愿,这个世界并不因人的情感而存在,更与人的情感毫无关系,我可以这样说,世界对人的情感漠不关心,我还可以更准确地描述这件事:这个世界与我们的一厢情愿毫无关系,行星不依我们的情感而运动,恒星发出光然后冷却,与我的情感没有联系,情人离我而去,与我的情感没有瓜葛,我在变老,我在死去,这与我的情感仍无关系,事实上,我的情感是如此依赖于这个世界,一场洪水冲毁我的家园,一次地震使我的亲人惨死,这使我的情感受到震动,我的情感被这个世界牵着走,它戏弄嘲笑着我的情感且永远充满恶意,这才是真正的事实,难道不是吗?让我们承认吧,情感是人生的赖皮脸之处,它是那么卑贱地向着这个世界摇尾乞怜,希望得到怜悯与安慰,而这个世界却对这种一厢情愿不屑一顾,难道怀有情感的人们不觉得可悲吗?300我还注意到,在精神生活中,情感干了很多混淆黑白的事情,它败坏了人们的欣赏趣味,使人们把注意力过多地集中在那些不须艰苦的脑力劳动就可轻松到手的漫谈之上,并傻乎乎地自以为得计,真是无法弄!下面我就随手谈谈臭了街的"真善美",用以说明情感给人们的精神生活带来的灾难,虽然我知道,这种谈论对于麻木不仁的家伙是不会起作用的。通过观察与思考,我相信:未被发现的美是冷漠的,不具情感的,它让凡人无法领略,甚至让人望而生畏,它是一种神秘,一种怀疑,一种冷静而客观的假象,美一旦被冒险揭示,就会走向它的对立面,成为一种美的制度,美的暴力,一旦被这种暴力征服,我们就会成为匍匐在美脚下的乞丐。对于这种美,我想到的例子是一个未被发现的数学公式,或是一个物理定律。已被发现的美被人赋予了太多的情感而毫无价值。善也不具情感,因为它的终点是一种判断,如同对一个命题真伪的判断,如同道德判断一样,它只有对与错,准确与不准确,它同样也是冷冰冰的,如同我们置身于其中而其毫不知情的宇宙一样,它十分神秘,令人望而生畏。在人类的历史上,善至今仍是一种理想,一个空缺,没有一种知识价值体系能把善收入帐下。对于这种善,我想到的例子是一个有待证明的数学命题。已被发现的善也被人赋予了太多的情感而变得十分空洞,毫无意义。对于真,我想,它是假象的代名词,在真所存在的一切领域中,它竟肆无忌惮地欺骗着人的理智,使人们一次次上了经验的当,因为在"真"的领域里,被赋予了最多的情感色彩,我们宁愿相信我们脚下的土地是踏踏实实的,我们宁愿相信我们的感觉、知觉,我们甚至为其创造各种观念,这一切,表明我们是多么怯懦和可笑,我还是实话告诉你吧,在人类的知识领域内,我们至今仍未获得关于真的半点认识途径,我们只是漫无边际地胡猜乱撞,我们只是煞有介事地坐在假象的黑暗中,虚头八脑地犹豫不决而已。坦白地承认吧,人类是一种十分低级的生物,根本没有能力去认识那使人万劫不复的真相。对于真,我想到的例子是一个对世界的逻辑认识系统,它涉及的知识还未曾被全部发现。已被发现的真同样因为被人赋予了太多的情感而变成了真的对立面。另外,我再次强调,真善美不是一种情感,不是一种意愿,而是一种知识体系,是关于这个世界存在的客观性认识,所有的艺术与真善美毫无关系,虽然艺术打着真善美的旗号在世间行骗已久,艺术倒是有这个传统,但千万不要再继承下去了,做为感官方面的享受,波普艺术已提供足够的材料,谁要是在精神上接近了艺术,那么,这个人就一定是疯子,一般疯疯就是所谓的妄想狂,就是艺术大师,疯得狠点儿就是预言家,两种疯法都令我反感,真善美做为一种或几种信念存在于人的头脑里就够可笑的了,就不要把它们往艺术上毫无必要地强拉硬扯了,那种提法与一个农民提到观世音并无二致,我想,这方面我就不用举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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