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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春与菲菲说了几句话,他会想什么呢

来源:http://www.viphaoziyuan.com 作者:www.633.net-www633net必赢最新网址【Welcome】 时间:2019-10-27 09:45

321在我的想象中,存在姑娘这件事,还存在着我中意的姑娘形象,那是我的幻觉,但是,有一天,我发现,这种幻觉居然在现实世界中有一个对应物,也就是说,有一个现实生活中的姑娘曾被我幻想过,于是,一件不幸的事发生了,当时,嗡嗡还在与我纠缠,而我,还在对这种纠缠犹豫不决。322那是发生在一个下午的事,我当时去团里接嗡嗡,嗡嗡约了两个同学一起到我家吃饭,我到了以后给嗡嗡打了一个电话,她正在收拾屋子,叫我等会儿,我站在一排宿舍门前抽烟,无所事事地走来走去,这时,其中一个要到我家吃饭的姑娘急不可耐地从宿舍里走了出来,她叫于莉莉,是个热情的小可爱,与我早就熟识,经常与我逗笑,我也没有多加注意。可那天有点奇怪,她站在宿舍门口,穿着一条式样过时的白底碎花的旧连衣裙,这与她平时的打扮十分不同,她和我聊天,无非是家长里短,具体内容我现在已经忘记了,甚至当时我也没有对她说的话有什么特别的注意,这时,令我心中一动的事情发生了,她说着说着话,像是站累了,慢慢地蹲了下去,然后,她就蹲在地上跟我说话,有时仰起头,有时低下去,还不时用手在地上划来划去。她的普通话说得不太好,带着很重的家乡口音,听起来十分别扭,她说着说着,忽然,我感到一种奇怪的情感涌上心头,一时间,我忽然发现,这个形象与我幻想中某个场景中的形象非常近似,我想了半天,怎么也想不起那是一个什么场景,但这一切都似乎在某时某地发生过一次,甚至,在我的记忆里,有一种重叠的感觉,因而让我感到十分熟悉,这种情感要讲述清楚十分不容易,比如说吧,我曾幻想自己四处流浪,路过一个江南小镇,在一个铺着石板路的小巷子里,我迷路了,不知该向哪里走,这时,身后的门来了,一个小姑娘出现了,她有些羞怯地与我说话,她很害羞,因此只是蹲在地上跟我说,她告诉我关于前方道路的某些信息,而那些信息十分重要,都是我想知道的,反正是诸如此类的幻想,既然世上有人相信一见钟情这种怪事,那么,这个姑娘蹲下的形象能叫我心中泛起奇怪的柔情也应在情理之中。323可是,在这件事却有很多不在情理之中的东西,我是说,不自然的东西,不是她,而是我,我不知我能否准确地描述出我当时的感觉,但我要在这里试一试,我是说,在一刹那,我忽然有一种感觉,似乎在冥冥中我与她似曾相识,也是在一个夏天,在一条街边,也是在一个门前,也是我在等着什么人,忽然,有个路过的姑娘与我说话,说着说着,她也同样蹲在地上,我们说着话,而那个姑娘说完后站起来,骑上一辆自行车走了,我见她轻快而灵巧地穿过人流,消失在街道的尽头,我忽然记起,我没有看清她的脸,只记得她长着一条细细的脖颈,而她说的话我也未听清半句,她好像是告诉我一件什么事,至于那件事究竟是什么,我却没有丝毫印象,正在此刻,于莉莉抬起头来,我看到她的脸,竟奇怪地感到她的脸上有一种不好意思的神情,就像通常人们所说的害羞,那种神情,只有一个秘密被当面揭穿后才会在表情中出现,我是指,难道在我们俩之间,真的曾有过什么秘密吗?324以后我接嗡嗡时,又遇到过几次于莉莉,我认为,她对我表现出一种奇怪的亲热,给我一个感觉,让我认为我们俩很亲,至于那是怎么一种亲法,我也说不上来。有时,在遇见我时,她会向我招手,有时,当着她的男朋友,她会尖叫一声,一下子跳到我身上来,实际上,她对所有人都这样,她喜欢大大咧咧地与人打招呼,随随便便与熟识的人笑闹,她与男友因为一次怀孕事件弄得关系不太好,而她的男友也与我讲过话,给我的印象是个十分重感情的小伙子,也许正因为此,他看起来显得有点软弱,但不是那种叫人反感的假时髦青年,他对她的情感谁都看得出来,全都摆在明面儿上,十分真挚,我相信,只要条件允许,他愿意为她做任何事,可惜,她似乎对此仍不满意。325当然,所有的一切也许都是我自己的感受,与于莉莉无关,也许她对我的态度与对任何一个她认识的人的态度是一致的,我想我必须指出这一点,但奇怪的是,从此以后,每当我们见面,我都感到她有一种不自然的感觉,比如她的脸会在忽然间红起来,比如她会说着说着话忽然推开男友或搂紧男友。印象深的一次是她与男友及其他一些姑娘来我家过生日,她坐在我旁边闲聊,她对我说她的腿很软,我摸了一下,她说,是吧?我感到这里面有一丝诱惑的迹象,但是,对于平时与姑娘们随便说笑打闹的我来说,这又是一件司空见惯的事,也许是我心里有鬼,谁知道呢?326于是,我决定弄清这件事,那是与嗡嗡分手后不久,我给于莉莉打了一个电话,她很高兴,我说我要请她出来吃饭,她说她十分愿意,我没有订具体时间,而是看她的方便,她说方便时打电话给我,挂下电话,我再次察觉出一丝异样来,因为她平时与嗡嗡很要好,经常在一起玩,我给她打电话的目的都是找嗡嗡,不用我说,她就会提到嗡嗡,可是,这次电话却不同以往,就像有某种默契一样,我们都没有提及嗡嗡,还有一点,平时打电话时,我都会与她东拉西扯几句,贫两句嘴,但这次却没有,我们干净利落地订了一个不确定的约会,很有点心照不宣的意味。327两天后的一个晚上,我接到于莉莉的电话,她说她第二天一天都没事,我说我下午3点有一个事儿要谈,于是说定晚上6点在中国大饭店碰头。这样做是因为我的谈事儿地点也在中国大饭店,这样,我完事后,正好与她一起吃饭。那天与我谈事儿的制片人是个偏执狂,他认定了我的剧本是个青春偶像剧,对于我想自己拍戏的事儿含含糊糊,却一个劲儿地想让我改一改剧本中他认为不妥的地方,可把我给气坏了,我最讨厌这种一分钱也没有花便开始指手划脚的制片人,一般来讲,我只与签约付钱后的制片人认真谈谈剧本,我坚持认为,准备付钱与付了钱是两回事,如果一个制片人没有付我钱,却与我一起煞有介事地讨论将来须头八脑的合作细节,并在这种想象的合作中履行他作为制片人的职责,那简直会让我笑掉大牙,对于这种情况,一般我会抽身便走,让他一个人去过制片人的瘾,可惜,那天我却一上去就想着要与他谈三个小时,因此,便与他争论起来,当然,这种荒谬的争论毫无意义,但却把我们两人都气了个半死,尤其是到后来我们摊牌,他对我说他准备以一个让我觉得低得可笑的高价买下我的剧本时,我简直快气疯了,事实上,当时与我谈买剧本的公司中普遍出价是他的两倍,而他却自以为大局已定,真没见过如此自以为是的制片人!我看看表,时间已到五点半钟,于是不想再与他纠缠,就报出我的价格后说还有事,以后再谈,没想到他竟然诅咒发誓,说我的剧本不可能有这个价,还当着我的面打电话四处询问,问我的上一个剧本价是否属实,得知属实后,他又一反刚才的态度,拼命拉住我,一副要与我共商大计的样子,可把我给气坏了,不用问,这一定是个野鸡公司的制片人,我好不容易才逃开他的纠缠,来到大厅里等于莉莉,片刻,手机响起,她到了,从门口的一辆出租车上下来。我与她一起进入里面的餐厅吃自助餐,吃饭时,由于受刚才谈事儿的影响,我余怒未消,心情十分恶劣,谈话间,竟奇怪地与她争执起关于舞蹈的某个问题来了,而且,那天我就像是患了争辩症一样,无论她说任何一个问题,我都要与她争论不休,渐渐地使一场轻松的谈话变为无聊至极的顽强争辩,几个小时眨眼间就过去了,其间我一反常态,时而慷慨陈词,时而破口大骂,表现得不可理喻,连我自己都感到不解,忽然,她对我说,时间不早了,她要回去了,话出口的那一刻,我抬头望向她,发现她竟是一脸失望与倦怠的神色,于是,我们起身离去,我走在她身后,我再次惊异地发现,她上身穿了一件十分紧身的背心,下穿一条十分短的牛仔短裤,显得十分性感,显然,她并不是为了与我争执才来此吃饭的,看来,似乎一切都在与我们的愿望背道而驰。送她回去的路上,我们都有点心不在焉,我原来想问问她是不是喜欢我,但在这种气氛里,这个问题显然无法提出,我有点灰心,为我的表现而失望,同时,也为我为何如此表现而不解,我问她以后愿不愿意在无事时与我和我的朋友们一起玩,她像是很高兴似的答应了,我送她回去,她下了车,跟我招手再见,说会给我打电话,然后走了。过了几天,我与一干朋友在酒吧闲混,我约她出来,她推说有事拒绝了,再下一次,我与几个青年男女演员一同在凯莱大酒店的体育酒吧玩,再次给她打电话,她仍然拒绝了,我于是不再给她打电话,她也没有给我打过电话。328几个月之后,我去团里接嗡嗡,再次见到于莉莉,再次见到了她那不自然的神色,当时是在一个宿舍里,她和几个同学正在就她与男友打架的事评理,我进门后,听到几个操着南腔北调的姑娘们在叽叽喳喳,语速惊人,也不知说的是什么,我向她点点头,便准备带嗡嗡离去,但她却冲着我神情激动地讲男友如何不关心她,说着说着,脸都涨红了,一副委屈的样子,我弄不清楚这种委屈是否是故意向我流露的,突然之间,我脑海中再次闪现出她与我说着说着话就蹲下去的样子,再一次,那种似曾相识的柔情涌上我的心头,幻觉中的那个形象也飘然而至,一时间,一种想把她弄到手的欲念从我心中陡然升起,来得快且炽烈,第二天我送走嗡嗡后给她打了一个电话,想约她出来,没料想接电话的却是她的男友,我东拉西扯几句便沮丧地挂下电话,隔一天再次打去,这次接电话的是她,我约她出来吃饭,她没有犹豫,很快答应了,时间约在两天以后。两天以后,我在燕莎商场附近的一个意大利饭馆见到她,我们一起吃意大利面条,饭前喝咖啡时,我仔细端详她,发现她一副外出的打扮,我是说,是花了时间打扮过的,看起来干干净净,清清爽爽,恰到好处,她的神态十分从容,就坐在我对面,与我说着一些她的近况,什么正在学英语啦,什么觉得跳舞没前途之类的话,令我惊奇的是,在她的言谈举止之间,我发现她与我想象中姑娘总是重叠到一起,她的面貌在我看来变化多端,一时间,我对她还有新发现,从专业的角度讲,我发现她是一个非常不错的广告演员,适合出演多种广告,因为她的相貌乍看起来总觉得像谁谁谁,仔细看时,却又找不到一个具体的对象,这种相貌很容易被记住,同时,她的脸很有特点,但又无法一下说得清楚,这使得它在商业广告片中大有用武之地,我没有对她说出这一点,而是继续与她一句接一句地聊天,我们谈了嗡嗡,谈了她的男友,具体内容我已记不清楚,但她头头是道的谈论却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与前一次谈话相比,她好像在很短时间内已变得懂事许多,她很喜欢嗡嗡,对她的男友也有着很深的感情,她叙事清楚,而且有条理,叫我觉得她之所以答应出来与我吃饭,只不过是为了聊聊天,解解闷而已,而对我为何约她出来,她似乎并不想知道。饭后,我开着车,带着她一起在三环路上兜风,进行毫无意义的谈话,不知为什么,我始终不想对她讲明我的真实意图,因为我隐隐感到,这一次,我们之间缺乏不言而喻的理解,汽车在行进着,录音机里播着街上的流行歌,我仍在与她谈话,她向我讲了一些她在生活中遇到的小烦恼,我听着,为了鼓励她继续说下去,不时发出评论,我很担心一旦她说话中止,气氛就会变得尴尬,此时我们已到歌舞团附近,由于走神,我并错了线,不得不再绕一个小圈子,忽然,我产生一种冲动,要把我的想法对她讲明,但我不知如何对她描述我对她的感觉,眼看已经快到团里了,我抓紧时间,张嘴就告诉她我喜欢她,但因为她与嗡嗡十分要好,我又不想伤害嗡嗡,事实上,我讲出这些话时非常费力,我在尽可能地使用她能理解的话说给她听,谁知她听了以后十分镇定自若,就如同早就料到一样,她解释说她一点也没想到我会这样想,接着问我喜欢她什么,谈话至此,骤然间,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我的心头,我感到自己已落入一个极不自重的圈套,这个圈套是我亲自编织,我一步步地掉入其中,成为一个自作多情的笑料,讨厌的是,这恰恰是一件我很在乎的事情,它关系到我对姑娘的幻想,在那一刻,我如同一个猛地掉进水里的酒徒一样清醒过来,我侧脸看她,只见她大大方方地坐在我的旁边,脸上的神情非常坦然,而我却像个心怀鬼胎的下流坯一样显得心慌意乱,并且,由于做贼心虚,恨不能立刻脱身而逃,此时,我意外地发现,我对她的一切感觉全都大错特错。事已至此,我还能说什么呢?我告诉她,我是从看到她蹲下的那一刻开始喜欢她的,我还说,其实一切全无头绪,她挂着一个男友,我后面跟着嗡嗡,她又与嗡嗡是好朋友,要是万一哪天她碰巧发现自己也喜欢我的话,再谈一切不迟。说话间,她已到地方,我对她说再见,她下了车,用上次分手时同样的腔调对我说,电话联系,然后飞快地走了。我驾车回家,心中说不出的懊丧,难道,难道我对她的感觉全都错了吗?难道那一些我认为表明她对我感兴趣的迹象全是我臆想的吗?我的判断在哪里出了问题,目前尚不清楚,但很多迹象表明,一定是哪里出了差错。329一段时间后,嗡嗡随团去北朝鲜演出,我得知于莉莉不去,留在国内,此时,我认为很多令我迷惑不解的问题有了澄清的机会,不仅是我讲到的一些事情,还有一些我没讲到的事情,这些都令我迷惑不解,我打电话给她,约她到我家聊天,她答应了,但到我打电话真的约她时,她又推说有事,拒绝了,恰巧,一个过去合作过的美工独自包下了一个拍摄牙膏的广告片,急需两名女模特,试了一圈儿都不行,那个美工到我家玩时谈起这件事,我马上想到于莉莉,于是向他推荐,我家里有一盘一帮姑娘在我家吃饭拍着玩留下的录像带,里面有于莉莉,美工看完说没问题,我给她打电话,电话开着,却没人接,美工要我帮着找另外一个演员,我推荐刘琴,我给刘琴打了电话约了时间,中午我们三人在一起吃饭,美工说刘琴没问题,算是定下了,然后,我们三人去了一趟团里找于莉莉,她不在宿舍,接着,我开始给于莉莉打电话,连着打了四五个,都是没有人接,其中一次有人接了,却不是她,而是一个陌生姑娘的声音,她说,于莉莉不在,然后迅速挂下电话,此刻,我才恍然大悟,原来她是在躲我。可是,为什么呢?如果不想见我就直接告诉我,为什么躲着我呢?难道害怕我怎么样她不成?只有一个理由让我觉得合理,那就是她认为我在纠缠她,因而不愿意搭理我,但我从未对谁强拉硬扯过呀!我给了美工一个副导演的电话,叫他另外找人,我这里一有信儿就会电话他,打发走美工之后,我对于莉莉的举动百思不得其解,更叫我惊异的是,原来她并没有对我说实话,这一次手机的事不是实话,别的事当然就值得怀疑――可是,我仍旧不明白的是,这究竟是为什么呢?什么东西才值得一个人为之说谎呢?她明明可以对我实话实说,直接告诉我不想与我来往,或是叫我不要给她打电话,当然,她可以说得委婉一点,可是,她为什么不那样做而宁愿向我说谎呢?这实在令人费解。330第二天,我再次拨通于莉莉的电话,她正在睡觉,迷迷糊糊地接听了,我告诉她广告的事,她十分高兴,我约她出来,她说她很忙,没时间,我问她为什么不接听电话,她说电话落在别人手里,我问她看没看到电话里留下的电话号码,她对答如流,说没看见,于是,我再次给美工打电话,这回是美工消失了,我每隔一小时打一次,两小时后,美工接听了电话,说人已在上海,姑娘已找到,广告已经开拍,但到了现场就一塌糊涂,这回又是刘琴,一夜之间,她的脸上神秘地长起两个大包,大得化妆都无法掩饰,但拍摄迫在眉睫,因此在上影厂现找了一个演员,正在试镜,刘琴接过美工的电话,对我说,看来,我们不能有丝毫联系,不然就会有奇怪事情在她身上发生,我挂下电话,重新拨通于莉莉的电话,此时,我对她说谎已坚信不疑,我告诉她,广告的事吹了,她认为十分可惜,我还告诉她,忘掉我说过的喜欢她的话,看来这一切全是我的误会。至此,这个梦想成假的故事全部结束。331几天后,嗡嗡从北朝鲜回来了,当晚,我去团里接她,还碰见于莉莉,我见她与嗡嗡两人高声喊叫,亲热地搂在一起,我与嗡嗡一起回家,她向我谈了看到的干净但物质匮乏的平壤,以及北朝鲜人在街上见到金日成的偶像便鞠躬的奇特习俗,她还为我买了两个漂亮的北朝鲜小杯子,可惜一个压碎了,另一个也坏了,我本想扔掉,却见她仔细地用透明不干胶牢牢粘好,乍看起来,就如同没有坏过一样,这件事在我心中留下了极深的印象,令我十分难受,因为这很像我们关系的隐喻,我已决心舍弃,而她却真心地想依靠她的巧手重新修好。她仍对我撒娇,仍对我讲"没有人关心,没有人爱护",仍旧喜爱到我这里来,来了以后仍想再来,她仍爱睡在我的身边,睡在她那个位置上,她睡得很香,不像醒来以后那样神经质,这都怪我,我曾长久地在她睡着时看着她,吻她,把遮在她脸上的头发移开,再吻她,然后再一次吻她。332第二天晚上,吃完晚饭后,我对嗡嗡谈起于莉莉的事,她表现出十分无所谓的样子,说:"你就给我丢人现眼吧你,反正我也管不了你,你愿意找谁就找谁,你找我们班同学我也不管了,反正你就是个大色狼。"我问她于莉莉为什么表现得那么奇怪,她说:"人家还不是不好意思,笨蛋!这都不知道。"然后,她又耐心地询问我与于莉莉交往的细节,我尽力回忆,差不多把每一件事都讲了两遍,在她循循善诱的提醒之下,我就差胡编乱造了,她一会儿鼓励我,说:"于莉莉就是喜欢你,我都看得出来。"一会儿又帮我分析,说:"于莉莉本来对她男朋友就不满意,再说,你不是喜欢小可爱吗?于莉莉就是一个小可爱,我觉得你俩挺合适的。"我说:"是吗?""当然了。"此刻,我一抬头,发现嗡嗡正用凶狠的目光直视着我,接着,雨点般的打击便落到我的头上,她开始高声叫喊,破口大骂,时而上蹿下跳,时而满地打滚,总之,我又一次中了她的圈套,她的圈套对我简直百试不爽,十分灵验,我几次总结,仍然未能汲取教训,我知道,只要她拿出一副拉家常的架势,对我语气亲切,让我回答问题,那么紧随其后的必是一场暴风骤雨,但是,她的一切在我眼里都是那么可爱,我一点也不感到她有什么不恰当的地方,即使在对我连打带骂当中,她也表现出十足的撒娇才能,她时而拖长声调叫我老怪,时而用夸张的声调学我与于莉莉打电话时的语气,我平时叫于莉莉小可爱,她就在我耳边小可爱个不停,直到我把这句话听成一句骂人话方才罢休,她还不时地拿起电话,假装要给于莉莉打电话,大方地约于莉莉来这里玩,并偷眼看我的反应,她还对我言语讥讽,对我进行维妙维肖的讽刺摹仿。那一阵她发明了一个动作用以形容她听闻此消息的感受,我是指,她先是看着我,面带笑容,眨眼间,她原地站立,先是目瞪口呆,接着浑身乱颤,口吐白沫,她使用这一舞蹈造型来表达她的感受,最后免不了扑到我身上对我撒娇,总之,我与于莉莉这件事给她提供了丰富的讽刺我的材料,后来,每次见到我,她都先要把于莉莉的消息一一道来,然后观察我的反应,由于这些话她反复多次地讲,最后形成了套路,她一个人能扮演我们两人,先是用女声学于莉莉如何谈论我,再用男声学我如何谈论她,我有时一说起我不喜欢于莉莉说谎她还跟我急,说我吃不着葡萄就说葡萄酸,还不时给我一巴掌,然后装出一副震惊的样子,说:"老怪,你怎么那么不要脸呢!"有时,她说:"去,还不去找于莉莉去,免得看见我就烦!于莉莉多好呀,小细腰儿,小可爱,人也长得漂亮,性格还好,个子也高,跟你也配得上,你说是不是?"然而声调陡地转高:"告诉我!是不是!"当然,为了配合这些话,她的动作也一样不少,由于长期地不懈地演习,竟熟能生巧,甚至说哪一句话揪我耳朵一下,说哪一句话瞪我一眼,说哪一句踢我一脚都有章法可循,丝毫不会乱,而且,她还用几种方法来表演,有时是讽刺型的,有时是八婆型的,有时是善解人意型的,于莉莉事件简直就成了她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向我撒娇的题材,当然,这些表演要是拿回团里演给她的同学,那么她一定会成为一个喜剧明星的。对此,我的应对措施倒显得十分单调。一般来讲,我会说:"扑你们同学怎么了,我认识的姑娘里好点的就你们班同学,再说,一个巴掌拍不响。"然后做出一副我能做出的最无耻的样子,面带微笑,事实上,这样做对我来说还真有点难度。对此,嗡嗡反应往往变化多端,我记得有一次令我十分难过,那回听我说完,嗡嗡像是伤心了,她不再说话,转过头,不再理我。333这件事的后面倒带来一些有趣的后果。其中之一是对于莉莉,本来,于莉莉与嗡嗡就很要好,现在,当嗡嗡知道我背着她勾引于莉莉,她们俩就更要好了,嗡嗡在团里时,时常仔细观察于莉莉的举动,回来学给我看,还劝我作出恰如其分的反应,比如:她会说:"于莉莉今天又跟她男朋友吵架了,她还哭了,多可怜啊,老怪,你还不去安慰安慰她,快去吧。"我做出要走的样子,她就高声大喊:"不许动!你敢动一步,看我不打折了你的狗腿!"事后,我还几次见到于莉莉,嗡嗡往往学着电视剧处理类似的人物关系,她一手挽着我,一手向于莉莉高声打招呼:"来吧,过来和我们一起吃饭吧!"有时,她还对我学她与于莉莉平时的说话,但学着学着往往会不由自主地急起来,比如:"今天我和于莉莉一起吃饭,我说老怪这人特坏,她还说你挺好的,我一听肺都快气炸啦!好什么好!你哪儿好?"后果之二是,她听说我请于莉莉去中国大饭店吃饭,于是开始攀比――"你从来没带我吃过200块钱以上的饭,从来没有给我买过贵点的衣服,你就是不舍得,对别的女人,你就舍得。"她坐在我一旁,对我翻着眼睛说。本来不道德的生活就搞得我十分疲惫,但在嗡嗡的处理之下,这种疲惫变成了一种丰富多彩的笑料,这得归功于嗡嗡的天才,我说过,她是非常非常可爱的姑娘,也许,没有人能比她更可爱。一讲嗡嗡,我就收不住嘴,虽然罗哩罗唆,而且总是重复,可是,由于嗡嗡正是这么一种人,她的生活内容很少,因此,每一种内容在她那里的利用率就特别高,也因此,她把每一种内容都发挥到了难以想象的丰富程度,她经常嘴边就说那么几句话,可是每一次说的方式都不同,都有新变化,我注意到,嗡嗡还能看得进去艺术电影,对人物有自己的独特理解,她是个艺术气质的人,这使得她在3年中,成为我的私人表演艺术家,在她那里,我得到了莫大的享受,让我知道了,一个年轻的生命竟能焕发出如此灿烂的光彩。这些,嗡嗡是不知道的。334人过留名、雁过留声,我还得再一次说到嗡嗡走后留下的东西,那些东西现在就在我的房间内,这些东西因为她的存在才具有意义,当她在的时候,那些东西像是与她一样具有生命,一条粉红色的毛巾,一个牙刷,一瓶未用完的面霜,一个星巴克的咖啡杯,一双短筒的袜子,一套喝功夫茶的茶具,一套麻将牌,还有其他一些她买的东西,用来盖电脑的云南染布等等,当然,还有梳子上她的长发,这些东西由于被嗡嗡频繁地使用,因此被认为是"她的",然而,她消失了,而东西仍在,成为房间中多余的一部分,有时让我偶尔看到,顿觉黯然神伤。335是的,回忆令人黯然神伤,消逝的一切令人黯然神伤,甚至这不得不继续的人生也一样令人黯然神伤。是的,嗡嗡,我在最可笑最荒谬的假象中与你欢聚,我们明明掉进一个大粪坑却编故事骗自己说在赴一个盛筵,我们在谎言中寻欢作乐,我们荒唐透顶地自圆其说,我们彼此照顾,我们寻开心,我们滑稽不堪地在死亡之外尽情舞蹈,嗡嗡,我要你知道,我其实早已心冷如冰,我是坐在烧开的油锅边上与你说笑,并且,为你担心着,因为你在乐得忘情时,一不小心就会掉进热油中去。336嗡嗡,会跳舞会撒娇的嗡嗡,让风把你的声音刮去吧,把你的长相也刮去,把你穿戴过的衣服也刮去,把你爱喝的自制饮料也刮去,把电视节目也刮去,把你爱吃的饭菜也刮去,把你爱戴的不值钱的首饰也刮去,把你爱唱的歌也刮去,让你的痛苦与烦恼也随风而去,让我的难过也随风而去。337最后一次见到嗡嗡是在2000年新年第一天。1999年最后一天,从晚上7、8点起,我便出门,在外面混了一夜,那天夜里,所有的人看来都显得疯疯癫癫的,北京的单身男女全部出动,希望务必在新年钟声敲响之际,把一个陌生情人弄上床,这种疯狂而孤独的人群里当然少不了我的身影,我的手机响个不停,我换了得有10个酒吧,四处寻找漂亮的目标,准备当夜拿下,最后,通过电话,小春找到我,他正与三个姑娘在一起,而且,据他说,姑娘与我们一样慌,急于找到一个顺眼的情人好顺利地冲过千禧夜。我与小春在"男孩女孩"酒吧门口碰头,然后来到城市宾馆附近的一个叫乡谣的酒吧中,三个姑娘都是广播学院播音系的学生,个个长得十分周正,这种一脸正气的姑娘让我刚一见面便感到今晚前途无望,更无望的是小春,我们刚跟姑娘说了几句话,他的旧日情人菲菲便与另一姑娘娜娜推门进来,当然,还有与她们在一起的两个男人,小春一下子便颓了,他冲上去请求菲菲与他共渡新年夜,但菲菲拒绝了,因此,他的心情一落千丈,就像一下子完蛋了一样,很快,他便离我们而去,到别的地方猎艳去了,而我见势不妙,也溜之大吉。在另一酒吧,我冲进去后,见到一帮朋友正围着一帮不知什么路数的姑娘狂嗅,我也加入其中,由于姑娘有六七个,我挑花了眼,当然,姑娘也同样对我们挑花了眼,因为都是第一次见面,正犹豫间,最好的两个姑娘已被带走了,我又与姿色中等的两个姑娘贫嘴,暗中激烈地斗争着,想着带走其中的哪一个,但姑娘接到电话,忽然离去了,只剩下三个差的,我正要破罐破摔,不管是谁,带走一个算了时,电话响了,是嗡嗡,她刚刚演出完毕,给我打电话,祝我千禧年快乐,听到她的声音,我头脑中一片空白,等我与她说完话,挂上手机,眼前只剩下一个最差的姑娘了,与她在床上混过千禧夜,我实在是不甘心,此时,午夜12点已到,周围的人在疯狂干杯喝酒,疯狂地踩地上的汽球,乐队在疯狂地演奏,另一些人疯狂地跳舞,头上的闪亮纸屑在疯狂地纷飞着,而我却无所适从,正巧电话再次响起,出乎意料的是从外地回来的大庆,他告诉我,他在一个叫88号的酒吧里,我问他情况如何,他说姑娘一大把,我二话不说便冲过去,一进门,发现他果然所言不差,姑娘确实一大把,有些甚至是小有名气的模特及演员,漂亮得叫人血往上涌,可惜我一个也不认识,除了过过眼瘾以外,在那儿呆着完全是活受罪,我找到大庆,他正与我一年多未见的陈小露在一起说话,我坐到他们身边,陈小露对我极为冷淡,她化着浓妆,给我看了看她手指上的戒指,告诉我她今晚订婚,老公就在不远处,是个外国人,这使我心情有点低落,她很快走了,大庆面带笑意地看着我,说:"千禧夜怎么过?"最后,我与大庆打通了吹雪的电话,吹雪热情地招呼我们去巴娜娜迪厅,在那里,我吃下了两倍于平时的兴奋剂,在刺耳的电子音乐声中,不费吹灰之力,我便冲上九霄,尽管眼前幻觉不断,头脑混乱不堪,但我仍知道,我已冲到2000年,冲到21世纪,我冲得一塌糊涂,在心中不断地叫喊――柔情再见,柔情再见。头脑清醒时,天已大亮,我开车回家,沐浴在冷冰冰的阳光中,车开上二环,连我自己都不知为什么,拨通了嗡嗡的电话,我想祝她新年好,想向我对她的柔情告别,想告诉她,我正冲向死亡,现已迈过千禧年的门槛,但我却说我想见她。我见到了她,我与她在新年第一个白天做爱,我睡去时她也睡去,我醒来后,她仍在我身边睡着,我感到她像是永远在那里睡着,也许她会醒来,但关于她的柔情却会长久地睡在我的心中,关于她柔情之梦也会长久地睡在我的梦中。我不能再讲嗡嗡了。真的不能再讲了。不能再讲了。338在情感里,最终我要谈的是爱,我要告诉你的是,要么爱是一种受难,要么,它是一种最盲目的激情,这种激情经年累月地被人一代一代地谣传着,在现代,终于变成了一种彻头彻尾的迷狂,只有对人生的眷恋可以与之相比,这种迷狂令我十分不屑,我一听到有人为爱而苦恼着我就气不打一处来,一听到有人说"如果有机会再活一遍就要如何如何去爱"我就厌恶之情油然而生,这帮蠢货!无知的东西!怎么糊涂到这种地步!难道活一遍还不够么?不是别人,而是我自己,我意识到,我本人就是我要面对的那个丑恶的现实,其余的一切与此无关,我想我不应强调环境的影响,那是一切我看不上的人的恶习,我不想像他们一样,为自己的问题找借口,怨天尤人,我认为那是没出息,我想,我很难从现实中摆脱出来,除非我立即倒地而死,不然,我只能浸淫其中,不思悔改。339这就是在开头所说的"我错了"的故事,我想我的错误不是我与嗡嗡那点个人纠纷,也不是什么忠诚与背叛的故事,你更别想听到我为此感到不安,你做梦也别想在我这里看到什么无知的悔恨的泪水,我说的错误不是别的,而是情感带给人的假象,是生存之幻觉,是存在之错。这个错误如此巨大,以致谁也无法改正,更不可能对这个错误有所了解,我不会因为我勾引姑娘而感到错误,更不会因为伤害了谁而感到错误,我知道那一切都是我的想象,别人的痛苦我根本就无从体会,就如同嗡嗡,我违背她的意愿,因此伤害了她,但我与她不是同一个人,怎么可能有相同的意愿呢?而且,也许正是因为那些错误,人生才显得多姿多彩,也许我会有机会混到晚年,当我回首往事的时候,什么东西还会存在于我的记忆中,从而令我回味无穷呢?也许,正是因为那些琐碎不堪的错误。错误在我眼里是如此地富于人性、令人感动,多么可怕的错误也一样,正是那些错误,才使得我的生命没有陷入雷同乏味的一帆风顺,正是那些错误,才与我生命深处最隐秘的感觉相吻合,一次又一次地烦心懊恼,一次又一次的折磨羞辱,一次又一次的委屈受难,一次又一次的撕心裂肺、痛不欲生,直至有一天,让我猜出生而为人才是真正的错误,我相信,我的存在才是我真正的困惑与烦恼!340生而为人,就意味着必得经历一番人生痛苦,就意味着非死不可!一想起人人都须面对冷冰冰的死亡,我就顿觉万念俱灰,至少,活着在我眼里看起来十分可疑,因为对于死亡,生命太像是一个偶然,一个胡折腾的无聊闹剧。令我倍感辛酸的是,无论生命如何地以一种不可理喻的面貌出现,死亡都会以更不可理喻的手法将其无情地终结。

41一天晚上,小春带着菲菲敲门进入我的房间,坐稳后问我,能不能在我这里借住一宿,我说没问题,我有一张多余的单人床,我们三个人动手把床装好,放在厅里,他们俩当晚就睡在那里,第二天晚上他们仍睡在那里,第三天还睡在那里,然后就天天睡在那里,我是说,我们三个人住在了一起,我还要再三说明,小春是个仗义之人,这次他的仗义表现在一些生活细节方面,比如:他们从未在夜半乱搞大喊大叫,令我想入非非,他们永远督促我认真写作,连他们看录像时都放低音量,把门关上,他们在两人不和时也未大吵大闹,只是相互盯着对方,没完没了地看来看去,他们在我的小屋里悄无声息地生活。当然,我们三个人时常在一起玩儿,在我不写的时候,我们一起看录像,去饭馆吃饭,或是干脆在家做饭,我擅长做饭,菲菲擅长洗碗,小春擅长在外面吃饭时请客,总之,我们三人处得不错,彼此相安无事。有一阵儿,小春与我迷上了打台球,我们天天到台球厅打台球,每晚以100元做为赌注,赌赢的钱用来上街买录像带,我得说,那一段儿,我与小春的台球技艺进展神速,通常一小时打十几局,往往对方还未打满三杆另一方就已取胜,不幸的是菲菲,她特别爱玩,而我们俩借口她水平太差总让她在一边看着,日久天长,连菲菲都说,应该给我找一个女朋友,好在我们打台球时陪着她玩。何况,菲菲认为,住在我那里最好是为我做点事情,力所能及的,也就是介绍女朋友给我,我对菲菲这一建议十分赞成,甚至与小春一起海阔天空地想到了以后,连试试男女混居的生活方式都妄想过了。42于是,菲菲开始张罗着为我介绍女朋友,当然,就在她的同学里选择。我事先声明,我对找姑娘有个标准,那就是尽量去找那些有男朋友的,这么干对别人来讲十分缺德,但对我来讲却十分方便,我认为,在寻找异性伴侣方面,不应当过多地考虑别的男人,因为你既不想得到他,也不想与他有什么关系,相反,你倒巴不得离他远远的,因此,考虑他无非是想使事情复杂化,而且公共道德也不应是障碍,因为这其实只是个先来后到的问题,我就是后到了,夹个塞儿又怎么啦,有能耐你把我轰出去呀?另外,试想如果在这方面大家都怀抱利他主义相互谦让,说什么"这姑娘还是你操吧,我无所谓",想必更不自然。而且,随着时代的变迁,女子有了更多的权利,使她们可以自己做主,以前这件事不仅要征得她的同意,还须与她的伴侣商量,弄不好还要来一场回到远古时代的决斗,只不过把古猿的徒手互殴改成两人各持凶器,我认为那样不仅增加了伤亡的可能性,还十分不便,更何况,这使得事情绕得弯子太大,你本想弄到一个姑娘,没想到却参与了一起暴力活动。作为一个和平主义者,我认为,像特洛伊战争那样原始愚昧的暴力活动越少越好,现代海伦出于虚荣心也许会盼着时光倒流,回到希腊,但现代男子可不会轻易上当,他们学精了,他们学会了尊重女性,以免自己受到更大的损失。至于为什么我宁愿找有男朋友的姑娘而不愿找那种似乎更易到手的女光棍呢?那取决于我个人的分析,我想,最好我还是把理由列出来吧,这样看着清楚。理由如下:首先,单身姑娘之所以单身,我想定有原因,不管原因是什么,我想这种人还是少惹为妙,最起码,在你弄到她之后,少了一个物归原主的机会,你摇身一变,成了那个原主,因此只能自己扛着,我可不想扛,扛个姑娘很容易就会把她扛老,(我特别警惕那些第二天就会变老的姑娘,我宁可找那些已经自暴自弃的真老姑娘,她们倒显得通情达理)一句话,我没有对别人负责任的能力,因此就不敢贸然打那些漂亮磁器的主意,我可不想与谁谁一起艰苦奋斗,等到成功后再甩掉她,我只在人群中找我的单身异性同道,她们像我一样不安定,没主意,走一天看一天,对生产下一代暂时没有兴趣,敢冒性病与怀孕的险而不敢冒成家立业的险,对自己了解甚深,不敢轻易对自己及别人的人生之类的东西大包大揽,凡事喜欢往坏处想,对未到眼前的明天不相信,不肯生骗也不肯放弃寻欢作乐的机会,不太狡猾,最好受过一点女权主义的熏陶,经济上能照顾自己,没有出溜到又势利又赖皮的地步,她们可以干脆利落与我一夜露水,天亮"白白"时也干脆利落地离我而去,重要的是,她们必须有点姿色――老实告诉你,这样的单身姑娘至今我也未碰见一个,我要是把希望寄托在这种姑娘身上,而且妄想她们在我面前接二连三地出现,那不是神经病吗?其次,拆散一对貌合神离的情侣十分容易,因为里面可利用的条件很多。想想看,男女在一起一般会经历一个从相识,到小磨擦,到大磨擦,到相互看透对方,直至撞出分手的火花的过程――当然,这当中任何时刻都可使双方步入婚姻,但只要是没迈进那个门槛,我就有机可乘。先从最容易的说起。在他们已撞出分手的火花之时,出于神秘的习惯势力,姑娘一方往往对散伙后的单身生活不太习惯,因此,她们更习惯于在没散前就替自己物色下一个猎物,如果我恰巧出现,那么就很有可能获此殊荣,因为那时的姑娘最不客观,对旧情人事事看不惯,往往带着早已受骗上当的心理去四处奔波,一旦有那么一个人,比如我,咬紧牙关,忍着厌恶心理,耐心地听听她们诉苦,那么很可能就被她们当成一个善解人意的人,众所周知,姑娘最喜欢善解人意的人啦――这时,我只需拥有两只耳朵就可得手,要是姑娘真的受了旧情人的伤害(多半是因为那人不忠于她,找了别的姑娘),我至少可帮她报上一箭之仇,最坏的情况下,蹭上一次也不成问题。当他们出现大磨擦之际,你只需旁敲侧击,为姑娘打抱不平,很快大磨擦会上升到前面一种情况。至于小磨擦嘛,我想,通过你的分析,把它弄到大磨擦的地步也非难事。相识的阶段其实也很容易,那时的姑娘往往抱着一种奇怪的挑选心理来货比三家,如果她们要知道照单全收那算她聪明,但是,姑娘往往相信一个男友比两个好这一荒谬结论,因此,她天然地便会来回对比,甚至,作为她对其性魅力的迷信及虚荣心,她往往会公开地与两方交往,并把一方的情报向另一方汇报,这时,关键是你要坚决而迅速地把她带上床,那么她一般不会把这一情报再向对方汇报了。更有趣的是,很多姑娘往往不太自信,她会带着你会见她的同性朋友,然后听取朋友的意见,这不仅可以增加你追求别的姑娘的机会,还可利用女人间的奇怪的同性嫉妒心理达到你的目标。即使在最难的情况下,就是一对看来相安无事的情人中间,你侧身而入也会给姑娘一方的生活平添光彩,而令她的男友苦闷不堪――即使不得手也会为他们以后吵翻添点借口,而且,重要的是,有男友的姑娘只把我与她原来那个男友作一对比,这总比对付那些单身姑娘要好,因为单身姑娘往往用你一个人与她想象中的很多男人做对比,这样一来,你自然很难取胜。如果是那种追求道德的人呢,我想拆散一对也可为自己成为道德完人找到说法,因为你可说服自己并不想占有姑娘,只不过把她借来一用,过段时间便原物奉还,甚至还能想到,你这么做没准是甘当反面教材,让姑娘了解世道之险恶,从而对重圆后的破镜加倍珍惜,这也可使你平添几丝慰藉,甚至觉得自己很高尚呢!当然,这类人十分讨厌,甚至我的小说也不想给这类人看,这类人是十分伪善,无论做了什么事都能自圆其说,根本用不着我为他们想任何办法,在比无耻方面,我至今对这类人甘拜下风。另外,我对神圣的已婚妇女没有兴趣,她们肩负着生产下一代的使命,我想,能够让她们多花点时间在小孩身上,那是我义不容辞的责任――如果下一代小孩像上一代人一样愚蠢,那么,人类走投无路的窘状就会荒谬绝伦地延续下去,我不是什么理想主义者,从未认为人类以后会步入光明,事实上,我对我受过的理想主义教育一直非常痛恨,要是从小有人告诉我,你生而为人,真是倒了大霉,那么我至少不会有那种理想破灭的滑稽体验,现在也不会把不知所云的理想与大言不惭的谎言相提并论。43言归正传。一开始是一个叫夏蔚的姑娘,名字不错,长得也过得去,就是天生不喜欢说实话,对于生活中有撒谎习惯的人,我倒没什么特别的意见,只是觉得与这种人相处不太方便,因为撒谎的人往往不是在所有事情上都撒谎,因此,对于这种人说的话,你只能东猜西猜,十分繁琐,况且,现在这个姑娘正傍着一个开化肥厂的家伙,我们请她一起看电影,没想到她却没去,让我们三人在电影院门口等了半天,等我们看完电影,她来了,却想拉菲菲去另一个地方玩,总之,不妙的经历一而再、再而三,最后我失去了兴趣,菲菲认为介绍一个不成,还害得我东跑西颠,非常过意不去,只好给我介绍第二个,第二个只见了一面,我们在一个饭馆请她吃烤鸭,吃饭间我几乎未说出什么话,因为那个姑娘十分厉害,说出的每句话后面都带着一个惊叹号,因此,此事作罢。菲菲开始意识到情况并不简单,因此松了劲儿,接下来,重新进入恶性循环――我是指,我自己也为这事儿转悠起来。44众所周知,你要是想办成一件事,全指望别人可不行,因为别人没有你的愿望,办起来当然有一搭无一搭,当然,我这是指普通人,他们身边没有别人作为自己意志的工具,因此事事要自己操心,我不幸就是这么一个人,随着菲菲与小春在我那里一住再住,看着一对青年男女成天在我面前晃来晃去,慢慢地,不觉产生了羡慕心理,写作之情一扫而空,我不是天才,没有那种对写作有利的坚强意志与恒久耐心,很容易受到各种诱惑,特别是在我看来是好事儿的诱惑,我虽然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或者心血来潮会想到搞文学,但我想文学本身是否同意让我尽情来搞还是个未知数,我本想来东高地后,环境会迫使我孤独,迫使我写出名著,但谁知情况起了变化,我也随机应变,改了主意,当即决定,我不应把时间浪费在虚头八脑的文学上,我可不想写出好书来让别人尽情地欣赏,从中得到无穷的乐趣,而我却过着悲惨的禁欲生活,我没有尼采那种爱好,我是个精明实际的中国人,我缺乏上帝那种献身精神,而且上帝也不过为了人类得救献出了自己的儿子,自己却过得好好的――甚至上帝此举的效果,我是说人类得没得救这件事,我都认为现在作出结论为时尚早,我承认我有时会被神奇的自我牺牲精神所感染,可一旦我想到献身的具体对象与效果时,大半就会改变主意,我认为为救朋友两肋插刀还有点谱儿,因为朋友很可能拦住你,而且还说你够义气,但献身于像文学之类的把戏我却认为不太可靠――再看看小春他们那一副如鱼得水的样子,不由得十分眼馋,对文学的追求在我心中悄然熄灭,认为就是写十本名著也不如弄到一个姑娘来得实在――根子上,我虽然有时狂傲无比,目空一切,但更多的时候,我胸无大志,也喜欢同样胸无大志的朋友,在我胸无大志的时候,我还真看不起那些满腹理想的家伙――尤其是希特勒之类的理想主义者――在我看来,理想主义者的狂妄令我心惊胆战,一有机会我就躲他们远远的,免得身受其害、成为实现他们理想的会说话的工具。我还要说,当我满腔肉欲的时候,我不由得对精神生活充满厌倦,如果它不能更好地为我的肉欲服务,那我简直就觉得精神生活完全是在活受罪,当然,一旦肉欲得到了满足,我便会摇身一变,转而看看人类的精神世界里有什么值得我消遣的地方儿,我的大实话也许会让有些人看不惯,但是我想我也有我的权利,即,对看不惯我的人看不惯的权利。因此,我照说我的做我的。45弄到姑娘对我可不是一件简单事,尤其是我在一段时间脱离了我的环境以后。我翻开电话本,打给几个姑娘,她们当然正忙着,没时间陪我散心,我忽然想到刘琴,决定给她打个电话,打她的电话费了我很长时间,我先是打给一个专管选演员的副导演,他手里有刘琴的电话,我按照他的电话打过去,对方却是一个男的,那个男的说自己买了刘琴的手机,但他与刘琴并不认识,而是通过刘琴的朋友办成的,他知道刘琴朋友的电话,并告诉了我,我再次打给刘琴的朋友,刘琴的朋友也是演员,在外地拍戏,她知道刘琴换了手机,但她把电话忘了,她说她宿舍里的桌上有个电话本,刘琴的电话就记在上面,她说可以叫她的室友查一查,她告诉我她的宿舍的电话,我再次打过去,接电话的人是个姑娘,听说了我的意图,还真找到了那个电话本,据说是绿皮的,她从里面查到刘琴的电话,告诉了我,我打过去,接电话的人仍然不是刘琴,而是刘琴的另一个朋友,她说刘琴昨晚把电话拉在了她男朋友的车上,而她男朋友刚把电话交给她,她问我:"你有急事吗?"对此,我还真不能把实话告诉她,只好说:"没什么正经事儿。"她说:"一会儿刘琴到我这儿来取电话,我叫她给你回吧?"我说:"行。"46我是第二天才接到刘琴打来的电话,傍晚我正为吃饭发愁的时候,刘琴在电话里问我:"有谁在昨天打过这个电话?"我说:"我。""你?不可能吧――"她说,声音飞得一塌糊涂,不用说,正大麻呢。"为什么?"我问。"因为――你是个男的吧?""是。""告诉你,这一段儿,我不认识男的。""为什么?""因为――"忽然,她咯咯咯笑了起来,"我认识的男的太多啦,听不出你是谁?"我说:"我是周文。""周文?""对。"她想了一会儿,电话传来她向别人问话的声音:"你们谁知道周文是谁?"眼看着这事儿越来越离谱儿,我只好恨恨挂下电话,不料,半分钟后,电话又打来了,是刘琴的声音,那声音听起来别提多晕了。"周文,是吗?""是――""你在哪儿?""在家。""我想起你来了,"又是一阵笑声,然后,她像是把嘴贴近话筒,以至于声音都有点听不清楚了,"你就是那个趁我喝醉把我骗到你们家的那个人吧?"我只好老实承认:"实不相瞒,正是在下。""为什么给我打电话?""我关心关心你呗。""关心我?""算不上关心。""那算什么?""瞎操心呗。""为什么?"她又笑了,这一次笑得更长久。"你什么时候开始飞的?"我找到一个话题。"我?我飞了吗?""我不知道。""我没飞,我和朋友在一起――""噢。""――飞――"她接上一口气。"噢。""你知道现在几点了?"我看看表:"晚上六点。""晚上六点啦!――我怎么一点不饿呀?""我可饿了――我得上街吃饭了。"我已被这种聊天弄得狼狈不堪,而且,据我的经验,她现在正是饶舌的时候,因此决定打住话题。"是吗?""啊。""你一个人吃吗?""我本来想请你一起吃。""这可是你说的啊――""怎么啦?""你得记住,你欠我一顿饭。""我记住了。""今天饶了你。""谢谢。""哎,你是那个写剧本儿的周文吗?""什么意思?""我问你,你是不是写剧本?""是。""哎,我还真有事找你。""什么事儿?算了,等你清醒了再说吧。""你什么意思?""我――我不知道你什么状态。""我状态还行――你来吗?""我还有事儿。""那你说请我吃饭的事儿呢?""你不是说今天饶了我吗?""我说过吗?""说过。"她又发出一阵长长的笑声,从听筒里听起来,她笑得十分开心。"别害怕,我又不想吃你。"她又笑了,这次笑的时间更长了。"该吃吃你的。"我说。"真的不和我们一起吃饭?""除非你们答应跟我们一起群奸群宿。""真恶心。"她又笑了起来。"不答应就算了,反正这儿一帮人呢,多一个少一个无所谓。""真的?""什么真的假的?""你们真的?""真的假的另说着,你别派记者来采访就行了。"电话被捂住了,我什么也听不见,少顷,听筒里再次传出刘琴的声音:"哎,是周文吗?""是。""我们一起吃饭吧,就我们俩,我真的有事找你,再说,我也想看看上次骗我的是什么人。别说,上回我还真没怎么看你,现在一点印象也没有。""哎,你要这么说,我还就挂电话了,要不然你永远弄不清楚什么叫神秘。""别别别――""别别别――"我学她。"说真的,你知道我在哪儿吗?""不知道。""在一个朋友家――我们一起做的吃的,三个菜,一个汤,你来吧,我朋友马上有事,要出去,菜呢,我们没吃了,还有不少,汤呢――还剩一口。""你不会在菜里放点什么吧?""放心,我不会,我在饭里放。"说罢,她再一次咯咯笑起来。"你别叫你朋友走啊,我还没见过呢。""真恶心――我朋友比我大20多岁,我管她女儿叫大姐,你就别想了。""噢――""你来不来?""在哪儿?""在方庄小区,柳芳园。"她又说了楼号门牌号,然后说:"你找不着的话打我的手机,我下去接你。"47我当然找的着,即使是最善躲藏、下手最狠的KGB女特务,只要有点姿色,我相信我都能找到,并把她干掉。我收拾了一下自己,让自己看起来不引起别人肉体上的厌恶,我是说,我让自己干干净净的,然后下了楼,坐上一辆出租车,直奔目的地。按门铃的时候,我用一只手堵住了望孔,免得对方隔着门偷看我,直到里面传来"谁呀"的喊声,我的手也没松开。门开了,刘琴出现在我面前,她穿着一条牛仔裤,上身一件紧身T恤,比我印象里瘦十倍。"请进。""我叫周文。""我叫刘琴。""我知道。""我也知道。""你没变。""你也没变。""我变了吧。""我才变了呢。""我看变来变去也变不出什么花样,别瞎变了。""你真恶心。"在寒暄中,我进了门,在门厅里换上一双布拖鞋,走进铺着地板的客厅,看到餐桌上十分整齐地码好了一桌饭菜,还真不是剩的,桌子上还铺了桌布,我走到厨房,洗了手,翻回来坐到饭桌边。"可以吃了吗?"我问道。"吃吧。"刘琴坐在我对面。我开始吃起来,因为很饿,所以吃得很快,汤就喝了两碗,刘琴只是拿着一双筷子比划了几下,便停住不吃了,她不停地喝水,很少说话,等我吃完,便把东西收拾起来。我装着要帮她收拾,被她拒绝了。我坐到沙发上,等着她回来,她回来坐在我对面的地上,把面巾纸盒子递给我,让我把嘴擦一擦,我心领神会,但擦完之后才觉上当,因为我没有在纸巾上发现饭粒之类的东西。我冲她笑笑:"别这么周到,你又不是饭店服务员。""是啊――我只是一个想讨好编剧的演员。""这么说就让我放心了。""你真恶心。""真的?""我讨好你干什么,你也不想想?""我想过,没想出来――轮到我就剩下讨好你了。""这么说还差不多。"谈话中断了,我们彼此看看,又同时像无话可说的人一样伸手拿茶杯喝茶,喝完以后又同时放回桌上,算她机灵,找到件事干,她给我倒茶,我干坐着,但我也有应对办法,我看她倒茶,并指挥:"再多来点。"说完这句话,我又想到一个话题。"前一段看到过你,在东方一号。"我说。"一号?不可能,我没去过。""奇怪?难道我看错了?""我根本就不会去东方一号,我只去巴娜娜。""哎,这可怪了,要不是那次遇见你,我还不会想起给你打电话呢。""你呀――""难道我那天见鬼了吗?""你骂谁呢?""我自言自语呢――我问你,你有没有一个长得跟你特别像的妹妹或姐姐?""你胡说什么呢你,我们这拨儿都是独生子女,你以为我外地农民呐!""真怪――太像了。""我告诉你吧――迪厅那种地方,谁和谁都像,黑咕隆咚的,哪儿看得清楚?""哎怪了,难道我是灵机一动想起的你?""我看你是在性饥渴时想起的我。""答案正确,加十分。""真恶心。"我们一齐大笑起来。"你最近怎么样?""我?我好得很。""怎么个很法?""我的俩男朋友以前一块儿争着找我,现在不知为什么,一下子都不理我了。""也好,难得清静,是吧?""是什么是!我都快气死了!""为什么?""他们俩现在正抢我的好朋友呢!""你好朋友是谁?""谁?我们宿舍的,你应该认识吧,上回见过。""上回?上回我净看你了――别人没印象。""唉,"她叹口气,"听说你在给老王写剧本?""前一段儿写过,后来他觉得我写得不行,找别人了。""真的?""这种事儿,我都懒得骗你。"她笑了:"原来是这样。""完了,"我说,"白请我吃一顿饭吧?"她苦笑了一下,强忍失望,假装没听懂:"你说什么呐?"从此开始,谈话变得断断续续,终于,我们无话可说了,我走到阳台上,望着下面的灯火,想着如何脱身离去,我回头看,只见刘琴躺在地板上,一动不动,甚至连眼睛也闭上了。我说:"哎,那我走了。"刘琴睁开眼睛,看看我,没说话。我从阳台走回来,路过她:"你做的饭挺好吃的。"刘琴笑了:"别走,一会有几个朋友过来一块儿玩,我们去巴娜娜。""我不去了,那儿太吵。""那――"她看看我,"真倒霉。"我听见她这么低声咕哝道,也不知她指的什么。我走到门厅里换鞋,刘琴走过来看着我:"真不跟我们玩去啦?""下次吧。""那么,以后打电话吧。"她一边打着哈欠一边用手揉着眼睛说。我点点头,拉开门,往外走。"再见。"她对我说。48我对演员的生活方式颇感兴趣,有时候,我看到那些从未有望成名的演员四处奔波,真是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演员的成功极其有限,而且即使对于有才华的演员,混出名也多半得靠运气,但演员却有办法使自己面对极不可靠的前途。演员是一些特殊材料制成的人,他们能做到很多人无法做到的事情,我无法想象长时间无戏可拍时演员的感受,我无法想象那些整夜整夜被灯光照着的姑娘是如何使自己的美丽不褪色的,我能从众多人中一下子把演员认出来,每个受过训练的演员都有一种与众不同的气质,他们谜一样的目光散布在北京这座城市中,散布在酒吧、游泳馆、迪厅、饭馆、剧院以及制片厂的放映厅中,那些演员的身影充满激情与梦想,被录制在胶片或录像带中让人观看,有时,我会接连看到两个不同时期的电影,由同一个演员演出,年龄却相差几十年,几乎使人认不出,而由同一人的面貌构成的幻影却分明告诉我某种有关时间的信息,我无法想象一个年老的演员是如何观看自己青年时代的电影的,因为他过去的幻影不仅会活动,还会发出声音,这种可怕的记录迫使一个人的现在直接面对过去,克拉克。盖博与费雯丽接吻的镜头被盖博年老时看到,他会想什么呢?他会相信那一切曾经发生过吗?我不知道。有时,我在拍片现场看到一个个男女演员,兜里装着与常人不同的不可告人的辛酸,却能在镜头下面做出种种与内心毫不相干的表演,我感到那真是一种奇迹。49我十分讨厌照相,也十分讨厌看自己以前的照片,那是一些令我讨厌的证据,它证明我在毫无意义地存在着,这让我受不了。而记忆里的自我却好些,它十分模糊,而且,加上不太确实的想象,往往可以使我避免过分清晰地面对过去的岁月,从而让我觉得还过得去,然而,照片却是无情的,它使我不太愉快地看到所谓"成长"这一事物,十分客观,十分具体,它讲叙着一个从无到有的生命要历经的痛苦与荒谬,更讨厌的是,任何事物都有尽力保持其存在的特性,而人的生命既具有这一特性,又枉然地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只能在胡乱挣扎中,眼巴巴地看着自己的不妙结局,即使从子孙身上也无法得到安慰,因为子孙的头脑从零开始,里面没有你的记忆,甚至,你还得为子孙毫无意义的存在感到不安。还有更令人烦恼的事呢,这一切意识,永远发生在你的死亡之外!你能看到,能感觉,能推断,还能相信你的推断正确,你的目光一旦从忙忙碌碌的人生的表象离开,就会落到你的存在上,让你的生命在悲观中流连不止,在虚无中欲罢不能!50我想,我又说了离题话,我是怎么啦?让胶片、相片、录音磁带、镜子之类真切清楚的东西见鬼去吧!我可不想面对它们。我应回到云山雾照的记忆之中,我的记忆能够被我的想象力所控制,在存在的暗夜里打出一团亮光,我可以令它温馨,也可令它具有香味,任何可以使我感到安心的办法我都会尝试,我只能依靠我的记忆生活下去,我需要一片混沌的舒适,我需要忘记自己,我需要让我的存在平添热闹,我需要写作,我相信,我能安慰自己,在叙述中,我不会迷失,因为我知道我的职责,我是一个笨蛋作家,我要写畅销书,我要与人生欢聚一场后再恋恋不舍地离去,我要走向一个花园而不是一个废墟,我要走进花园,去把那五颜六色的花朵都摘落,我领着你,我的读者,我要让你与我一齐忘情地在人世间玩耍,我骗你,为的是让你高兴,让你开心,而不是带你进入荒漠,与你一起相互偎依,一起惊惧不安,一起陷入苦恼,我不想那么干,我不想与任何人一起身处无法脱身的险境,我要强撑着不往那种倒霉地方想,尽管我知道,我并不具备变地狱为乐园的天赋。51事到如今,我也懒得再领着读者兜圈子了,我想我还是讲讲我是如何机智地诱奸了嗡嗡的吧,时候已到,故事应该开始了。52老实不客气地说,这件事全赖刘琴,还有一部分账要算到小春与菲菲身上,当然,徐静与赵燕这俩姑娘也少不了,正是这些当事人一步步离我而去之后,才剩下我与嗡嗡两人,还得浪费唾沫先从刘琴说起。53小春与菲菲仍在我那里生活,他们多数时间不吵架,可一旦菲菲认为小春对她不够关心,就会吵,小春呢,在他与菲菲单独相处时很好,可一旦他见到菲菲的漂亮同学,就会被她们的美貌所打动,就会幻想换换口味,这时,他往往不够耐心细致,对菲菲的要求有所大意,就会嫌麻烦,他有时会认为,要是弄到一个比菲菲更漂亮的姑娘他就会对她更加好,事实上,他总在幻想着把其他漂亮姑娘编入他的后宫,不幸的是,他不是一个皇帝,甚至是个居无定所的流浪汉,人世间,除了一个他不太爱回的家与一辆夏利车以外,他几乎一无所有,在这个如此势利的社会上,他的想法惊人地不切实际,事实上,就是把比菲菲更难看的姑娘塞入他的后宫都有些难度,想想看,一辆夏利能装得下什么呢?但小春也有清醒的时候,他意识到菲菲十分难得,因此,就会对菲菲关怀有加,这往往发生在两人吵架之后,和好如初之时,此时,两人就会表现出一种幸福的样子,做为旁观者的我便会明白"只有神和野兽是孤独的"那句话的含义,我是说,我认为自己像只野兽。于是,我便出动,去寻找我的伴侣,管它合适不合适,先变成人再说别的。我开始尽量与过去的朋友联系,夜间外出,为此,我把存款尽数拿出,买了一辆捷达汽车,开着它四处转悠,到公共场所混时间,看话剧、看电影、听音乐会,流行音乐会也去,连舞蹈都看,画展也去,还换饭馆吃饭,一晚上与几个醉鬼留连于好几个酒吧,总之,什么都行,只要能碰到更多熟人,碰到一个熟人就能把熟人周围的人都认识,这样积累下去,只要花上足够的时间,在北京这种地方,你就会认识几乎所有常在外面混的人。我就是这么干的,功夫不负有心人,很快,我就能够在外面搭上姑娘了,可惜我那时没把嗅蜜与选美搞清楚,所以一直暗暗难过,认为出动的效果不甚理想,直到一天在一个酒吧趴在桌上吃薯条之际,耳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请挪一下――"我一回头,是刘琴,我们背靠背坐着,椅子挨到一起,她的衣服被夹在当中,而衣兜里的手机正在响着。她一笑:"是你呀――"我搬动自己的椅子,对她说,"这电话肯定不是我打给你的。"她找到手机,看了看,一下子关掉:"讨厌,没完没了的,真讨厌。""谁呀?""我男朋友,我在他身边他就劝我多出去见见导演,我要老跟导演在一起,他就打电话让我回去,什么人呐!"54俗话说,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刘琴随便一句话,我立即心领神会,我回头看到她与两男两女坐在一桌,其中一个边说话边指手划脚,还真像个导演,与刘琴在一起的姑娘一副爱听的样子,我回过头,与我一桌的两个酒友正无聊地把头望向电视,那里正播出一场足球比赛,我把椅子横着移了移,又向后移了移,这样,我正好与刘琴能够侧着脸说话。"你最近怎么样?""最近――我?""是啊――""刚从上海回来――""上谁的戏呢?""老王的――我演女二号。""怎么样?""没劲――贤妻良母型的,你看我像吗?"我笑了笑,没说话。"你呢?"她干脆把椅子转过来,与我坐并排。"我?""你写什么呢?""没人约我――想写也写不了,在家呆着呢。""哎,我知道有一制片人在找剧本呢――""别给我介绍――""那你想我给你介绍什么?""女朋友。""算了吧――又想耍流氓了吧?""你的意思――要耍一块儿耍是不是?""真恶心。"我笑了起来。"你真找女朋友呀?""真的――发一个吧。""哎,你想要什么样的?""好的呗。""什么样的算好的?""你这样的就成。""我这样的你哪儿有戏呀。""眼看着你这样好的不成,我就只好退而求其次――""哎,我问你,我算好的吗?""算,你就算好的了。""真的?"我手机响了,我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一个我约好的姑娘,我盯着刘琴的眼睛,"可是我得走了,有姑娘在等我。""那我要是陪你呢?"刘琴一把抢过我的手机,跟我闹,"不许接。"我乐了,"那也要有个先来后到呀。"她看着我:"那么,留个电话吧?我把你电话丢了。"我把电话写在烟盒上,把一包烟给她:"先别抽,等我们练完了一起数着星星抽。""为什么?""因为我要把你带到荒郊野外,在深更半夜乱搞,在我的汽车顶上。""真恶心。""我们可以数着星星乱练,你数一颗,我练一下。""我看我数不了几颗就会数晕。""我想我练不了几下也会练晕。""你说什么呐?""我?对台词――灭琼瑶的电视剧台词,你说这种台词能让演员的大虫牙酸倒吗?""我说呀――真恶心。"55是的,真恶心,我以前根本不会耍贫嘴,写了几年电视剧以后居然无师自通,出门在外经常能够派上用场,我是说,随时都能出口成章,碰到不吃我这套的就会顿遭白眼儿,但要是遇上随和的却能没话找话,说个没完,无疑,刘琴就属于后一种人,她把椅子转回去,接着与另一桌的人说话,我从她手里要过电话,打回去,那个姑娘告诉我,晚上不出来混了,明天一早有事,我失望地挂下电话,把目光也投向电视,万般无奈地看那场我特不爱看的足球比赛。比赛完毕,我与来的两个人付了账,出了酒吧,招手告别,我走向我的汽车,却在路边看到正在打车的刘琴。"你把出租车钱给我吧――这趟活儿,我拉了。"她回头看到我,笑了:"怎么又碰见你了,我都换了俩地儿了。""我一直追着你――没发现吧。""你那么恶心呐!"她对我说,笑了起来。"你不是住方庄吗――我顺路送你。""方庄?"她像恍然大悟似的说,"我早不住那儿了。""你住哪儿?""我住亚运村那边。""完了,跟我们家正相反,你还是打车吧。""你看,你看,还说要把我带荒郊野外去呢――现在不是正深更半夜吗?""可我还没想好当不当强xx犯呢――"我一招手,"上车吧。""我跟你逗着玩呢――我自己打车走。""那好吧――再见――下次可别逗我了。""你真想送我?"她挑起眉毛问我。56开着车,带着刘琴,听着音乐,一会儿便把她送到家,她住在亚运村往北很远的一幢像是农民盖的五层楼房里,夜深人静,四周连路灯也没有,我停下车,对她说:"要不要再送你一段?"她想了想:"只许送我到门口。""我还是走吧。""谢谢你。"她下了车,一直走进漆黑的楼洞。我看看表,已经半夜两点了,于是掉了头,把车向外开,没开多远手机就响了,我一接,居然是刘琴。"是周文吗?""当然了――你改主意啦?""我们这儿停电了!""怎么了?""我害怕。""那――""我什么也看不见,打火机落酒吧了,门也打不开,这楼里只住了两户人。""你男朋友呢?""给他儿子过生日去啦。""你的意思是――""你回来接我吧。""好吧。"我再次掉回车头,往回开了一段,来到刘琴楼下,车灯下,只见刘琴站在楼洞前,用手挡着眼睛,冲我招手,我停下车,她迅速拉开门钻进车里。"吓死我了。""你是说我吗?""真吓死我了。"我把车内的灯打开,只见她手里拿着我给她的那盒烟,我从烟盒中拿出一支烟点燃,递给她,她吸了一口,把烟雾吐出:"什么破地儿呀!怪不得才卖八万,我住进来不到一个月,都停三次电了。""你男朋友送你的房子?""他?"刘琴看我一眼,"他只送过我这个手机――和一脸盆精液。"我们一齐大笑起来。"要不,你跟我混吧?我可以把手机钱省了。""你?"我低下头:"我正找女朋友,找来找去我看还不如你。"刘琴看我一眼:"不合适,你太小,我想找个年纪大点的。""年纪大还不容易,再过几年我不就年纪大了吗?""算了吧――再过几年我也年纪大了。"她黯然地说。"到那时候――""到那时候――你就后悔了。""还真没准儿――可是――""可是――"刘琴看着我,"你别多想了,我们去哪儿?"我心头一凉,停了一下,才接口道:"不知道,我们家有俩朋友住着,不太方便。""要不,你陪我上去吧。""行,我后备箱里有一包蜡,前一段买蛋糕时白送的。""你去拿着吧。"57我们没有用上蜡烛,我一手打着打火机,一手拉着刘琴的手走上一节节楼梯,后来我不用打火机了,我抱住她往上走,一直走上五楼,再往后,我们开了门,进去,再往后,我们上了床。刘琴是个瘦骨精,我与她乱搞时,她的髋骨总会撞到我,看样子她是那种喜欢乱搞的人,搞得非常好,我们中间一句话也没说过,只在完事前,她提醒我:"别――"我说我知道。她去洗澡,我却差点睡着,她洗完回来叫我,我去洗。随后,她对我说:"明天一早他可能回来――你只能睡到天亮的时候。"我直起身说:"我还是现在就走吧。"她拉住我:"别,再陪我躺一会儿。"我说:"一会儿我就真困了。""你要愿意现在走,就走吧,反正我一睡着就没事了。"我下了床,拉开窗帘,月光透进来,我找到自己的衣服,穿上,往外走。她叫住我:"真怪,我们俩一碰到就会出一些怪事。""我看你就像一件怪事。"我开着玩笑,话音未落,一头撞在一个衣柜上。58从刘琴那里出来,我把车开回到东高地,我开门进去,小春与菲菲已经睡着,我轻手轻脚上了床,闭上眼,却无法睡去,有种人生如梦的感觉,半天,我才发现我是醒着,睁着眼睛在黑暗中愣神,我想我有点失眠,于是起来吃了一片安定,天朦朦亮的时候,药力发作,我慢慢睡去了。59我像是被一阵说话声吵醒的,起初,说话声听起来显得非常模糊,渐渐地,说话声清晰起来,我没有睁开眼睛,而是竖起耳朵,仔细地听,原来,小春正与菲菲低声地吵架,因为他们要压低声音,所以听起来就显得格外的凶狠,我可不想在这时醒来,于是,接着装睡,不久,两人由于没吵出什么结果,决定休战,我正要趁机起床,不料,小春的一句什么话却引起了菲菲的不满,很快,两人再次开战,话题变换很快,从一个人不关心另一个人,转到什么是关心,转到举例说明,从一个例子又转成相互告诫,这时,两人显得十分推心置腹,显然,双方都对对方十分关心,可一个关心,另一个却不领情,很快,两人开始就某一问题争执起来,接着,菲菲开始埋怨小春不好好工作,努力上进,小春说菲菲不该跟别的混混在一起混,忽然,话题再一转,两人都说自己这样过是不得已为之,因为看不到什么希望,这本是一个和好的机会,不幸的是,两人错过了,相互指责再次开始,声音越来越大,小春示意菲菲到厅里去吵,不要吵醒我,于是,两人来到厅里,关上门,一会儿,菲菲进来,低声哭着,收拾东西,准备离去,我想做为朋友,我应劝一劝,于是假装醒来,问菲菲:"是不是吵架了?"菲菲悄悄地擦去眼泪,不说话,很快便把一个小包收拾好,然后走了出去,单元门当地一声关上了,我叫小春,他过来,我说:"追去吧,别打架呀!"小春抽了两口烟,追了出去,半小时后,我已起床,刷完牙洗完脸,正喝速溶咖啡时,小春回来了,坐在我旁边,连连叹气,我说:"怎么了?"小春说:"不回来,走了。"我说:"那晚上去她们团找吧。"小春说:"你看,弄一个姑娘也没什么劲。"一会儿,他又说:"你写东西吧,我们没耽误你吧?"60我要说,任何开头都是好的,但开头之后,坏事的苗头就会出现――总之,你早晚会面对不知所措的局面,如果菲菲与小春只是混在一起几天,那么一切要么随风而去,要么便会有一段或好或坏的记忆,不幸的是,事情慢慢发展,最终会把人拖进泥潭――总之,好结局不多见。小春在我的房间里来来回回走了有10公里,断然得出结论,且与我有关:"我得把她找回来,还没帮你找一姑娘呢,她要走了,还真麻烦。"这成为小春晚上找回菲菲的理由,也许因为同样的理由,菲菲决定回来――当然,这是笑话,总之,晚上,两人已经再次相亲相爱地与我一起看录像了,为了庆祝他们和好,我给他们放了一盘由艾尔。帕西诺与米歇尔。法依弗主演的美国商业片《弗朗基与约翰尼》,让他们觉得,外国人也吵架,与中国人一模一样。电影看完后,我们一起听音乐,小春再次向菲菲提出给我介绍女朋友的事,我假装表示,不着急,反正也就那么回事,小春问我昨天夜里有没有什么好事,我说,我说不清,反正碰见一姑娘,最后一起上了床。"好看吗?"小春问我。"是个演员。"我说。小春说:"还是找菲菲的同学吧,免得你学坏。"菲菲说:"可我们班女孩除了嗡嗡都有朋友了。"小春说:"嗡嗡够呛吧?"我说:"是不太合适,我想,怎么也得比嗡嗡好看点吧?"菲菲说:"嗡嗡挺好看的。"我说:"那是在500年前的意大利。"菲菲说:"你要是闷的慌,我就叫嗡嗡过来,她反正没事儿,昨天晚上我还看见她一个人在传达室门口转来转去,一副没事干的样子,我们这些不回团的人有什么事儿就问她,她天天呆宿舍里,什么事儿都知道。""要不叫来?"小春问我。"叫来也行,我可以把老巍介绍给她。"老巍是我的同学,没别的毛病,就是头有点秃,给自己起了一个乐观的外号叫靓仔,谁要说他不亮,他就在我"晃他晃他"的叫嚷声中,低下头给别人看。"不合适吧,"菲菲说道,"老巍人是不错,可看起来像个四张儿的人,嗡嗡才17岁。""可是,"我反驳道,"靓仔10年前也17岁呀!"别说,菲菲还真让我给驳倒了。"要么,把他们俩都叫来,相互看看吧。""可周文怎么办呀?"小春说。"我不着急。"我说。

小春与菲菲说了几句话,他会想什么呢。0写小说是什么意思?我写了两本书,现在在写第三本,我想,我谈到过一些事物,我想,更多的事物我没有谈到,我落下了什么?是的,我落下了很多,能确定的是,我从未涉及有价值的事物。现在,我在为我的读者写书,我为男读者写,也为女读者写,我还为漂亮的女读者写,尽管我知道她们对此不感兴趣,但我仍要写,我要利用我的头脑,使我的读者从中得到享受而不是折磨,更不想写些低级幼稚的作品来侮辱读者的智力,为此,我不惜认真写作,我有我的很多问题,在我狂妄的时候,我对我的写作有信心,相信我能通过文字做出点什么,就像牛顿在狂妄的时候,相信在宇宙间存在引力一样。当然,对于引力,牛顿虽然找不到什么证据,却能洋洋洒洒运用数学描述他创造的引力,可我呢?我能用中国的方块字写什么呢?也许我可以谈谈与我素昧平生的人,我读《罗素传》,知道他为能够顺利地与妇女通奸绞尽了脑汁,其干劲丝毫不亚于为统一数学基础所做的工作,我左手拿《圣经》,右手拿《古兰经》,同时读它们,我还顺手读斯宾诺莎的《神学政治论》,我还读《数学史》,为伯努利家族的奇特天赋叹为观止。我还读一些其他的书,我可以谈谈书中的人物,谈谈我的喜好,我的趣味,甚至谈谈诸多令我反感的电影。但是,我现在不想谈,我什么也不想谈,没有事物经得住谈论,很多时候,谈论如同一只手,当你把手伸向事物时,事物在一瞬间便消失了,谈论无法触及事物的一分一毫,谈论什么也不是,而事物似乎是虚幻的,如果不谈论,就不会出现。也许我可以像其他作家一样搞搞老生长谈,比如:谈谈道德。在我看来,人世间永远时髦的风尚叫做道德风尚,道德是人类的一大发明,也反应出人类饶舌的本性,道德的价格似是而非,随时代而波动,而其深不可测的价值却更令人刮目相看,很多人为此着迷,我注意到,19世纪以前,欧洲最富才智的人几乎都把他们的天才浪费在讽刺教会上,然后,慢慢地,准星开始偏向道德,最终定在那里――然后围绕着道德繁衍出一茬茬大同小异的文化,就像母鸡围着鸡窝生下的一个个大同小异的鸡蛋一样-―这种令人倒胃的人文景观没完没了,道德简直成了聪明人的零食和笨蛋的饭票,真是令人啼笑皆非――何谓道德,好坏是也――做个好人可能运气会坏点,但能令人一生充实――狂热的迷信!非常叫人吃惊的是,谈到道德,连5岁的小孩也能说上几句,而且绝不比一个50岁的大人说得差――在我看来,这种对于道德的兴趣实在是生活狭隘乏味的有力证明,至少,热衷于此道之人令我颇觉可疑,真不知这种长舌妇的话题什么时候才能停止――我可不想去凑那个热闹。那么,我谈谈美如何?既然真与善被道德关进了自己的城堡,那么,美呢?我不知美在世间的命运如何,甚至人们是如何发明了美好的事物,至今对我仍是一个秘密,那些已被发现的美在现代被商业资本大加利用,直至令人倒掉胃口为止,而更多未被认出的美则以令人恶心的面貌徘徊在世间,着急地等待审美专家前来认领,摇身变成赏心悦目的礼物送给疑神疑鬼的人们供其消遣,而相信毁灭美能带来快感的人们也在摩拳擦掌,时候一到,他们乐趣就会来临。算啦,我还是离这个话题远一点吧,因为我根本就不相信里面有什么值得一谈的东西。我在人世间至今连一件确定的事物都没找到,因此,我什么也不知道。我悲哀地承认,我像大家一样,只能夸夸其谈,胡说八道,不知所云。我得承认,在写作之外,我什么都不相信,甚至连阅读也不相信,而在写作时,我相信叙述。我别无它法,只能相信,而且这的确是一个信与不信的问题,因为我在从事写作,如果不相信叙述,那么,我便无法下笔,但有一点我是确定的,那就是,在很多情况下,我不相信叙述,那个时候,我便不写,与朋友打麻将,坐酒吧,驾车兜风,或者,吃饭。如今是我相信的时候,甚至是迷信的时候,我坐在电脑边,敲击键盘,开始写作,一个字又一个字,我写下它们,并且确信,这些连在一起的文字具有某种意思,也就是说,代表某种意义,通过这些遮盖一片片空白的文字,我能够重现或者谈论某个人,某种情感,某些回忆,某些包含在时间与空间之中的事物,我相信,通过文字的排列组合,我将可能建立起一种形式,透过这种形式,让我可以对"存在"这件事说三道四,但也仅此而已,我无法回答任何具体的提问,比如,时间是什么?我不知道,相信也没有人知道――有些事物我天天挂在嘴边,根本就是拾人牙慧,第一个说出时间二字的人也许在告诉另一个人"太阳在移动,虽然很慢",但在我看来,他谈的不是什么时间,而是运动,但是,关于运动呢?很多问题便到此为止。算了,还是谈其他的吧――用人人可用的方式,或者说,我最讨厌的方式,我是说,漫谈的方式,我可以谈我认为更可靠的东西,我见过的人,我们之间的谈话之类,我不能保证我谈得准确,也不能保证我的谈话成功,但我会尽力,我不知人生应当如何,却知道人生很难谈论,过一天算一天,肌肉变成脂肪,皮肤渐渐失去光泽,坏习惯不仅无法改掉,而且与日俱增,坏念头无法克服,而且此起彼伏,好奇心变小,自以为是,虚荣心增加,如果说到成长、进步、解放之类的东西,不知这些算不算?我承认,这是一篇莫名其妙的序言,我尽力在里面讲出一些信息,但是,作为序言,它七拼八凑,一塌糊涂,还是到此为止吧。1我知道,别的不行,但说到"我错了"的故事,谁都可以讲上一箩筐,讲法虽不同,内容却千篇一律,无论是害人的忏悔型,还是害己的后悔型,在我看来,前者厚颜无耻,后者假模假式,两样都叫我讨厌,但在我的生活里,确实出过很多差错,我不知道我该如何来讲这些差错,我确实不知道。2青春岁月一去不返对于我是有些标志的,即使把性欲减退忽略掉也不行,把肥胖贪吃视而不见仍然不行,忘掉过去的阅读趣味也还是办不到,总之,青春岁月的确有些标志,虽然我说不清这些标志是什么、在哪里,我只隐隐感到,人生的一个阶段在某一时刻忽然间就不见了,这没什么大不了,我进入中年,还可以尽情享受苦闷和空虚,可以与疾病做斗争,可以慢慢死去,我有一些不太可靠的人生经验,比如,胃疼了一定要吃达克普隆,见到漂亮姑娘懂得少惹为妙,写剧本要多要钱,读不费力的书一定是在消磨时光,等等。我相信,这些不太可靠的人生经验对我的余生一定可助一臂之力,我是这么认为的――还有,我想起自己第一次吃龙虾,发现大口地吃虾肉也不过如此,第一次见到太阳是什么时候?已经不记得了。我还记起一天读完可笑的黑格尔之后,自己是如何变得可笑的,我眨眼之间便发现除了意识以外,一切都不存在,都是幻觉,一只青蛙看到的月亮与我看到的一样吗?也许一样,也许不一样,大地、山脉、星星,都是想象的产物,走到街上,看见人群,我认为他们像鬼魂一样令我着迷,他们的幻影令人产生无限的遐想,诸如此类的感受往后还会再有吗?还有什么东西会叫我感到新奇呢?我的心跳还会加快吗?我的脸会因为羞愧而变红吗?看到可怜的人被折磨惨死,眼泪还会夺眶而出吗?我还会爬上高山,仰望星空,感到自己很渺小吗?射xx精的一瞬,还会有那种妙处无穷的体会吗?答案大半是否定的,我感到我的心慢慢地被重复的生活变得麻木,出于习惯,也许还会有些条件反射似的动作,也许会脸红,会心跳,会掉下不值钱的眼泪,但我知道,那是条件反射,虽然我有意识地不肯承认,那也没用,我的铁石心肠和无动于衷是无论如何也难以掩饰的。认识到这一点后,我想,我也许用不着再欺骗自己了。3于是,我想到嗡嗡,她是一个自天而降的天使,她使用某种方式,在人世间与我取得联系,告诉我所有有关我自己的事。当然,这些事情令我倒胃,厌恶得无以复加。我意思是说,作为上帝的使者,嗡嗡来到人间的目的,就是专门指出我是一个多么无药可救的混蛋的。证明这一点易如反掌。4嗡嗡有一双翅膀挂在身后,会飞,还会跳舞,还会感到委屈,还会撒娇,她过17岁生日后不久与我相识,那时候,她长得极像达。芬奇笔下的蒙娜丽莎,但却没有蒙娜丽莎那一身的毛病,比如,她不会在嘴角露出那么一种狗屁不通的所谓"神秘的微笑"来,在我看来,嗡嗡有肉有血,时常害羞,细腰长腿,发际还飘动着一根根柔软的毫毛,一望便知,是个货真价实的处女。那是三年前的事了。5现在是99年8月,7月曾有那么几天,北京夏天气温连创历史新高,公共汽车内温度达65摄氏度,叫人怀疑下车后的乘客能否有运气回家,然而司机没有出错更应视为奇迹,一种叫空调扇的东西满街流行,据说它可以把温度降低摄氏3、4度,供那些没钱买空调的人抱回家聊以自慰,整个北京最忙的电话设在供电局,报告断电的消息此起彼伏,抢修队完全无法满足人民的要求,按照电视上的宣传,美国热死67人,中国的行情当然可想而知,我的空调运行正常,但从出门后走入汽车到把汽车冷气开足这三分钟却让我数次热伤风。那十几天过后,北京的树依然很绿,街上仍然布满行人,天空依然灰不见底,而煤气照有,按下开关,电灯应声而亮,水管中仍有自来水流出,每到傍晚,家家户户的抽油烟机隆隆作响,少许炊烟照常冒出,也就是说,北京终不愧是历史名城,再次稳健地经受住了老天爷的考验,我是说,这里万古不变,事事如意,一切均好,勿须多言。就是在这种时候,我开始运笔如飞,巧舌如簧,勾画有关我,有关嗡嗡的故事,当然,我只是陷入对文字的迷信,试图通过文字叙述而已。6说实话,嗡嗡,唉,刚见到她时,我没想到以后她会如此可爱,这是所有事情中惟一一件出乎我意料之外的事情,也就是说,我在不该犯错的地方犯了错。直到现在,我也认为,我的错误无法原谅,因为那是以后错误的起因,当然,一错再错直至错无可错是我的特长,但这次却叫我异常恼火,甚至,叫我痛苦。那是在3年前。73年前,我与陈小露分手,决心从此收山,再不向姑娘看上一眼,还决心搞创作,把我那点可怜的知识与能力用在写书上,我买了很多书,多得可以让我读上500年,变成知识分子,甚至把家也搬了,搬到谁也找不到的东高地,唉,现在看来,这一切蠢透了,蠢得无法再蠢了。8那一幕发生在中国芭蕾舞团招待所的地下室,我是坐着小春那辆破夏利来的,起因是我在东高地的家里写作,无聊至极的小春找到我,向我诉说他的无聊至极,既然无聊至极,就应当想办法摆脱,小春的办法是找姑娘,如果条件许可,我想很多人都愿意使用这个办法,在你无聊的时候,能够找到一个姑娘,与她谈情说爱,最后把她弄到床上性交,然后设法摆脱,一切麻烦结束之后,你便有机会再次面对新的无聊,新的无聊与旧的有点区别,区别是,你懒得把前面的过程再来一遍了,至少,你会缺乏相同的热情,这是纪德的经验之谈,但这种经验只对像他一样聪明的人有效,而对我和小春却不行――我们笨到还会再以相同的热情再去寻找所谓"新的姑娘"。笨蛋总是可悲的,我和小春就是这么可悲,我们居然上了夏利就出动了,我们从东高地开到虎坊路,在丁字路口不远处找到那个招待所,招待所处在地下室,小春在那里认识两个姑娘,一个叫菲菲,一个叫嗡嗡,她们刚从舞蹈学院毕业,分到一个歌舞团,歌舞团没有地方给她们住,便为她们租了一个地下室招待所,此外,歌舞团先让这些刚毕业的姑娘和小伙子到外地演出了一圈儿,让姑娘的大腿和小伙子的肌肉为歌舞团挣了点钱,最终才把她们关到地下室里。这些都是小春告诉我的。9小春还告诉我一些别的事,比如:他认识两个姑娘的曲折经历。起因是半年前,他带着一个姑娘回家上床,但那个姑娘非要跟他学开车后再上床,小春虽然弄不清学开车和上床之间有何联系,但姑娘说了,小春仍然照办,两个人在南苑机场附近练车,小春当教练,姑娘开,姑娘把车开得险象环生,差点撞到一队正在机场附近巡逻的大兵,这些荷枪实弹的大兵负责保卫机场,一直坚信,因为他们的存在,才会使坏人身处险境,但没想到自己也会身处险境,于是一气之下,把小春和姑娘带回营房,当做试图破坏机场设施的可疑人员审了一通。小春知道,大兵长期与大兵相处,看到有人与姑娘在一起便会十分不快,但同时也对与姑娘相处十分好奇,于是,小春就设法满足他们的好奇心,在审讯中,他对大兵们讲起找到这个姑娘的经过,不料,大兵中有一个情窦初开的居然也想试试,就缠上了小春,这个大兵是北京人,他们家在舞蹈学院边上开了一个小卖铺,每天都有嘴馋的舞蹈学院的姑娘前去买零食吃,姑娘们没有想到的是,还有比她们更馋的人,那就是时常在小卖铺里帮忙的大兵,姑娘们年纪很小,于是大兵就耐下心来等她们长大,她们长到17、8岁时,纷纷有了男朋友,却没有一个爱上大兵,大兵因此很苦恼,于是让小春给他想办法,通过让利销售,大兵博得了一个班姑娘的好感,这个班全部分到歌舞团,对于大兵来讲,那时大势已去,班里只有两个姑娘没有男朋友,就是菲菲和嗡嗡,菲菲太胖,嗡嗡太瘦,大兵便约她们出来,付账请她们吃饭,并向小春布置了任务。小春有两个任务,第一是说说笑话,活跃气氛,第二是告诉其中的一位,大兵惦记着她,准备与之相好,我想小春一定是没有全部完成大兵交待的任务,因为事后据小春讲,两个姑娘全都爱上了他,而他只喜欢其中的一个,正好把另一个介绍给我,这样,据小春说,借用大兵的术语,这个班的姑娘终于可以被全歼了。10(据我那点可怜的人生常识所知,很多卑鄙下流的大事业往往起源于高尚的大念头,比如,列宁要把俄国人民从可恶的沙皇的魔爪之下解放出来,结果却使人民置于更加可恶的斯大林的魔爪之下,沙皇不过把一些他看不上眼的人弄到西伯利亚流放,而斯大林却把那些人直接送进地狱,由于斯大林更加干脆利落,因此苏联人民也就更加倒霉。当然,在这方面攀比起来也很困难,因为历史上还有更多令人遗憾的大念头导致过更坏的结果。教训是,理想主义者是害人精,所谓伟大的理想主义者特别可怕,他们改变世界的念头往往很大,而大念头总是会导致大灾难,受害人多,波及面广,而小念头再可恶也不过是小灾小难,涉及人数还少,我有时想,如果在沙皇治下,如果斯大林只是个恶少,他就是从一出生就很酷地自己咬断脐带,拎着机枪跳下床,冲上大街,沿街狂扫,见人一灭一个,一直不受惩罚地干到死,大概所犯的错误也不会比他在现实中更不可原谅,人们还可以用他的大名来吓唬小孩子,小孩子一闹,便恶声说:斯大林来了!但是,但是――言归正传。)我对于像小春那样的小念头总是能够接受,他只是想干掉一个处女,而且,不想造成什么太坏的后果,我知道,小春兜里经常要装一盒避孕套,以免姑娘们遭受更大的损失,因此,我跟着他去了,老实说,我当时一心想搞创作,与他一起去,只不过是为散散心,根本没真想去嗅什么姑娘,当然,这其中另有一重原因是,小春找的姑娘的长相都毫无例外的欠佳,不符合我爱美的天性,因此,与他出去多半是白费劲。按照惯例,出发前,我与小春商量了一通,小春讲了两个姑娘的长相,特点,在没有征得姑娘同意的情况下,我们开始私下瓜分,他一口咬定,他喜欢那个白的胖的,而我只能喜欢那个黑的瘦的,我与他讨价还价了一会儿,最终答应了他的要求,于是,我们出发。11在地下室,小春把我带到一间又小又潮的小屋里,屋里有三张床,各躺一个姑娘,其中两个又矮又白又瘦又小,像是用信纸和细铁丝糊起来的,还有一个又高又黑又瘦又小,像是用写满字的信纸和细铁丝糊起来的,也许,我想,她就是小春说的嗡嗡,我往这个小房间里看了一眼,便开始后悔跟他来。小春自己却走了出去,原来他想找的菲菲在另一间屋里,小春去找她,我只好坐在原地,和三个姑娘看电视,不时跟她们搭几句话,姑娘们显然对我没兴趣,爱搭不理的,令我感到十分没劲。不久,小春慌慌张张回来了,说菲菲她爸从大连过来看她,他不想在那种场合里久留,于是溜到这边等菲菲。我和他就坐在床边,小春点上一支烟,抽了起来,电视里放的是一个武打片,我注意到,斜对面床上躺着的姑娘,对电视节目十分熟悉,另外两个姑娘想看的电视剧在几点几点,她都能以专家般的自信随口说出,绝不犹豫,她的小脑袋从被子里伸出,像个被刨出地面的土豆,而且她还十分害羞,绝不多对我们说一句话,另外两个姑娘倒是随和得多,有一个叫娜娜的还抽烟,我对着小春的耳朵小声问:"斜对面那个不爱跟咱们说话的就是嗡嗡吧?"小春看了我一眼,笑了:"没错。"这时,门开了,菲菲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三个苹果,一把小刀,进门便削,给嗡嗡一个,小春一个,自己一个,我没有,在边上干坐着。菲菲对小春说:"我爸总算走了,你刚才走的时候,他还对我说,你以后可不许交这样的男朋友啊!"大家都笑了。然后,小春与菲菲说了几句话,我们便走了,走前约两个姑娘出去玩,菲菲答应了,嗡嗡说,再说吧。12坐在小春的车里回家,我如释重负,小春对我说:“下次我一定把嗡嗡也给约出来,怎么也得一人一个呀!”我说:"不用,真的不用。"小春说:"哥们儿说话算数。"13小春说话果真算数,两天后,他便开车把两个姑娘接到东高地一个歌厅里,又把我叫来,我们4个人一起唱卡拉OK,小春会唱歌,在大学时便抱着一把吉它给姑娘唱,现在他是拿着话筒唱,菲菲和嗡嗡都喜欢唱,那个小歌厅又脏又破又黑,4个人花100块钱便能泡上一个小时,顶上一个粘着碎玻璃的旋转顶灯晃得我睁不开眼睛,我只记得嗡嗡唱了一首《明天我要嫁给你啦》,我喝了两筒可乐。然后,我们4个人来到我家。14小春有个问题,就是没房子,他一直住朋友家,我也是他的朋友之一,幸亏他朋友多,因此一个月也轮不上我几天,小春认为,我那里有个书架,里面有很多书,看起来不像个粗人的住处,我又有很多录像带,可以放给姑娘看,而且,我不怕得罪邻居,闹到多晚都可以,还有,我会做饭,半夜不用开着车四处找饭馆,因此,就认定我家适合嗅蜜,凡新认识的姑娘必往我那里带,当他带一个姑娘来的时候,往往面露歉疚,十分不安,而带两个来,便面露得意之色,极热情地把其中更难看的那个拼命介绍给我。小春是我的大学同学,一直住东高地,我从城里搬过来后与他在一个饭馆相遇,他大喜,与我叙旧之后便一见如故,我在东高地不认识什么人,见到他自然十分高兴。东高地位于北京城正南10公里处,非常偏僻,很多北京人都不知道这个地方,这里是航天运载火箭研究院所在地,美其名曰:航天城。我父亲在这里工作,因此分下一套住房,空着没人住,我便沾光搬过来,这样,城里的朋友找我十分不便,我出去混,半夜回来连出租车也找不着,因此,很难外出,极适合强迫写作。我搬来时决心很大,想写完一个长篇再说,不料才过一个月便觉失算,因为独自一人的后果往往是,我每天睡10个小时觉,在醒着的14个小时里,打4个小时电话,做5个小时饭,发5个小时的呆。小说的进展极缓慢。我可以这么总结这件事:决心就是决心,与决心的对象没什么关系,仅此而已。15在我家,嗡嗡和菲菲起初显得十分拘谨,四人各喝了一杯茶后,菲菲松弛下来,与我和小春聊起了天,嗡嗡坐在一旁,显得神秘莫测,她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只在谈话涉及到她时才"啊"一声。在小春的追问下,菲菲告诉我们很多有关她们班姑娘的情况,我听到很多名字,什么蒙蒙啊,什么可可啊,什么黄黄啊,全都是两个字连在一起的,令我想到我曾逛过的一个狗市。菲菲也是处女,18岁。处女一般有很多迷信,比如,很多处女就相信,一个姑娘有了一个男朋友,就不应再有另一个,就如同童男在得到一个女朋友之后就想尝尝第二个,当然啦,一个迷信的处女如果碰到同样迷信的童男,那么两人的日子一定都不太好过,我说这话是指我的青年时代,记得当时我也与一个处女要好过,那时我有记日记的习惯,即使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日记里,我也要在记录完对目前女朋友的爱之后,用刚学的英文记下一点对别人女朋友的幻想,还好,因为当时的英文水平实在拙劣,到现在竟像某种密码一样无法读懂,不然,那些符号便会成为铁证,我是指,在一般人眼里,它足以证明我从小便是一个无药可救的小流氓。16再次言归正传。菲菲喝着茶,津津乐道地给我与小春讲她们班的情况,起先讲的是有多少男孩多少女孩啦,谁谁谁是哪儿人啦,有什么特点啦,对于这些信息,我与小春极不耐烦地听过去,接着,菲菲讲起了每个女孩的恋爱史,她只顾说得痛快,不料听的人却十分生气,甚至有些气急败坏,因为菲菲讲出的那些美好的爱情故事,在我与小春听来,完全是一个个"色狼历险记",我们气的是,为什么那些男主人公不是我们?当然,另一个情况也应交待清楚,那就是,为什么一个班十几个女孩只有菲菲和嗡嗡没有男朋友?此事涉及到的问题菲菲和嗡嗡大概想也没想过,我是说,一般来讲,男孩挑女孩大概总是从最好看的挑起。这些情况弄清了,你就知道我和小春为什么气急败坏了吧?17对于我与小春来讲,菲菲的话里包含很多信息,这些信息从菲菲嘴里出来是一个"意思",到了我和小春头脑中,却变成另一个"意思",这足以证明,语言是一个非常不可靠的东西,这个结论可以用来提醒某些人,如果想要通过语言做点什么,那事先可得掂量掂量。比如,菲菲说:我们女孩都家住外地,刚到舞院的时候,才12、3岁,什么人都不认识,每天练功很辛苦,老想家,有的人还哭,我们也没什么钱玩,北京的很多地方我们都没去过,过了一年,我们认识了一些外面的人,他们请我们吃饭,带我们去玩,慢慢地,我们对北京就熟悉了。这句话在我和小春的头脑中,就变成这样一个"意思":妈的,她们刚到一年,就有一帮禽兽动手去嗅她们了!也不想想,她们才13、4岁,还请她们吃饭,带她们玩!真不要脸!小春问:你们是怎么认识外边人的?菲菲说:开始认识一个人,那个人有很多朋友,然后大家老在一起玩,慢慢地就都熟了。这句话在我和小春的头脑中,变成这个"意思",即,那帮孙子的方式也像我们俩一样――小春通过开小卖部的大兵认识了菲菲和嗡嗡,然后又把两人介绍给我。当然,就是这个"意思",也包含着许多令我与小春迷惑不解的问题,比如:另一伙人是否也像我们俩一样,在得到这些姑娘之前自己先私分一通,以便彼此免伤和气?小春问:后来呢?菲菲说:我们班从舞院附中毕业后,大部分人就直接分到团里,只有几个女生考上大专。后来我们一总结,才发现考上大专的女生都有一个特点?小春问:什么特点?菲菲说:凡是考上大专的人都在外面有男朋友。小春问:你们俩为什么不考啊?菲菲说:我们哪儿交得起那么多学费啊!再说,学了也没用。这句话在我和小春那里变成这样一个"意思":原来这些学舞蹈的姑娘这么小就什么都敢!而且,要想弄到好点的,还得替她们出学费!18就这样,小春与菲菲聊着天,一个天真无邪,一个居心叵测,我和嗡嗡坐一旁听着,菲菲讲了很多事情,虽然杂七杂八,有用的东西不多,但我想,对小春来讲足够了,至少把菲菲弄到手没问题。19没过几天,小春再次约菲菲出来玩,这回菲菲和一个叫黄黄的姑娘来了,黄黄是四川人,除了具有一切四川姑娘诸如白皙苗条之类的优点以外,还具有一些东北姑娘的优点,我是说,性感丰满,小春特意告诉我,她有一个男朋友在外地,也就是说,在离她很远很远的地方,而我却近在眼前,小春的另一重意思,是指我,他是说,我对他找来的姑娘总是挑挑拣拣,所想的姑娘全都远在天边,而黄黄却近在眼前,只须征得她的同意,我便可以对她为所欲为。对一个新认识的姑娘为所欲为当然叫我很高兴,但是还得征求人家的同意,这可就难了,因为人家可能同意,但更可能不同意,同意还好说,不同意我不是自取其辱嘛――我对自取其辱不感兴趣,因此,结识黄黄就成了这样一件事,为了高兴,我要冒着自取其辱的危险――很多人都说这是理所当然的,是一笔好买卖,但我不这么看,这其中涉及一个因素,用数学上的一个词表达,叫做概率,说到这里,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了吧――简直没可能!我可以把从小到大认识的姑娘列出来,做为分母,能让我为所欲为的那一个作为分子,我告诉你这个分数值是多少――用极限的观点看,趋近于零。然而,我还是跟着小春一起出发了,我们先请两个姑娘吃饭,然后与她们一起去位于亚运村的东方一号迪厅蹦迪,之所以去东方一号,因为当时我妹妹在一家报纸做事,手里有北京所有迪厅的免费门票,于是,小春就问我要走,然后逛遍了所有的迪厅,最后,他说,最好的是东方一号。说起东方一号,我个人也认为那是一个很好的迪厅,空间大,音乐时髦,表演时间长,去的姑娘也漂亮,可惜,名字起得有点问题,以前,住在北京的各家各户都有一个门牌号码,而一号专有所指,那就是公共厕所,因此,我每次听到东方一号时,头脑中的反应便是"东方大厕所",由于有着这种不幸的记忆,我一进到迪厅里面,果真仿佛闻见一股厕所专有的味道――我可不是指那种廉价香水味,而指那种更原始更直接的味道――带着这种感觉,我很难在舞池里使劲运动,大口呼吸。于是,我坐在靠近舞池的一个吧台上,点燃一支烟,边吸烟边喝可口可乐。从我的视线看去,小春、菲菲和黄黄三个人在舞池里蹦迪,我注意到,作为舞蹈演员,她们可一点不像,两人不知为什么,几乎没什么动作,只是僵僵地站在舞池里,随着音乐略略摆动上身,而且眼睛东瞧西看,不知在寻找什么,很快,我便把目光投向其他姑娘,靠近DJ台边上有个细高挑儿,穿牛仔裤,上身一件紧身毛衣,跳得很起劲,我可以看到她的脸,那张脸在灯光下显得奇怪的漂亮,在众多跳舞的人中显得很突出,突然,我认出了她,但一时之间却怎么也叫不出她的名字,我看了她一会儿,忽然,我把头转向四周,竟然发现很多男的也在看她,有一个甚至馋得张开了嘴――真是一脸傻相!我想到自己竟与这种人为伍,不禁心中暗堵,可是,不往舞池里看,我的眼睛简直就没有任何可看的东西,我只好再次把目光投向那个姑娘,还好,她刚巧被一男的叫走了,看到两个人亲昵地离去,我迅速向周围扫视,发现看客们不约而同地流露出失望的表情,这时,小春他们回来了,他们喝了点饮料,音乐正在放到"宠物店男孩"所唱的《GOWEST》,台上,一组穿着海军服的少男少女在表演劲舞。"一起跳吧?"小春对我说。我说:"你们先玩你们的。"于是,他们又去跳了。接着,我便忽然在人丛中看到了刚才那个在舞池里蹦迪的姑娘,同时,我也终于记起了她的名字,刘琴。20刘琴与我有些渊源,我不得不介绍一下她,以免大家弄不清楚在我的小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我特别讨厌混乱的小说,那种小说犹如抒情诗,想到哪儿就说到哪儿,令人头晕目眩,我认为混乱说轻了是轻率与不负责任的产物,说重了就是作者的脑子进水了,不够清醒,那样的作者能有运气找到同样不够清醒的读者,完全是这个世界上的一个不解之谜,很长时间以来都令我感到非常不可思议。长着一张小狐狸脸儿的刘琴曾与我有过一次鱼水之欢,那是半年前她发现自己的男友另有所爱的时候,在此之前,她一直死抱着她的迷信不放,就是我谈过的那种迷信――她认为如果她自己不与别的男人上床,她的男友也不会跟别的姑娘上床,当然,她男友的行为使她终于破除了迷信,解放了思想,而我却意外地因为她转变观念而交了好运,那是在一个聚会上,我和一个朋友老牛与一帮不太认识的人坐在一个饭馆里,先听老牛小声地介绍了一下她的事迹,然后大声地介绍我们相识,她当时拿着一个大号扎啤酒杯大叫:"我怎么喝不醉呀?这是什么酒呀――都五扎了!"我对身边的老牛说:"你看,喝晕了――一定是叫她那色狼男朋友气的!"没想到这句话竟传到刘琴耳中。她转过头来,盯着我说:"你是谁?"我说:"不是刚刚介绍完嘛――"她说:"介绍了那么多人,我哪儿记得住?"我说:"记不住就算了。"她说:"你刚才说什么?"我用同情而礼貌的口气说:"我说你男朋友也太不像话了。"她却用无情而无礼的口气反问我:"这跟你有什么关系?"由于她大叫大嚷,此刻,半桌的人都把脸冲向我们,大家知道,刘琴脾气火暴,最近心情又不好,因此,很可能无事生非,大闹一场,有这种好戏可看,他们当然绝不放过。我见势不妙,想走,被坐我旁边的半醉的老牛一把按住了:"别别别啊,人家姑娘问你话呢,别走别走。"他伸过头去,对刘琴说:"你刚才说什么来着?"刘琴对老牛说:"他议论我是什么意思?我跟他有什么关系?"老牛转过头看着我:"是啊!也是啊!"一副挑事儿的样子。事已至此,我也只得强充硬汉了,我放大声音,为的是让在座的其他人听得见,说道:"有关系啊――""什么关系?"这回又是老牛,他得意洋洋地,脸上是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神情。我说:"我可以帮她啊。""你帮谁啊?"刘琴说道。"帮你啊――""帮什么?我和我男朋友的事和你有什么关系?你能帮我什么?""一起报复你男朋友呗。""报复什么?"忽然,大家哄堂大笑起来,大笑声中,刘琴手中的杯子咣地一声掉到桌上,人却出溜到桌下,等人把她拉出来才发现,她已吐得满地都是。聚会照常进行,刘琴被横放在3把椅子上呼呼大睡,那天不知为什么,大家闹得很晚,夜里3点钟才散去,临散前,大家开始相互询问是谁把刘琴叫来的,不幸的是,没人承认,及至问到最有可能的老颓,他咕哝了一声就又趴在桌上睡去了,我和老牛面面相觑,吐一吐舌头,看来,送人的任务最终落到我们头上。我们一人一个,连哄带说,把老颓和刘琴分别弄到两辆出租车上,我钻进老颓的出租车,老牛一把抓住我:"别啊,我送老颓吧,我们顺路,那刘琴是你惹上的,你送吧。""我不认识她家,也不认识她。""那不管。"说罢,老牛把我揪出出租车,自己强行坐了进去,然后一溜烟跑了。我来到刘琴坐的出租车边,打开门,推刘琴:"哎,你醒醒――"刘琴推了我一把,往后座一倒,睡着了。出租司机问我:"去哪儿?"我说:"我不知道。"出租司机冲我喊道:"抬下去抬下去――"我说:"我也不认识她。""那你们怎么在一块儿啊?"没办法,我走到后座门口,深吸一口气,探身进去,把刘琴的小背包拿下来,打开,翻找她钱包,里面除了300块钱外,什么也没有,背包里有一个小化妆包,一串钥匙,一小盒纸巾,一个没电的手机,没有任何东西说明她住在哪里。我只能再次叫她。刘琴睁开眼睛,但不说话,然后又闭上。这时,出租车司机已经十分不耐烦,骂骂咧咧地叫我们下去,我只好把刘琴拖到车外,放到路边,把她的后背靠在一根电线杆上,我坐在她身边,点燃一支烟。半天,凉风一吹,刘琴醒来,她四下看看,看到我,说:"我想上厕所。"我点点头,恳切地说:"去吧。""可是,厕所呢?""我不知道。""这是哪儿?""东直门。""我刚才是不是睡着了?""你喝醉了。""是吗?""是。"她打了个哈欠:"几点了?""不知道。"她站起来,开始向两边张望,辨认方向,然后说:"厕所在那边――我先去一趟。"她说着便向马路对面走去,一辆出租车"吱"地一声紧急刹住,传来司机的叫喊:"不要命啦!"刘琴犹豫了一下,像是没听见,她绕过出租车,接着往前走,看到这里,我也只好跟上,本来我是想悄悄溜走的。我走到刘琴身边,她说:"我没事儿,你回家吧。"我灵机一动:"要不要喝点热茶,醒醒酒――上完厕所以后。"她点点头:"好吧,你在这儿等我。""我也去――去男厕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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