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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佐子又对顺子说,不就是影射三泽顺子和川北

来源:http://www.viphaoziyuan.com 作者:www.633.net-www633net必赢最新网址【Welcome】 时间:2019-10-08 00:42

1 三泽顺子走出报社,心情很沉重。 尽管河内三津子那样安慰她,也丝毫没有减轻她的精神压力。但是,确实像三津子所说的,因为这次事故,部长末广善太郎和次长金森谦吉调离了资料调查部,使部里的气氛变得轻快、明朗多了。从这一点来说,大家无不庆幸。不过,这总归是因为自己的工作失误引起的惩罚性的人事变动,顺子的心情与部里同事们的喜悦很难协调起来。 “我每次来上班,心里都感到沉闷、堵得慌。”河内三津子的话又一次响在顺子耳边。“只要他们两个人不在,心情不知有多舒畅。我常想,这两个人真不如死了的好!现在多亏了你,这个愿望终于实现了。不只是我一个人,同事们都这么认为。因此,从明天开始,你一定要高高兴兴地来上班。” 河内三津子就是这样劝慰顺子的。尽管她说的全是事实,但抚慰不了顺子的心。顺子知道,这次事故不仅波及了资料调查部,而且整理部也受到牵连,特别是那个取走照片的木内一夫,被贬到地方版的整理室更令人不安。地方版的整理工作,跟本报社的整理部工作,是无法相比的。通常,报社内部的职员们把那儿叫做“邮戳办公室”。顾名思义,他们只知道在各地通讯部送来的报道稿子的县名上“叭嗒、叭嗒”地盖橡皮印戳。总之,都认为他们的工作简单,没什么意义。从以前木内一夫的情况推断,正式通告发布以后,他一定更颓废了。 顺子边走边沉思着。忽然听到背后有人招呼她。顺子回头一看,是传达室的林田小姐微笑着向她走来。 “您现在回家?”漂亮的林田问她。 林田比顺子大5岁,比顺子早4年考进报社。平时,顺子遇到她,只是点点头,很少说什么。今天,对方却主动跟她搭话了。 “怎么样?不去喝杯茶吗?”林田邀请道。 顺子虽然跟林田不太熟悉,但对方特意邀请自己,谢绝掉也不好。于是就跟林田一起进了车站附近的饮茶店。顺子心想,喝杯茶也好,调节一下情绪。 “听到什么感兴趣的事了吗?”林田那漫长脸上挂着微笑:“听我谈点别的怎么祥?” 林田也不等顺子表态,就说起许多与报社无妨又有趣的报社内部的笑话和传闻。由于她在传达室工作,所以对报社的许多情况都了如指掌。不用问,她肯定也知道这次事故的情况。既然知道,又特意邀请顺子喝茶,其用心可见一斑。从同性的观点看也是好意。 “刚参加工作,准会碰到这样、那样的事情的。开始时,出点事故我也曾想到辞职哟!渐渐地就习以为常、老于世故了。现在就是干些蠢事也麻木了,无所谓了。周围的人好像都如此,说不定是相互影晌的。她们说什么:假如辞退了我们,让我们拿着履历表到处去找工作,还真嫌麻烦呢。找个工作,又不想去拿钱多的酒馆、酒吧间,稀里糊涂打发日子就行了。这样,年复一年,也就不在乎了。看来,还是在大机关好啊!” 顺子从林田的谈话中感到,林田是担心顺子会辞职和自找烦恼,想方设法来安慰她的。可以设想,林田与河内三津子是非常要好的朋友,很可能是河内三津子委托她的,也可能是她自己主动提出来的。真是热心肠的好人啊! 林田喝完了茶,继续劝慰顺子说: “看你这愁眉苦脸的样子,真让人担心。看看戏,消遣一下怎么样?” “看戏?” “对。其实,我手里正好还有5张戏票,愁着处理不掉呢。有3张还好办一些,那2张没办法啦!如果方便的话,你邀请哪位去看行不行?” 看得出来,林田不一定是处理戏票,而是有意安排顺子去看戏、散散心的。林田真会周旋。顺子对话剧也不是全然没有兴趣,但是今天的心境,去那些地方却是一点兴致也没有。只是她觉得林田“处理戏票”确实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她不能辜负这份美意。只是买了她两张票,还有三张怎么办呢?对,明天让部里的什么人买下算了。 顺子把五张票全买下了。 “帮了我的忙,谢谢你啦!”林田高兴地说:“待会儿,我还有个约会,对不起啦,我先走一步。”林田说着,拿起付款单,麻利地朝自动计算器走去。她好像对这里的业务很熟悉。 临走时,林田又丢下一句话: “喂,拿出精神来!无论遇到什么事都要挺住!” 顺子很想跟她一起出来,但林田似乎有意要丢下她似的,急急忙忙先走了。顺子只好又坐下来,喝着剩下的红茶。这时,不知是谁,轻轻地摸了一下她的肩膀。她抬起头,原来是木内一夫。木内一夫拿着一张卷起的报纸站在她身边。 “是你?”顺子为木内一夫的突然出现感到吃惊。 “失礼了。……刚才我就在这里了。看见林田陪着你,我就回避了。可以坐在这里吗?” “哎,你请。” 木内一夫说声“谢谢”,就在顺子对面坐了下来,他的表情,比顺子想象的坦然多了。 木内一夫叫来服务员,改定了咖啡,他又问顺子来点什么,顺子要了水果。 两人沉默着,双方都有些难为情。今天公布的处分决定,在两人心中还郁结着疙瘩。 “好啦!终于公布了!”木内一夫笑笑,打破了难堪的沉默。他似乎觉得回避那个问题不如开门见山的好。 “实在对不起了,”三泽顺子点了一下头。 “哪里,不能这样说。那是我自己造成的,自作自受。有什么好说的。我想你也看了今天的公告了,也不过如此,反正也躲不掉。” “……” “这样,我也踏实了。这比每天提心吊胆,总想着局长会怎么处分我,厌倦地打发日子要痛快得多。” “……”三泽顺子不知道说什么好。她觉得自己看到的木内一夫,是一个受到伤害本来应该忧郁,却反倒兴奋的变态形象。 “你怎么样?”木内一夫关注地问顺子。 “不要老是愁眉不展的。”木内一夫说:“以前我就说过,责任在我们整理部。最糟糕的是我,没有审查一下资料。再说,那样的错误谁都难以避免。什么S·布莱卡,一个连名字都没听说过的无名小卒。这也是常识以外的问题嘛!”木内一夫态度明朗地说:“只是部长被我牵连,受了处分我觉得内疚。我去盖戳子也无所谓,但于心不安。现任局长也真够意思。听到议论了吧?没想到他会这么干!你也别太苛求自己了。” 接着,木内一夫又问及部长末广善太郎和次长金森谦吉的情况。三泽顺子说: “我觉得太对不起他们了!”除了这句话,她再也说不出别的。 “根据小道消息,”木内一夫说:“那个处分不单是针对这一次失误的,据说含有多种因素。” 看来,木内一夫也听到有关编辑局的传闻了。报社的内部消息不胫而走,比见报的新闻都传得快。什么资料调查部长不安心工作,不停地为政治目地打转转啦,什么次长金森谦吉散漫怠情,热衷于竞马赛车,几乎连办公桌都不沾啦,等等,这些早已满城风雨。还有人说,这次的处分仅仅是个导火线。总之,众说纷纭。 “所以,局长的本意不只是处理这次事故,而是利用这次机会,对被处分的人作出的果断决定。编辑局内部的人都这么说。这就是说,你总认为这是由你一个人的错误造成的,其实不是这么回事。情况复杂着哪。按照以往的做法,就是川北局长,也应该对这次过失持宽容态度。” “……” “依我看,那就更谈不上你的什么责任啦!大家都这么说。因此,你不要把那件事放在心上,耿耿于怀。” 三泽顺子从木内一夫的谈话中,听到了类似河内三津子劝慰她的语言。由于木内一夫本人就是当事者,所以对她的同情显得更真诚、更宝贵。木内一夫甚至体会到了三泽顺子。报社职员指手划脚、成为议论中心的痛苦。 他们喝完咖啡,吃完水果,木内一夫站起身,说: “该回去了吧!” 于是,两人并肩来到有乐街站。途中,只听木内一夫自言自语地说: “唉!一个人孤孤独独的,真没意思!尤其是这种心情,回到家也是形影相吊,真无聊!然而又没地方好去,简直是毫无办法。” 听木内一夫这样说,顺子完全能理解他的心情。虽然木内一夫还没有被逼到像她那样必须下决心辞职的地步,但因为受了处分,已心灰意懒,再只身一人回到那凄凉冷清的单身宿舍里,没有温暖,没有安慰,确实让人无法忍受。 三泽顺子突然想起了刚才从林田那里买到的戏票。她想,反正是打算“处理”给别人的,送给木内一张多好。她问木内: “木内君,您不讨厌话剧吧?” “话剧?噢,戏剧之类的都不讨厌。”木内一夫愉快地回答。 “那么,我这有刚刚买来的入场券。您如果愿意的话,想请您看今天的首场演出。”三泽顺子抽出一张戏票递给木内一夫:“乐意吗?” 木内一夫望着戏票说: “啊,就是前些日子在报纸上评论过的那场话剧。” “好像是的。这是一位喜欢话剧的同事推荐的。”三泽顺子没有说出林田的名字。 “你不一块去看吗?”木内一夫看着顺子。 “我不想去。” “嗯,是这样。”木内显然很失望。开始,他认为顺子会和他一起去的。 “真遗憾!”木内一夫确实流露出遗憾的表情。 当然,他不是遗憾去看戏,而是遗憾要了票再也不好意思拒绝。木内一夫知道看戏的方向是与顺子回家的方向相反的。他很想再陪三泽顺子一起走走。 “好!祝你看戏愉怏。”三泽顺子说完,转身就走了。 木内一夫动也没动,一直目送着顺子离去。 当天晚上,三泽顺子写了辞职书。理由是:“家里有事。”看着写好的辞职书,三泽顺子不由得长叹一口气。她没想到自己会这么早就提出辞职,离开报社。刚进报社时,她还为自己能就职于这么一个现代化的新闻单位而欣喜和骄傲过。她生活的幻梦虽然在工作的现实中,色彩渐渐暗淡了许多,但还不至于讨厌报社。在这个就业考试非常严格的报社,和三泽顺子一起被录周的女职员也只有两人。同届毕业的同学们都很羡慕她。谁能知道,人生的道路是多么坎坷!这次,她虽然将结束报社的生涯,然而,在她人生命运的道路上,还会遇到什么呢?她感到惶惶不安。尤其是现在,如果她辞去报社职务,眼下立刻就没有收入了。而只有一年工龄的退职金和少得可怜的工资,她将怎样养活自己?今后还能干点什么? 三泽顺子想起了三原真佐子的职业。那可是一个挣大钱的职业,只是走进那种环境后,恐怕自已难以适应。不过,还是应该去找找三原真佐子,求她帮帮忙干点别的。真佐子的交际,是她想不到的广泛。从上次她跟局长那亲昵的谈话中就可知一二。由于职业关系,她与上流人物接触也多。跟她谈谈吧,或许能到别处谋生。也只有硬着头皮求她啦,除此之外,再没别的指望。想到这里,三泽顺子觉得四周像封闭的高墙一样,把她与人世隔绝了。 第二天早上,一跨进报社大门,三泽顺子就感到一阵悲凉。一瞬间,一种伤感的情绪掠过心头。待了一年多的报社以及与自己密切相关的工作,将永远和自己疏远,成为他人的了。也就是今天,她将从这个大集体里被排挤出去。内心的凄楚以及和周围格格不入的心情强烈地压迫着她:就连河内三津子的面孔,她也觉得陌生了。 “拿出精神来。”河内三津子还在鼓励她:“看你昨天的样子,我真担心你今天不会来了呢。” 三泽顺子打算把河内三津子叫到外边,把自己准备辞职的事告诉她。但今天的任务挤得满满的。她也好,三津子也好,总得闷着头把任务赶出来,她不好意思因为自己的事耽误三津子工作。 只是,今天也使顺子为难,部长和次长都不在,写好的辞职书该交给谁呢?请田村、植村、吉冈他们转交吧,因为他们和自己同级,转交不合适。虽然部长的上级就是编辑局长,又不能越级交给局长。根据人事命令,部长末广善太郎的工作将由校阅部部长接替,而命令的颁布是六月三日,离生效期还有三天呢,交给校阅部部长也不合适。总之,新部长没上任,老部长又不在,辞职书送不出去。顺子知道,必须等末广部长来到才能交出辞职书了。耐心等待吧!然而她等了整整一上午,也没看见末广部长的人影。 中午,三泽顺子到报社食堂去吃饭。想到今后不会再来这里就餐了,就连食堂的女服务员她都感到依恋。 吃完饭,顺子没有出去,就径自回到了资料调查部。当穿过走廊时,肥胖的川北局长从对面走过来。三泽顺子一下子屏住了气。走廊里也没处躲闪。由于写了辞职书,顺子的心情比上次更加紧张。川北局长对三泽顺子不由自主地鞠了躬应酬着,那眼光已像对待一个熟人了。事实也正是如此。三泽顺子正在犹豫之际,忽然作出了自己意料之外的事。那辞职书就装在她的西服口袋里。 “局长!”她大胆地喊住了刚走过去的川北良策。川北良策停住脚步,回过头来,用惊奇和不解的目光看着顺子。 “什么事?” 三泽顺子把折起来的、装着辞职书的信封双手递给局长。 “我们部长和次长今天都不在,请您收下这个。”接下来,她自己做了什么,说了什么,好像都记不清楚了。反正是模模糊糊。她觉得头脑发热。到底怎样从局长面前跑过去,怎样回到部里,也一无所知了。 回到座位上后,剧烈的心跳使顺子无法立刻工作。过了好长时间,才算平静下去。今天,突然采取的莽撞行为使她全身像火烧一般。 不管怎么说,总算把辞职书送出去了,而且是直接呈送给局长本人的。部长不在,或许总务部会说什么。管它呢!总算结束了!三泽顺子如释重负。 下午三点钟左右,资料调査部的门开了。局长室的女秘书走进来。她附在顺子耳边小声问: “你是三泽小姐吧?局长有事叫你。请你马上到局长室来一下。” 正在工作的同事们一齐抬起头来。 2 三泽顺子往局长室走来,在“青云之路”上,她的心又开始扑通扑通地跳起来。她极力抑制住心跳,缓慢地挪动着脚步。 局长一定是看过她的辞职书以后才叫她的,但是,局长会说什么呢?各种想法在她的脑子里翻腾着。她首先想到的可能是局长的挽留。如果局长接受了她的辞职申请,或许不会再叫她去了,辞职书会被转到新任部长或总务部长的手里。 但她又想,局长叫她去,是不是由于“越级”交了辞职书惹恼了他。这位严厉的局长会按以往的惯例,打着官腔说: “这一类的东西请交给部长吧!”把她顶回去。还有,他会不会以谈辞职为借口,向她了解资料调查部的内情。三泽顺子在局长办公室门前来回走了两三次,设想着局长可能会提出些什么问题,然后才犹豫着郑重地敲了门。 里面有人回答。局长川北良策的女秘书开了门。编辑局长坐在一个大办公桌前写着什么,听顺子走进来,他立刻抬起头: “呀,这边请。”他站起身,指着旁边的一把椅子说。 办公桌摆在房子正中间,旁边有五、六个铺着雪白罩子的软垫椅子和沙发。显而易见,这是办公室兼来客接待室。 “啊,请坐吧!”编辑局长的脸上流露出客人们常见的殷勤。 顺子在局长指定的一张椅子上坐下来。她觉得这软垫椅子真没有自己办公室的硬椅子坐着自在。 “你去拿点红茶来。”川北良策吩咐他的女秘书说。 “怎么样?忙吧?”川北局长怕女秘书听到他们的谈话,把她支使出去以后问顺子。 对川北局长的问话,顺子也只是回答“是”或者“不”。 川北良策看着顺子,他的眼光和神情都表明他已经知道那天晚上坐在车子上的就是她。 红茶拿来以后,川北局长又对女秘书说; “你到总务部去一下。”就又把女秘书支使走了。 “上一次,是在那种场合巧遇了。”女秘书刚出去,局长那故作郑重的表情变得和蔼起来,目光也显得很亲切。 “是。我也很吃惊!”顺子低着头回答。 “怎么?你当时就知道我是局长?”局长大笑起来:“我怎么也没想到你和真佐子是同学。世界狭窄得很哪!”川北局长经常到真佐子工作的夜总会里接待客人,所以也不在乎,语气很豪爽。 “中午,”局长还要接着说什么,顺子心里又“咯噔”一下紧张起来。 “在走廊里,我还以为你给我的是什么好东西呢,回来打开一看,吓我一跳。是辞职书哟!” “是。”顺子低着头,脸红了。 “啊,说起来,你的心情我不是不理解,但不要为这事苦恼,跟自己过不去。也用不着辞职嘛!” “……” 局长打开招待烟盒,抽出一支番烟含在嘴里。 “这次问题的出现,不只是你的责任。无论谁,都会出些差错。”局长好像很通情达理。“关键是,当时负责人都不在部里。如果不得已因急事不在部里还情有可原。我一调查,那个叫金森的次长,工作不怎么样,总是往外面跑。” “……”三泽顺子仍没有答话。 “你呀,就是不说我也知道。而且部长动不动就串到别的部。我早已注意他啦。”局长吹吹烟灰继续说:“我也清楚处分重了点。但是,现在编辑局内部缺乏紧张空气,如果不如此,势必要发生大事故。幸亏我们报社以大机抅出名。乍一看,工作效率很高,实际呢,只见机构的传动带旋转,大家却士气不振。我认为有必要好好考虑一下让编辑局的空气再紧张一些。这种状况仅仅依靠纸上谈兵是不会改变的,必须要有得力的措施,要进行整顿。”局长的语气平稳而又温和。 “作为局长,这个问题我也跟许多人谈过。在一些大的场合里,也三番五次强调过。也许有人认为我这个局长罗里罗嗦,对我的说教充耳不闻,以致造成这种松松垮垮的局面。目前还拿不出一个有效的方式来整顿纪律,我的用心又不被理解。幸好,怎么说呢?就这次事故,我才下了决心,想以此改变编辑局现状,绷紧这根弦。”川北局长笑着提高了声调:“嗬嗬,说归说,开始时,我的目标并不在这里。”局长抑制住笑声:“怎么样?你以为由于你的失误,连累了大家觉得待不下去了吧?这些我清楚。如果就事论事,似乎是这样。其实不然。明白了吗?请把这份辞职书还收起来,你看怎么样?”川北局长从口袋里掏出顺子交给他的折起的信封。 “作为局长,我向大家道歉。” 三泽顺子在这位一贯严厉的编辑局长面前,仍然拘束得喘不过气来,也不知说什么好。 “所以嘛,还是要请你明白我的用心。我不是想让你们这些女职员因为一些失误都一个一个地提出辞职,也不想揪住你的过错不放,而是想鼓起士气才处分他们的。这些要分开认识才好,你说是吗?” “嗯。只是……” “啊,这就行了!快把你的辞职书装到口袋里。”局长把装着辞职书的信封推给顺子。 顺子迷惘了。要不要接受局长的美意呢?还是坚持自己的初衷? “快快,收起来!”看到顺子一动不动,局长催促道。 那信封在桌子上,折起的一边慢慢翘起来。 “被女秘书看到就麻烦了,快收起来。看到这里有信封,她准会以为我在和你交换情书呢。”局长说着不太高明的笑话。 三泽顺子不想违背局长的意志,就把辞职书装入口袋。只是,这并不意味着她撤回辞职申请。她觉得直接交给局长,会使局长难堪。以后再以别的方式交出来就行了。 “好吧,我暂时收起来。”顺子说。 “什么‘暂时’?是收回去。” 看到顺子收起辞职书,局长很高兴,情绪也显得活跃了。 “你经常看到真佐子吗?”局长问,那神情好像是处理了一件重大事情以后特别满意似的。他有滋有味地抽着香烟。 “是。经常看到。” “还是在那个公寓里?” “是的。” “是吗?在她宿舍附近,我也有个熟人,所以也经常去。那次碰上真佐于还是第一次。哎,据说她的公寓排场得 很哪!” “是的,非常豪华。” “噢——,她可是夜总会的大红人,高级客人也多得很哪!” 川北良策的这些话,让人感觉不到他是一位严厉得出了名的编辑局长,倒像是一个专爱打听别人隐秘的好色之徒。 “今晚九点左右,我和客人要到真佐子那个店去,你也去怎么样?你不要介意,和我们一块去,跟真佐子在一起。” “我?”顺子惊奇地抬起头。 “嗯。”川北局长微笑了一下:“是这样:在那里,我们有个招待会,是宴请会议上的客人,还有美味隹肴呢!” “不,不,我不行!”顺子连忙摇头。 “啊,别那么说,以前因为某种原因对你失敬了。上次巧遇,真佐子也觉得奇怪。这一次,咱们三人痛痛快快地谈—谈,你看怎么样?” 突然局长办公桌上的电话铃声响了。川北良策忙走过来,抓起说筒,贴在耳朵上,同时,他暗示三泽顺子该回去了。 局长的女秘书走进来。三泽顺子不便再说什么,就退了出来。她失去了一个明确谢绝局长不去夜总会的机会。 走在“青云之路”上,三泽顺子的心情仍然象铅块压在心里一样。原因之一是辞职书被退了回来;原因之二是没有拒绝掉局长的邀请。她还是不死心。辞职书可以再以其他方式送上去;局长要她参加的招待会她可以不去。虽然这么想,她仍然沉不住气,局长像坚信她一定会去的。她又想打个电话给局长,说自己有事不方便,但觉得自己是个普通的职员,直接打电话给局长有些不尊。怎么办呢? 回到部里,看到三泽顺子那闷闷不乐的样子,河内三津子关切地问: “出了什么事?”: “没什么。”顺子回答,神情有些萎靡不振。 今天要整理的杂志已经堆了四、五本了。三泽顺子从抽屉里取出剪刀,剪起杂志来。局长的话沉重地压在她的心头。结果,顺子还是决定去三原真佐子的店里参加招待会了。 去夜总会要等到九点。为了消磨掉晚饭后到九点的这段时间,三泽顺子打算到电影院看场电影。她先往真佐子的公寓里挂电话。电话通了以后,真佐子那“咯咯咯”的笑声从话筒里传出来。谈及那天晚上坐车的事,真佐子说: “那天晚上的巧遇,我们都感到奇怪。好啦,这次开诚布公地谈谈好了!你能来我们店,我非常高兴。我等你。”真佐子还不知道顺子辞职的事,她只对那天的巧遇感到有趣。 好容易看完了一场无聊的电影。九点二十分,顺子才动身前往夜总会。她想,最好是去晚一些。如果局长已经离开那里是再好不过了。即使没碰上,也好向局长交待。 到了夜总会,三泽顺子被夜总会的看门人迎进去。因为独自一人进去,她有点畏首畏尾。在服务台,她喊着三原真佐子的名字。周围的客人好奇地盯住她。 “啊!顺子!”三原真佐子身穿白色的和服从里面走出来,眉开眼笑地向她招手。 顺子在真佐子的陪伴下,通过一条漆黑的走道。脚下,一个男服务员打着手电筒给她们照亮。真佐子扒在顺子耳朵上说: “终于来了!你可真难请!” 大厅里,演出已经开始了。一个外国歌手在唱歌。客人们桌上的红灯像萤火虫似的亮着。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清。只听真佐子说: “就在这里。” 三泽顺子仔细辨认着,才看清局长的模样。 桌子与桌子之间空隙非常小,费了好大的劲,顺子才挤过去。 “啊,你来了!”川北局长把身后的椅子好不容易拉开一点站起来迎接她。 三泽顺子坐下来。她发现坐在她对面的还有一个男人,因为背朝自己,看不清面孔。真佐子就在那个男人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她看看三泽顺子,又看看川北局长,笑笑说: “又见面啦!” 旁边那个男客脸朝着舞台。 “可不是,上次也真巧。三泽小姐,你没想到我也会到这里来吧?”川北良策说。 “那么,你当时怎么想的?”三原真佐子问川北,并站起身。 “怎么想的?就是我们三原真佐子女士的好朋友呗!” 川北局长说着,好像忽然想起什么。他说: “三泽小姐,我来介绍一下。坐在这里的是丸桥君。” 听到介绍,那个脸朝舞台的男人轻轻转过身来。 “丸桥君,这一位就是我们报社的三泽小姐。” 介绍完以后,川北良策对顺子说:’ “在报社时,丸桥君和我是同级,现在是电视公司的专务。” “嗯”。丸桥点了点头。 这个叫丸桥的,长相与局长相去很远。他属于那种干巴瘦的类型。说是和局长同级,黑暗中看起来却很年轻。 “请多关照。”丸桥只简单地寒暄了这么一句。初次见面就给人一个冷漠的印象。 顺子坐在椅子上显得很无聊,就只好煞有介事地看着舞台上的歌手。周到热情的三原真佐子还给她定了香甜的可可伏以滋酒。 歌唱结束后,观众席一下子变得灯火通明。这时,那个叫丸桥的专务转过脸来。正如顺子所想象的,这位专务很年轻,头发也是油亮乌黑的。而与他同级的川北良策已是满头花发了。 大厅里传出吵嚷嘈杂的声音。顺子这才明白,一开始的节目和气氛是为了使客人们能够安静下来才安排的。她第一次感到夜总会的客人是那样驯服老实。 乐队改变了曲调。客人们纷纷离开座位,来到大厅中央。他们由夜总会的女招待们伴陪着,准备跳舞。 “你在报社的哪个部门工作?”丸桥看着顺子问。 顺子想,他这样问,或许只是为了应酬。像他这样在报社就与局长同级的人,对报社的情况应该了如指掌。不过,也可能对别的事不感兴趣,随口问问,算是寒暄罢了。 “在资料调查部。”顺子答道。 “资料调查部啊!嗯,我清楚。”丸桥再也没有问诸如“是不是很忙?”等等一类的话。 看来,他还是了解资料调查部的。 “哟!在这种场合询问工作上的事真是扫兴,谈点别的吧!”三原真佐子说:“哎,丸桥先生,三泽顺子是我的朋友,今后请您多多帮助。” “说起帮助谈不上,我又不在报社。能帮上忙的还是川北君。” “您和川北局长是好朋友嘛!他如果欺负顺子小姐,您可以找他评理,说句好话也行嘛!” “会有人欺负她吗?” “是呀,不过没关系哟!”川北局长接过话茬。他对真佐子说: “你就是不求丸桥君,这位三泽小姐我也包在身上啦!” 这好像是玩笑话。但是,顺子总觉得局长话中有音,并且跟她今天提出的辞职有关。 过了一会,那位丸桥先生说有急事要回去。他站起身来,奇怪地盯住顺子的脸看了半天,似乎想把她留在记忆里。 3 第二天上午11点半左右,坐在三泽顺子对面的河内三津子兴致勃勃地把话筒递给顺子说: “三泽,你的电话!一个姓山口的女人打来的。” 三泽莫名其妙,她根本不知道这个姓山口的女人是什么人。她接过话筒。 “是三泽小姐吗?请稍等。” 还没等顺子答话,一个男人的粗嗓音就从话倚里传出。 “三泽小姐吗?我是川北。” 顺子楞了一下。这是局长特意打给她的电话。这种情况,川北局长在报社还不曾有过。她有点紧张。 “昨晚失礼了。”川北是指夜总会而言。 三泽顺子也想道谢一下,以示客气,但局长好像不容她讲话就搪塞过去,他紧接着说: “三泽,中午到外面去吃饭怎么样?新桥那里油炸虾很有名。我还有话要对你说,我来请客!喂,你最好不要在电话里答复我。就这么定了,在天淀的油炸虾餐馆二楼,进店一问就知道了。那么,拜托了!”川北局长没让顺子回答“是”或“不”就把电话挂上了。 三泽顺子不由得环顾一下四周。她看到部长、次长的座位照例空着;对面河内三津子的两手不停地动着;田村、植村、吉冈也在埋头干着手里的活。由于三泽顺子没有答话,所以谁也没有注意电话的事。 三泽顺子悄悄地放下话筒。局长川北为什么要邀请她呢?为什么特意把她叫到餐馆呢?或许,一定有什么重要话要讲。 昨晚上在夜总会里,那个电视公司的专务丸桥走了以后,编辑局长川北良策离开座位,跟光临夜总会的客人们一一打招呼去了,并和他们海阔天空地东拉西扯。看来,他很善于交际逢迎。 没多久,三原真佐子发现,川北良策朝一个红脸庞的老头走去。老头的那张桌子还围了四、五个人,都是上了年纪的。他们中间夹了两、三个艺妓,不知是从赤坂带来的,还是从新桥带来的,很引人注目。 顺子无意识地把视线转向中间那个人。一看,就知道这个人是政界的元老,是一个新闻人物。这个人最大的特征是大眼睛,粗眉毛。他那大眼睛骨碌骨碌不停地转着,和身旁的人在说笑。他的红鼻子和报纸上的漫画一模一样,真是绝了。川北良策走到这个人跟前,毕恭毕敬地说着什么。旁边的人很客气地给他拉把椅子。坐下大概三、四分钟后,川北才又郑重地寒暄一阵,回到自己位子上。看来兴致很高。 “中野先生依然很精神蚵!”他有点卖弄似地对三原真佐子说:“看起来,他有返老还童法。你经常到他座席去吧?” “对,他经常叫我。”三原真佐子说。 “嗬,看他那容颜,与其说是政治家,不如说是位仙人。真是鹤发童颜。哎,他旁边的那个人是谁?” “哟!你不认识他吗?这就是有名的西洋画家西东英二先生。”真佐子说:“两个人一喝醉酒就跑到展览庁,在漫画上描上露骨的淫秽东西,真没办法。” “噢,那就是西东先生。难怪有人说中野先生喜欢和各种文人墨客交往呢,而且都是上流名人。果然不假。” “哎,局长先生是中野先生一派的吧?” “哪里,哪里!”川北有点慌,“一点也沾不上。但也不是反对派。说到底,我还是个无色透明的中立派。” “不久的将来,你也要进入政界了吧?” “还早哪!什么时候机会来了,也许才有可能。” 眼前这位川北良策,使你丝毫也找不出那个要刷新、整顿报社的可怕局长的影子。 三泽顺子在夜总会没待多久就回家了。川北良策特意为她叫了车,让司机送她。顺子离开的时候,三原真佐子一直把她送到停车场,高兴地小声对她说: “你看,局长不是特别亲切吗?你呀,还愁眉苦脸干什么!不要担心,好吗?” “这也是托你真佐子的福哇!”顺子说。 “哟,我算什么。” “话虽如此说,可你认识那么多的政治家、大人物,局长好象对这些人物特别感兴趣,所以很看重你。我的事要是结束了,也要谢谢你啊!多亏了你这位老同学!” “别耍贫嘴了,用不着!我还不了解你吗?”看见川北局长从后面走过来,真佐子悄悄捅了一下顺子。 12点钟到了,资科调查部的工作人员分秒不差地同时站起身。他们整天除了工作还是工作,剪刀加浆糊地一直忙呀忙的,就是过了吃饭时间也不觉得。 “三泽,一块去食堂吧。”河内三津子邀请说。 “谢谢。我今天到外面去吃饭,还有点急事。” “呀,到外面吃饭?好阔气哟。” “嗯,不是这个意思。”三泽顺子说。她想到局长要和自己谈话,时间会拖得太久,万一不能按时来上班,应该先打个招呼,就又对三津子说: “喂,河内小姐,如果我回来晚了,请你关照一下。” “哎,好的。什么事?没什么麻烦吧?”三津子不放心地问。 “哪里。是我很久没见面的女校朋友约我出去,我去一下就回来。” “噢,就是刚才那个叫山口的吧?”河内三津子深信不疑。 出了报社,三泽顺子往新桥方向走去。途中,她几次想往那个叫天淀的烊油虾餐馆打个电话,谢绝与局长会面。只是一时找不到借口,加上局长说好了要请客。而最要紧的是,局长说还有话要跟驰说。 过了土桥,就到了天淀餐馆了。该店建造式样很别致,就是入口处窄了些。 推开门,顺子看到房间中央摆着桌子,里面坐满了客人。 一看到顺子,就从里面跑出一个30岁左右的女子,她问顺子: “是三泽小姐吧,请到二楼。”说着,彬彬有礼地指着旁边的楼梯。 三泽顺子沿着楼梯往上走。中途,一个女招待急急忙忙从上面跑下来。女招待穿着整整齐齐的和服。一见顺子,忙说: “啊!请吧!好难等啊!”说着,就领顺子上了楼。 女招待拉开隔门,出现了编辑局长川北良策那肥胖的身躯。只见他大模大样地坐在榻榻米上,面前摆了张饭桌,上面放着一把酒壶。 “呀,来了。正是时候。”川北局长笑嘻嘻地说。 “喂,老板!快把炸虾送上来!” 顺子第一次听到自己的局长这样招呼老板。 在他们座席不远,一个身穿烹饪工作服的男人正在食品台上操作着。 “哟,这位小姐不喝点什么吗?”那个带路的女招待望着顺子说。 “呀,酒可不行。还要上班呢。”顺子说。 “这么说,先生也要上班啰?” “我喝酒不上脸,没关系,女的可不行。”川北良策为顺子挡了驾。 三泽顺子被局长劝着,用筷子夹了个刚刚送上来的油炸虾。 “怎么样?好吃吗?”局长像对孩子似地问道。 “哎。” “太好啦!这里可能比报社的食堂高级一些。今天,一定要吃好!” “哟!在男人面前可不能那样吃哟!”女招待笑着插嘴说。 “男人怎么啦?我又不是她的恋爱对象。我是过来的老人了。” “呀,你这样说怪有点‘那个’的。” “好啦!请你闭上嘴吧。我和她还有话要说。” “好的,好的,碍手碍脚的,我马上就被踢开啦。”女招待拉上隔门走了出去。 “嘿,事情多得做不完,喂,三泽,今天照例不谈辞职的问题,怎么样?只是有个打算想请你听听。” 顺子不由得楞了一下。 “昨天晚上,在真佐子的那个夜总会里,你还记得我介绍你认识的那个电视公司的专务丸桥先生吧?” “记得。”对顺子来说,那个丸桥专务在她脑子里留下了极深的印象。当时,借着桌子上微暗的烛光,丸桥以男性那异样的眼光盯住她的情景还历历在目。 “是这样,昨晚也说过了,他原来就是我们报社的职员,和我同级。这家伙很不错,通情达理,能力也强。本来陷于困境的电视公司搞得像现在这样红火,与他的功绩是分不开的。” 不知为什么,局长对顺子说出这些话。 “哎,三泽君,受丸挢的委托,向你转达一件事。这件事完全由你自己决定,你不要有顾虑。考虑好了,可以直接告诉我;就是不同意,也没什么。你看可以吗?” 三泽顺子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因此,咱们有言在先,这与你的辞职完全是两码事。听到后在脑子里琢磨琢磨,千万不要产生误解。” 顺子对这个开场白有些不安。 “其实,丸桥想让你去当电视广播员,问你同意不同意?” “啊?”顺子吃惊地抬起头。 “呀,知道你会吃惊的,所以事先叮嘱你。我是一五一十转达丸桥的话。他说你的容貌很适宜上电视。目前他那里已经有了几种相貌类型的广播员,但他认为特别理想的那种容貌还没有。他说你的表情里,恬淡的天真中带有主见,能让人产生怜爱、好奇的感觉。这样的电视广播员还没有。听他那意思是看中了你。” 顺子一时说不出个“是”还是“不”。 吃完了饭,顺子离开餐馆。她又想起了川北局长的话。局长提出的问题确实使她感到意外。虽然局长一再声称让她当电视广播员与她辞职没有关系,但这事也来得太突然了。是不是局长想劝她退出报社,才拐弯抹角地让她接受电视公司的邀请的?但局长却一再强调不能混为一谈,他仅仅说是受友人之托来征求意见。不管怎样,顺子做梦也没想到,要当电视广播员,她谢绝了。她对当电视广播员这一类工作没有信心。在局长面前,她谈了自己的看法。当时局长点着头,好像同意她的看法似的。但局长又说,丸桥大概不会死心的,这个人有个倔脾气,他不会就此罢休。事后也许会亲自找顺子会谈等等。 这下可难住顺子啦。她想恳求局长不要让丸桥来找自己。但自从听到局长谈及此事后,那个自己还不清楚的世界象幻影一样在眼前闪现。虽然以前她曾下过决心,要把自己封闭在报社这个小天地里,机械地干着那剪刀加浆糊的工作,现在,却也想在那五光十色的电视舞台上尝试一下。当电视广播员总比干女招待强,她不想做三原真佐子那样的女人。不管真佐子怎样怂恿她,她都必须拒绝。 听到这个难以想象的消息以后,三泽顺子甚至觉得连马路上的过往行人都与往日大不相同了。由于自己孤独、闭塞的生活,常使她觉得人们的生活都和她一样暗淡无光,今天,她却奇妙地感到生活是那样的绚丽和千姿百态。她不能不认为这是个危险的意识。 走在有乐街附近,忽然,眼前的茶馆门开了,从里面走出一个人。啊!是部长末广善太郎。他正朝顺子走来,两个人的视线相遇了。顺子楞了一下,不由得停住脚步。末广部长似乎也感到意外,神情有些惊慌,但他立刻把头扭向一边。 三泽顺子没有觉察到部长那变化的表情。她对末广部长鞠了一躬,末广善太郎理也没理,眼睛望着前面流逝的车群。顺子清楚地知道,甶于这次处分,部长对她不“感冒”。末广善太郎转过脸去,并不是什么不好意思,而是有意做给顺子看。 顺子慌忙从部长身边走过去。这时,茶馆的门又开了,一个女人走出来。那个女人一看到顺子,也有些慌张,赶忙把脸扭到一边。顺子也没在意。当走出10多米时,顺子忽然想起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个女人。她不由得回过头来,只见末广善太郎与那个女人相继消失在人流中。 “傻瓜,怎么样?没什么事吧?”坐在对面的河内三律子伸着头问。 顺子明明知道,河内三津子是随便问问,仍然吓了一跳。中午,自己和局长一块在餐馆二褛吃饭的事,如果让人知道了,难免会闹得满城风雨。尤其在报社会引起很大的风波。川北局长也特别谨慎,他在电话里不让顺子答话,目的也在于此。三泽顺子走出餐馆时也格外小心,生怕被熟人看见。坐在办公桌前的三泽顺子,虽然仍在工作,脑子里却老是想着局长的话,以致几次出差错。 将近傍晚的时候,部长末广善太郎突然来到办公室。这位资料调查部长离调令生效也只有一天的寿命了。自处分公布以后,他跟自己的部下一次招乎也没打过。他也清楚人事变动情况,清楚将有人来接替他。遇到什么事,他更是不闻不问了。这使部里的空气更加沉闷。 末广善太郎进来大约30分钟以后,就从椅子上站起身,突然说: “大家要是能抽点空的话,请往这边集中一下。”部长好像终于打算跟部下告别了。 大家离开座位,围在部长办公桌两侧。三泽顺子也站在后面。 末广善太郎的脸上甚至也流露出惜别的表情。他说:“诸位,我想大家业已知道命令了,这次,我将去事业部。感谢大家长期以来对我的各种关照。”末广善太郎勉强低下了头,算是鞠躬。大家一齐还了礼。但是,末广善太郎一点感激的样子也没有,也看不出伤感的表示,相反地,眼睛里却闪射出不怀好意的光。 4 部长末广善太郎继续着他对资料调查部职员们的告别演说。 “本人作为本部部长,留任期并不长。即便如此,仍为部里着想,作了计划、安排。倒霉的是没有做出成绩就要离开,不能不使人感到遗憾。由于意想不到的事故,加上本人不才,我谨向大家道歉。” 顺子知道,那“意想不到的事故”是有所指的。这句话,使她感到扎心的疼痛。 实际上,末广部长也没发表什么告别讲话,只不过为了礼节,走走过场罢了。他毫不隐讳自己对降职的不满和愤懑,并且一再强调降职不是由于他的失职,而是部下的疏忽,应该由部下承担责任。 “依本人之浅见”,他说:“我也深深感到机构的人员配备和人与人之间的团结是至关重要的。这里要有多种因素的协调。” 此话听起来好象很在理,实际上,是对着次长金森来的,话中有话。 “怎么样?今后大家要通力合作,推动工作前进。”部长脸上似乎浮起一点伤感表情:“在报社内部,那些核心部门的工作之所以引起其他部的尊重和注目,并不是他们的工作不出差错,一丝不苟,关键是内部的协调和配合。起决定作用的也不只是报社里那些有影响的部门,而是整个报社内部协调和团结。只有这样,才能保证新闻的准确性、及时性,提高我们报社的声誉。所有这些,都要使工作在一种团结紧张的环境中完成。我认为,对那些停滞、散漫、不推不动的部门要及时改革,下一番功夫是非常必要的。” 这些话说得真精采!只是部长在任职期间,恐怕从来也没考虑过这些问题吧!大伙想不到这些话竟会出自这位整天不沾位子,“专心致志”地与其他部长拉拉扯扯的末广善太郎之口。总之,大家认为这些都不是他的真心话,而是装腔作势的训导。都替他感到难为情。 “但是,”部长突然改变了声调:“人是容易改变的。有的人,总耐不住在一个部门做出出色成绩,老想着瞅准机会往上爬。当然,无论谁,都想高攀有前途的地方,想出人头地,成为别人羡慕的大人物。有了这种欲望,他就想方设法付诸努力去实现之。如果有这种欲望,而自己不努力,必然会被别人明目张胆地挤出去。而当自己没有这种实力和素质时,被这种欲望所驱使,就会想入非非窥视机会。只要自己愿意,只要能谋取好位子,就不管别人如何,哪怕是自己的同事、领导,也不择手段,不讲廉耻,为达到自己的目的,不借踩着别人往上爬。这种人,在一个小单位即使有一个的话,用不了多少时间,就会破坏整个组织和秩序。” 大家感到奇怪,不知道末广善太郎说的是什么意思。如果说呀懂了这番话的意思,那末广善太郎就是指责自己。他就是这种人!一开始,他就对资料调查部长的职位不感兴趣,而仅仅把这个职位当作他升官发财的临时阶梯,对工作不闻不问,却肯花大量的时间去上下活动,寻找机会,以达到他的目的。部下们觉得这是部长在批评自己。 “这种人,对我们始终是最有害的。”末广部长说:“我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这种人看不起自己的领导,却又拍马逢迎巴结自己的领导。背后越过自己的领导去讨得上一级领导的欢心。走上层路线,使自己得到提拔重用。为了达此目的,就像奸细一样去告密,打小报告,伤害自己的同事。有些领导为了掌握情况,就喜欢听告密者的谗言,把这种人视为珍宝。目前,这种倾向一抬头,对我们就相当危险。这是一种政治奸细。因此,善良的人被排挤、被降职,问题严重得很哪!”末广部长慷慨陈词。演说之际,他为自己的措词也激动起来,只是大家越听越撒涂,越听越摸不着头脑。 有谁知道,末广善太郎的这些话是对着三泽顺子来的。他那弦外之音,不就是影射三泽顺子和川北局长的“接近”吗?如果说这仅仅是他的主观臆断,可又不像。末广善太郎的眼光时时扫向站在后面的三泽顺子。 末广部长是怎样得知顺子和局长“接触”过这一信息的呢?顺子在报社工作期间,到局长办公室只去过一次,并且这唯一的一次,也没有被什么人看见过。那么,是在真佐子的夜总会里看见的啰?但是,末广善太郎不会单独去那种场所,并且不可能是那天晚上,正好光临那种现场。到底是怎样了解到三泽顺子和局长“接触”的呢?真令人费解。冤枉的是,他认为三泽顺子在局长川北良策面前打了他的小报告,才使他受到处分的。末广善太郎清楚自己在资斜调查部期间没干过什么工作,这情况,肯定是三泽顺子告的黑状。 顺子也感觉到了末广善太郎这破例的“告别演说”,是对她来的,是指中午刚刚被局长请去吃饭接触了局长而言的。很显然,这是射向她的一支暗箭! 部长演说完毕,很快就离开了资料调査室。他的部下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感到百思不解。 “这算什么告别?”田村说。 “真是的!干嘛吞吞吐吐的,这么不痛快?”植村附和道。 “在告别仪式中发泄不满,还是对这次人事变动气不过!踩着别人肩膀往上爬的利己主义者不就是他自己吗?职员中谁也没这么想过呀。”吉冈边抽资料卡片边说。 “这些话可真刺耳。末广先生是不是对资料调查部长的交椅太留恋了?一心想大出风头?没想到事与愿违。搬起石头打了自己的脚。他开始痛骂自己了。”河内三津子把剪刀伸进一本外国杂志里,扁扁的鼻子里发出低沉的笑声。 谁也不同情那个末广善太郎!搞到最后,却引起大家的一致反感,群起而唾之。 三泽顺子一言未发。末广善太郎的讲演使她心中蒙上一层黑云。她只能把这些闷在心里,同事们谁也不清楚她与局长接触过。他们那些不满情绪只能理解为对末广善太郎的厌恶。 顺子沉思着,边把图片部交回来的照片按人物、风景、事件、传统活动等进行分类,装入一个个的袋子里。光是那些名人的照片袋子就积了三、四个厚厚的大信封。 末广善太郎的话似乎不是单纯的猜测,她想。因为那语气是很肯定的。三泽顺子想起了中午吃完饭一个人返回报社,在茶馆门口撞上末广善太郎的情景。当时他故意不理顺子;紧跟在末广后面还出来一个女人。那女人一看见顺子,有些慌张,连忙把脸扭到一边去。顺子当时就觉得这个女人有些面熟。她确实在什么地方见过她。而从在报社上班的女性中考虑,怎么也猜不着。在报社上班的女性中,编辑局里有,业务局里也有。在编辑局里的,大抵她都认识,在业务局里的还不太熟悉。像商业、广告、总务、经理等部门,分别有三、四个人,除此之外就是工务局。而这个女人她见过一两次,确实眼熟。肯定不是报社其他部门的人。但是,即便如此,仅仅是编辑局里的女职员,她又是怎样得知自己和局长去餐馆吃饭的事呢?顺子再三考虑,也理不出个头绪。这时,电话铃响了。顺子拿起话筒。 “三泽小姐在吗?”是总机的声音。 “我就是。”顺子回答。 “地方版的木内一夫跟你说话。”交换台的女话务员履行她的工作。 “三泽吗?我是木内。”木内一夫的声音传进来。里面还有电车的响声。很显然,是从外线打进来的。“你今天准时回家吗?” “哎。” “下班以后,事先有没有什么安排?” “没有。”顾子随口答道。她不由得环视一下四周,有些拘谨。 “感谢你上次的好意,今晚邀你去看新影片,怎么样?是欧美片子。” 所谓“上次的好意”,大抵是指顺子送给木内一夫戏票的事。 顺子犹豫了一下。听木内的意思,他想陪顺子一起去看,就想谢绝他。 “电影好像很有意思,我买了两张好票,如果方便的话,去看看好吗?” 果然他是打算和顺子一起去的。顺子心想,由于自己的疏忽,木内一夫也受到伤害,轻率地谢绝他有些不近人情,加上末广善太郎那讨厌的告别演讲至今还梗在她心里,隐隐作疼,去看看电影也许能调解一下。 “好吧!”顺子果断地答应了他。 “喂,真的来吗?”木内一夫的声音变得急促起来:“那就多谢了!六点钟在电影院门口等。喂,早一点也行。在附近的茶馆会面好吗?”木内一夫显得很激动。

1 那天傍晚,末广善太郎和一个女伴在赤坂附近的一家中国餐馆吃饭。那个女人,就是三泽顺子和川北局长约会回来看见从茶馆出来的人。此人二十七、八岁,长长的脸,吊眼梢。 “在这地方,不会被报社人发现吧?”那女人边吃着东西,边往四周担心地瞅着。 和他们一个桌子吃饭的象是一家人家,相邻的一张桌子上全是男人。 “报社的人,不会到这个店来的。”末广善太郎肯定地说。 “嗯。这样就好。如果被人发现,我就暴露了。” “有什么关系?哎,中午和三泽顺子打照面时,她有没有认出你?” “不知道呢。但是,以后再见到,说不定就能回想起来。” “总机是用声音与别人联系的,很少与人碰上。” “嗯。这倒也是。报社的职员,有好多人我还从来没照过面,一直从话筒里熟悉声音。但不知为什么,我总担心会撞上他们。” “你对他们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甚至私人生活,不是知道的很清楚吗?” “但是,这从职业道德上讲,是要保密的。不准泄露给任何人。不过,你末广先生求于我的,终当别论。”那女人酸溜溜地说。 “这就对了!”末广善太郎心满意足地奸笑了一下。“今天,我在资料调查部发表了告别讲话,拐弯抹角地把川北局长和三泽顺子痛骂了一通。” “那么露骨可不行哟!材料是我提供的。这事非同小可,万一被人知道,我会被立刻解雇的。” “没关系,我始终装作是自己推断,旁敲侧击。你提供的情况对我很有帮助。在报社,那个凶神恶煞般的川北良策,在背后搞的鬼,别人也有所耳闻。放心吧!我有把握,都包在我身上。” 这女人叫江木郁子,是报社的电话总机。她偷听了川北局长打给三泽顺子的电话后,立刻告诉了末广善太郎。江木郁子之所以成为末广善太郎的内应,竟敢把偷听到的情况告诉末广,这与两人间的暖昧关系是分不开的。 在电话总机室。凡是从外线打给报社职员的电话。都要由话务员接转。话务员如果留心的话。什么内容都可以偷听到。久而久之。她们可以利用职业之便,窥视与报社职员一切有关的事情。只要有;电话。无论是联系工作,还是其他事情,总机们一听就明白。特别是女性打给男职员的电话,或者是男性打给女职员的电话,她们更是按捺不住,喜欢偷听。对那些意味深长的交谈从不放过。因此,这些女话务员对报社职员的隐密了如指掌。例如:哪个职员有个叫什么名字的情人啦,谁与谁的关系发展到什么程度啦,谁向别人借了钱啦,几乎知道得一清二楚。 当然,由于报社工作繁杂,总机们稍微有些懈怠,遭到男职员的斥责,受些窝囊气也是常有的。但她们不在乎,她们有自己的优越感,有她们的王牌。因为她们掌握了那些人与异性接蚀的秘密、家庭状况、经济情况等生活方面的弱点。 “三泽顺子被邀请到电视公司是真的吗?”末广善太郎问。他这是为了进一步核实江木郁子提供的线索。 “那个人是电视公司的头面人物,和川北良策是老朋友是他委托川北局长劝说三泽的。”江木郁子用勺子喝着汤。 “那个电视公司的男人是在什么地方见过三泽顺子的呢?” “就我的猜测,有这种可能:三泽顺子有个姓三原的女朋友,那个女人经常打来电话。听三原话里的意思,她好象是在赤坂附近的一个夜总会里上班。” “如果是那个夜总会的话,川北良策是经常去的。那么,是通过这个女人的关系,川北才与三泽亲热上了?否则,川北在报社是没有机会接触女人的。” “是,好像是的。电视公司的那个小头目不知是不是碰巧也到夜总会,跟川北谈起了这件事的。”江木郁子睁大她那细长的眼睛,神秘地对末广说。 “完全有可能。真是不像话!”末广不知为什么,火气上来了:“川北把我从资料调查部赶出去的真正原因,这下我算闹清楚了!把我这个人放在她喜欢的女人身边当部长,当然碍手碍脚的,看着不顺眼啰!川北良策以无聊的理由把我贬下去,那也是因为三泽顺子出了差错,他有些胆怯的缘故。” “对!”江木郁子喝完汤,用手绢擦着嘴唇说:“那个三泽顺子好像格外有心计。一方面她与局长搭上关系,另一方面还在报社里拉扯了一个男朋友。” “报社里的男朋友?是谁?” “说出来恐怕不好。” “你算了吧!咱俩在这里说有什么要紧!” “好吧,说给你听。”江木郁子撒娇似地说:“就是地方版那个叫木内一夫的。刚才还从外面打过电话,邀请三泽顺子一块去看电影呢!” 末广善太郎看着江木郁子往她碟子里夹着中囯菜,自己却呆呆地抽着香烟。在他脑海里,一幅R报社的势力分布形势图描绘出来了:以编辑局长川北良策为中心,引出各式各样的线条;而在与川北良策对立的位置上,也有一个势力圈。势力圈中间,同样有一个中心。以反对势力为中心,同样引出许多直糸线条,这些线条与川北良策的中心线条纵横交叉。虽然这幅势力分布图错综复杂,但却清晰明快地反映在末广善太郎的脑子里。 编辑局长川北良策目前与负责分管编辑工作的常务董事濑永一马联系甚密。这个濑永氏大约在10年前,作为重要负责官员,业已在报社打下了牢固的基础,并控制了R报社。目前,编辑局范围内的一切大权牢牢掌握在他的手里。他初到报社时,也曾被其他的竞争对手挤垮过,但是最终,胜利的是他。当时他得到了现任社长的重用,巩固了已有的势力。现在的反对势力已丝毫动摇不了他了。如果川北局长能维持住濑永常务对他的信任,接下来他就会青云直上。他可以首先当大阪分社的总务,这是董事待遇,然后是东京总社的编辑总务、大阪分社社长随之而来的就可能是他翘首以待的负责总编的役员,完全沿袭着一条濑永常务走过的路线。因此,现在的形势对川北良策来说非常有利。 当然,反对川北良策的一派仍在抬头。中心就是前任编辑局长中田利介。中田利介目前闲居在论说委员室。报社内部传说,中田利介的势力已被川北压下去了。作为川北,是不难采取断然行动的。原因之一是因为他桀骜好胜,容不得他的反对派。另外,他也完全有能力去实施“川北计划”。只是由于就任日子不太长,从目前情况看,实施改革方案还为时尚早。他想再观测一段时间。 末广善太郎是被认为前任编辑局长中田利介一派的。这从他当时对中田利介局长逢迎的媚态中可知一二。这一次由于照片事故降职,有人推测,这是川北良策清除中田派的前奏。目前所以大的人事变动还没有,是因为川北的行动条件还不十分成熟。说起来,末广的降职就是川北方案的开场白。从某种意义上说,是川北放出的试探气球。他想以此来窥视报社内部的反响。 末广善太郎多次去论说委员室面见前任编辑局长中田利介。中田利介总是兴趣索然地写些社论,显得郁郁寡欢。当年他担任编辑局长时的精神一扫殆尽。他那郁闷的表情中隐藏着对挤掉他的川北局长的仇恨,这些常从他言谈的细微处流露出来。 川北良策的野心在报社内部是人皆知。但他有干劲。与干什么部平平庸庸的中田莉介相比,更有吸引力。人们认为,要刷新、改革报社,由川北当政或许更有希望。由于相信川北,濑永常务才把他安排在编辑局长这个职位上。这样,只要川北的方案一经实施,末广善太郎在这个报社里再也休想有出头之日。 眼下,末广善太郎必须想方设法摆脱困境。这种焦虑,在他被明确调到事业部时就有了。如果稀里糊涂混下去也就算了,但在这没有出路的地方,旁观后辈们一个个发迹,他根本无法忍受。这对于一心想飞黄腾达的末广善太郎来说,简直是一种精神折磨。而等到川北体制巩固,基础打牢,末广善太郎再想死灰复燃,已经为时晚矣!现在,川北的基础已在完成途中,还比较跪弱。如果眼下就下手,动摇他的基础,以致使它崩溃不是没有指望的。 那么,如果这样的话,末广善太郎必须尽快与反对川北良策的总帅中田利介合伙。由于川北的人事政策,中田派的人马迟早会陆续被清冼,出于忿懑和共同的利益,反川北势力会自然而然地勾结起来,从而形成一种新的力量。中间派受到怂恿,也有人会加入中田派。假如有朝一日,川北下台成为现实的话,权力也轮不到中田派了。因为中田派已元气大损。这样,中田派中那些靠工资维持生活的年轻人必将左右反对派的主流,成为下一届的实力派。从这种意义上讲,看准可能成功的下一届的实力派,进而笼络他们是至关重要的了。 末广善太郎盘算着:要让川北倒台,可以从三泽顺子身上打开一个突破口。他必须抓住川北良策与三泽顺子在夜总会秘密约会的事,抓住两人去餐馆吃饭的事以及关照三泽顺子,把她介绍给同行业的电视局当广播员的事,把这些一一排列出来公布出去,就能构成丑闻。只是就这些材料,还觉得说服力差了些,还必须再添油加醋地“强化”一下,宣染得离奇些。对!就这么干! 末广善太郎头脑里的势力分布图的另一端,很快指向一个在电视局工作的叫久保直一的男人。这个人是三年前调到电视局的,经常牢骚满腹。他在电视局也坐了冷板凳,被电视局的实力派搁置在一边。而他想再回到报社也不可能了,虽然电视局与报社是合资单位。和报社那些被冷落的职员一样,久保直一再也不可能有出头之日。 江木郁子不停地往自己碟子里夹着菜。 “哎,末广君,你怎么啦?干嘛净抽烟,快吃吧!” “嗯——。”末广善太郎如梦方醒地应了一声。 “在想什么呢?”江木郁子故作姿态地问。 “嘿,你别管!尽管吃你的好了!” “哼!真是怪人。”江木郁子说着,用筷子夹了一块刚端上来的炸鲤鱼块塞进嘴里。 末广善太郎被打断的思路好不容易又回到电视局的久保直一身上。那家伙是个牢骚派,稍徼鼓动一下,就会上当。久保直一想回报社没有门路,而待在电视局也没指望。这个人是大阪人,听到他那用关西腔嘟嘟囔囔发牢骚,常会使人想起电视里那滑稽的牢骚相声来。末广善太郎之所以想到他,是从江木郁子的电话耳机里,从川北局长与丸桥专务的通话中受到启发的。让三泽顺子去当电视广播员的事,两人事先就通过电话。因此,如果想把川北局长与三泽顺子的“丑闻”渲染的范围再扩大些,最好由久保直一去剌探丸桥方面行动。但不知丸桥拉拢三泽去当电视广播员的心情到底如何。从迹象看,是千方百计地想要她。对!就从这一点突破,进而把川北搞臭,赶下台,或许更有说服力。就这么干!经过周密盘算,末广善太郎好像主意已定。 “喂,江木君,今后,凡是打给局长川北良策的电话和三泽顺子的电话你都要留心,记下电话内容,及时告诉我。” “哎,好的。”江木郁子用手绢擦着嘴唇,满不在乎地回答。 这位总机很清楚。在这里,她充当了一个不光彩的角色。她这样做,不亚于犯罪行为。 “就这些,不用怕。” “看你说的。” “那个三泽顺子,表面上装得老老实实的,她一头对川北局长施展美人计,另一头又挂上地方版的一个年轻人,拉拉扯扯,哪像个女人!” “你是说地方版的木内一夫吗?现在,两人正亲热地在一块看电影呢。” “你认为这两人的关系发展到什么程度了?” “嗯……在电话里谈话并不那么亲热。” “电话里说不清,也许怕别人听见,故意装装样子的。那个木内一夫原来在整理部,三泽把错拿的照片交给他,而他不加核对,原封不动地放到版面上登出来了。照理说,三泽顺子应跟他同罪。没想到,同病相怜,却把这两人推到一起,恋上了。” “这么说,我该忙了,两方的电话都得注意。” “啊!拜托你了!” “但是,我也不能始终坐在总机室呀,歇班的时候怎么办呢?重要的电话我当班时好说,轮到别人值班我就没法子了。” “这也是不得已。” “再物色一个同伙怎么样?”江木郁子提议道。 “啊,这可不行,这祥会弄巧成拙的。人与人关系再好,也有破裂的时候。那样,我们就会被出卖,而且也不方便。还是你一个人干吧。” 也许有人会问,末广善太郎难道就不怕江木郁子把他出卖吗?是的。从目前看,这种担心是多余的。江木郁子已经把自己的肉体都给了末广了。对于男女来说,似乎没有比这更可信赖和有保证的了。仅仅有好感和亲热,未广善太郎是不会放心的。末广认为,只有这种男女之间的关系才是最强有力的纽带。因此,若劝诱别人加入他们的密谋是危险的。 “哎,你不再少吃点吗?”江木郁子看着末广那几乎没动过的筷子和盘子说。 “嗯,不知为什么,不想吃。” “这可不像你!怎么搞得这么紧张?” “也许是吧。对我来过,或沉或浮或败,将在此一举了。” “没关系哟,我帮助你还不行吗?”江木郁子娇滴滴地说。那谈淡眉毛下的双眼放出迟钝而淫欲的光。她贪婪地盯住面前的男人。这眼光意味深长地挑逗着末广善太郎,末广善太郎心领神会地点点头。为了牢牢抓住这个女人,使她成为忠实的同伙,他必须再拉紧他们之间的纽带。 “走吧!”末广善太郎站起身。那女人受宠若惊,喜不自禁地跟在他后面。 出了饭店大门,他们谨慎地走在夜晚的大街上。一辆奔驶的出租车刚刚停下,江木郁子抢先麻利地钻了进去。 “到哪儿去?”出租车司机问。 “去涉谷。”末广善太郎简短地回答。 涉谷有他们秘密幽会的房子。坐在车上,江木郁子急不可待地握住末广善太郎的手,紧紧地偎依在他的怀里,大喘着粗气。…… 三泽顺子和木内一夫看完电影后,走出电影院。 “难得请你看场电影,然而片子又不太理想。”走在人群中,木内对顺子说。口气中多少带点扫兴。 “但是,我觉得还很愉快呢。”顺子当然不能说太无聊了,因而这样回答。 “如果你觉得愉快。那就太好了!”听顺子这么说,木内显得比顺子还快活。 “有点累了,喝点茶再分手好吗?”木内一夫看着日比谷一带的路灯说。 “好吧。” 他们走进一家整洁的茶店里。里面坐满了看完电影准备回家的人们,大多是青年男女。进去以后,他们听到的全是有关这场电影的议论。 “很久没有像今天这样痛快啦!”木内一夫微笑着对顺子说。 顺子觉得此话有些过份。木内一夫本来说过电影没什么意思,说“痛快”,显然是指能和顺子在一起这件事。 “工作上慢慢习惯了吧?”三泽顺子有意变换了话题。 “哎。那种工作也没有什么好习惯的。把从地方上送来的无聊的原稿拚拚凑凑塞进地方版就行了,谁也不会对那些内 容感兴趣的。”地方版的工作要和整理部的工作相比,木内一夫的话不是没有道理。这种结果,也是由于顺子的失误造成的。 “我呢,再搞得低下些也没关系,真是对不起两个部的部长和次长。谁也没想到川北局长会下这种决心处理此事。” “……”顺子没答话。 当木内一夫觉察到顺子不乐意时,急忙解释说―: “局长是过于严厉了些。要在往常,通报一下也就完了。这次的处分确实有些异常。”他以为这样解释顺子会高兴些,不料更增添了三泽顺子的隐痛。 最近,她听到不少有关川北局长的坏话,但对她来说,丝毫不感到欣慰。这个木内一夫当然不知道川北局长已对顺子特别亲热。啊,不仅是木内一夫,报社的其他职员也没发现这一点。三泽顺子与川北局长的接近如果让他们知道了,不知会引起多大的轰动和反感。作为顺子,虽然感到内疚的事一件也没有,但那种人为的猜测瑶传不知会带来多少副产品,而且人们凭空想象捏造的东西还会被渲染得活灵活现,以致把她毁灭。眼下,如果木内一夫得知三泽顺子与川北局长的接触,也准会认为三泽顺子背叛了他。 想到这些,三泽顺子有些忧郁。她本来想谢绝川北局长邀请的。 “喂,该回去了吧?”看到顺子不高兴,木内一夫陪着小心说。 “哎,该回去了。” 喝完了冰镇果汁,两人站起身。看到木内一夫到自动记账处去付钱,顺子就先出了大门。外面,行人仍然来往不断。 “让你久等了。”木内说。正当木内打算靠近顺子时,突然,有人喊住了他。 “啊,那不是木内君吗?” 招呼木内的那个男人有三十二三岁,矮胖身材,打扮得很潇洒。 “啊,失礼了!”木内一夫说。 看到木内一夫朝来人低头鞠躬,顺子心想,此人可能是报社的职员,就不动声色地悄悄从木内一夫身边走开。那个人瞪了顺子一眼。 来到资料调查部时间不长的三泽顺子,是不可能全部认识报社职员的。 “好久没见了!”那人对木内恭维地笑着,满口关西腔。 木内一夫也象见到上司一样,拘谨地站着。 “你还好吧?” “哎。”木内又点了一下头。 “已经三年没见到你了吧?” “是的,从您到电视局以后,一直没见到。” “有时也顺便去报社,不知为什么,总没遇到你。现在报社有些小小的变动吧?”那个男人嗤嗤地笑着。 “消息也刮到久保先生耳朵里了?” “我早就听说了,虽然在电视局上班,还是报社的人嘛。同样可以听到报社的新闻。” “真是太……太不好意思了。” “你还年轻,没关系,多转几个地方,多熟悉几种工作也好。” “谢谢。” “你有些消沉吧?” “不,一点也不。” “你用不着气馁,像我这样,比你也好不到哪里去。” “末广善太郎和你不一样,他会沮丧的。那个人可是个野心勃勃的家伙。” “喂,你的情况怎么样?”木内一夫问。 “你是不是还有个女伴?”这个男人望着顺子一闪而去的身影说。 “打扰你了,真不好意思。咱们后会有期。” “哎。” “报社有什么消息,跟咱通通气。到电视公司来时,说给咱听听怎么样?” “行啊,多保重。” “告辞了。” 那个男人走了以后,木内一夫追上顺子。 “那个人是谁?”顺子问。 “原报社编辑局的人,叫久保直一。现在电视局。此人意志很消沉。” 2 R报社的总机室一直很忙碌。平时有10个话务员,分三班轮流当班。有早班、晚班和夜班。夜班人数少一些。 这一天,轮到江木郁子上9点到下午4点的早班。10点刚过,就忙得不亦乐乎。她要催促各地支局和通讯部尽快送晚报和晨报用的稿子,直忙得滴溜儿乱转。 江木郁子在话务员当中,业务算是熟练的。除去特别忙的时候,她可以从容不迫地偷听别人的通话内容,自从末广善太郎跟她讲过以后,只要是打给川北良策和三泽顺子的内话,不管外线、内线,她都格外留神。当然这也只限于她自己当班的时候。同事们当班也就不得已放过了。 那天,也该被她撞上。不知为什么,仅一个上午,外线就打给川北局长4次电话,到中午1点时一共有6次。不过都是工作上的急事,没必要向末广善太郎汇报。但2点刚过的时候,电视局的交换台要川北良策讲话。江木郁子敏捷地把插头接入编辑局长室,又把耳机紧紧地贴在自己耳朵上,倾听两方的交谈。 “局长吗?我是电视局的丸桥。” 江木郁子“啊!”了一声。 “上次麻烦你了。”丸桥的声音多少带点耳机金属振动的响声。 “啊,丸桥君吗?太高兴了!”川北良策那粗犷的声音传了进来。 “还是一个劲儿地忙吗?” “总是没完没了。” “今晚有事吗?” “今晚?你稍等。”川北良策翻阅备忘录的声音传进来:“8点以前全排满了。有一个会议。” “8点以后也行啊!还是老地方,怎么样?” “就你一个人?”川北问。 “想去两个人,有事商量。” “好吧!”川北局长的声音里带点兴奋。 所谓的“老地方”,就是江木郁子和末广善太郎猜测的赤坂桥夜总会。 “那么,上次你看到的那个人也要去啰?” “噢,你是说三泽顺子吧?” 江木如子的耳朵一阵紧张。 “今天3点左右,你找个借口,让她到我这儿来一下。” “什么事?” “制作部长说想见见她。你婉转一点,说让她来送封信怎么样?” “送信是其他部的事,不好派她。即使我是局长,派一个资料调查部的女子到你那里,也说不过去。” “没法子想了?” “有点难办。倒不如今晚把她带到夜总会去,让那个制作部长也去,你看怎么样?” “这样啊?”是丸桥犹豫的声音。 沉默少许。 “喂,5点钟下班时,你让她利用回家的机会顺便来我这里总可以吧?” “这个倒不难。你一直要等到那时候吧?” “等哟。” “但是,三泽顺子可能会谢绝的。制作部长就是看中了,她也未必感兴趣。” “如果谢绝就没有法子了。不过,制作部长是个热心男人。万一拒绝,再想法说服她。” “这就看你的啦!” “喂,为了慎重起见,我想问问你,你没有打她的什么主意吧?” 江水郁子那贴着耳机的神经紧张得要崩断了! “别瞎说啦!再怎么的,也不能把手伸到自己的下级身上。”川北局长哈哈大笑。 “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好!就这么说吧!” “今晚见。” 电话到这里挂上了。江木郁子迅速用铅笔在面前的备忘录上写下了通话要点。 仅从今天的电话分析,川北局长似乎对三泽顺子没有特别的欲望,倒是那个丸桥专务,想让三泽顺子去当电视广播员的心情很迫切。但是这只是电话,谁又能知道他和川北局长两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这个电话打过后,很可能川北良策给三泽顺子通过电话。可惜的是,这个电话她没接到。 江木郁子往事业部挂电话。电话里出现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 “喂,有个叫山崎的要末广善太郎接电话。”江木郁子撒琉说。 末广善太郎接过话筒。他是昨天开始才摇晃到事业部上班的。 “末广,是我。”江木郁子神秘地说。 “哎哎,对对!我是末广善太郎。”末广装模作样地故意答道。 “有件急事要说。刚才电视局的专务给川北打电话,说让三泽顺子今晚下班前到他那去一趟。大概电视局的制作部长要见见三泽顺子。” “好的,好的,我清楚了。” “喂,还有,局长和那个丸桥今晚8点在夜总会碰面。” “知道了。谢谢你。”末广善太郎恭敬地挂上电话。 江木郁子与末广善太郎通过话以后,有人从外线给三泽顺子打电话。从那“叮铃”一声象是硬币落下的声音判断,打的是公用电话。 当时,江木郁子故意装糊涂,她又重复问了一句: “是要资料调查部的三泽顺子吗?” 从对方的回答中,她证实了打电话的男人就是木内一夫。因为她已经记住了木内一夫的声音。虽然木内一夫说了个假名字,她还是听出来了。木内一夫说: “我是吉田。” 第一次使用假名字,连木内一夫自己都感到好笑。 资料调查部接通了。首先拿起话筒的是河内三津子。听她的声音,象个沙哑嗓子的男人。接着顺子代替了她,“顺子吗?我是木内。” “噢。”顺子声音非常小。 “部里人很多吗?” “那么,我就筒单说说吧。”木内一夫说:“昨晚让你不高兴,真太对不住你了。分手以后,我直接回了宿舍,但不知为什么,自己总觉得不满意。今晚咱们再见一次面怎么样?” 沉默了一阵。 “不行啊。”顺子那犹豫的声音使木内一夫也迟疑了一下。 “我想必须再见你一次,有些话要说。哪怕30分钟也好。在哪等你?” “今晚我有点急事,一时定不下来。”三泽顺子说。 江木郁子想,三泽顺子婉言谢绝了木内,一定是川北已经跟她通过电话,派她去电视局了。不过,也有可能是有意避开木内一夫。 “其实,在报社不便打这种电话,所以我就在外面用了公共电话。怎么,一点时问都没有吗?” “今晚真的不能不谢绝你了。” “那么,明天怎么样?”木内一夫好象追得很紧。 顺子犹豫不决。 “明天没关系吧?请你……就这么定了吧!” “我考虑考虑。” “是吗?时间短点也没关系。无论如何我们俩要再见一次。” 三泽顺子没有回答 “喂喂,明白了吗?” “哎。”顺子声音仍然很轻。 “那好,再见!” “再见。” 江木郁子从电话里证实了木内一夫和三泽顺子昨天晚上去了电影院。从木内一夫的语调中听出来,他对顺子已经燃起了爱情的火焰。从“分手以后,我直接回了宿舍”这句话分折他们看完了电影,没有在夜晚的马路上走一走。木内一夫好像要下决心一步闯入顺子的生活里似的。因此,对昨晚的情景不能忘怀。 三泽顺子昨天中午和川北局长进了油炸虾餐馆,晚上又和木内一夫去了电影院。郁子想,这可是个不简单的女人。江木郁子又给末广善太郎挂电话。她从总机室要电话,谁也不会感到奇怪。 “我是末广。”末广拿起话筒。 “刚才,木内一夫从外面的公共电话里请求顺子明天和他约会。” “是吗?”末广故意打着官腔,说给别人听。 “木内一夫昨晚和三泽顺子分手以后,好像热情特别高,一定要今晚再会面。三泽拒绝了。拒绝的原因,可能就是我刚才告诉你的,三泽已经接到了局长让她去电视局的指令。就是这些。” “好!太感谢了!”末广善太郎郑重回答后,挂上电话。 江木郁子和末广善太郎昨晚在涉谷鬼混的事,报社里谁也不知道。末广善太郎是有妇之夫,江木郁子从来没想过她对末广善太郎的恋爱会有什么结果。她仅仅希望让这无望的情爱维系着自己,现在,她已经离不开末广善太郎了,除非再找到别的男人代替以后,她才会和末广分手。总之,在这个女人的生活中,一刻也离不开男人,一刻也离不开情爱。否则,她会寂寞得忍受不了。在这以前,她已经有过四次的恋爱经历了。和第四个男人分手的时候,闯进来的就是这个末广善太郎。不过,确切地说,她和末广善太郎也算不上什么恋爱。然而,她不能没有男人,同时怎么也忍受不了独身生活的寂寞。她需要不断和异性交往,并以此来填补心里的空虚。 坐在交换台前,她好像窥视到了人们内心的隐秘。她接转的电话中,有女人们打给那些神气活现的官员阶层的电话;有家属来追问什么事的电话;也有催还借款的电话。这些冷酷的生活现实,变成了语言,浓缩在耳机里。在她耳边争吵不休,实在是维妙维肖。而人与人之间的复杂关系更给快到30岁的江木郁子那难耐的心情添上了一层虚无感。 末广善太郎来到电视局是4点半左右。久保直一接待了他。把他带到电视局吃茶室。 “什么风把你吹来了?真是稀客。”久保直一望着末广善太郎笑着说。 末广善太郎首先扫了一眼茶室。茶室里坐着成群的青年男女。 “这里还真热闹啊!看见这些女广播员的漂亮脸蛋,情绪都觉得舒畅。” “初次看到时还稀罕,时间一长也就厌烦了。”久保直一做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你来这里时间很长了吧?” “唉!报社的大头头把我丢在脑后了。无可奈何呀。就是等到退休,也只能填填空缺了。”久保直一对自己的处境总是牢骚不断:“哎,你现在的处境也还不太妙吧!”他是指末广被免去资料调查部长职务而言。 “是啊,太意外了!人哪,是无法知道在哪里会触上暗礁的。” “什么?触了暗礁?” “对,等一下慢慢说给你听听。” “那次事故,整理部也受牵连了吧?” “这些东西传得可真快!” “嘿嘿,是快。尤其是报社内部的消息。人们也有点神经过敏。喂,昨天晚上我碰到整理部的那个叫木内一夫的年轻人了,那家伙也被贬到地方版搞整理去了。” “哼!到底是川北厉害。”末广讥讽地苦笑道。 “那个木内带了个女子去解闷,一碰上我,就觉得不好意思。喂,那女子也是报社的吧?” “她长得象什么样?” “象个美人。那女子也不好意思,很快避开我转到一边去了。” 末广心想,恐怕就是三泽顺子。这是江木郁子昨天偷听了木内的电话后告诉他的。当时很可能刚从电影院出来。 “那个女子,可能已经有头绪了!”末广善太郎说。 “是吗?”久保直一惊奇地瞪大眼睛:“在报社评价怎么样?” “哎呀,几乎无人不晓!” “那么,你是怎么知道的?”经末广一说,久保直一立刻表示出了极大的兴趣和“关注”,津津有味地询问末广。 “她以前就是我的部下嘛!” “资料调查部的女子?” “对!名叫三泽顺子。你等着吧,用不了多大一会儿,她准会在这里出现。”末广善太郎看看手表。 根据他得到的情报,过了5点,三泽顺子就会来我丸桥专务。 “什么?在这里出现?”久保直一惊奇得眼睛直眨。 “对!川北良策派她到丸桥这里来。” “嗬嗬,一点也不知道嘛!”久保直一盯住末广善太郎的脸说。 “是啊,那种事对你来说,还是个秘密。” “哎哎,很有意思吧?” “在这里说不太方便,要是被别人听到就麻烦了。”末广善太郎又一次扫了一下四周。 3 末广善太郎对久保直一到底说了些什么,现在还不清楚。 反正,三泽顺子根据川北局长的指示,拿着需要转交的信,找过电视局的丸挢专务。 开始,川北良策先派女秘书把顺子叫到编辑局长室,跟她说: “对不起,想请你顺便去送封信怎么样?事情很简单,只要把信送去就行了,用不着等回信的。”川北局长还让三泽顺子转告丸桥专务,说自己正在忙于处理文件等事务,顾不上亲自来。他让顺子下班前就去。 三泽顺子一点也没怀疑这个差使有什么奇怪。她认为仅仅是送封信,派谁去都一样。至于为什么偏偏选中了她,她也没多想。 “把信送给前几天你在夜总会碰到的那个丸桥专务就行了。我觉得派一个全然不认识他的人,不如你去合适。”北川局长微笑着说。 这大概就是理由了。三泽顾子说: “知道了!”就想退出来。 川北局长瞅了一眼在另一个办公室工作的女秘书,又小声问顺子: “你今天晚上有事吗?” “没事。”话刚说了一半,顺子预感到局长又要约她到什么地方去,就说: “不过,也有点事。” “是这样,啊,那就再说吧。”局长说完,就让顺子走了。 电视局大楼坐落在一片高岗上。由于专务事先打过招呼,三泽顺子顺利地通过了传达室。在去往接待室的走廊上,她看见一些莫名其妙的人往来不断,有年轻女子,也有少年儿童。时时走过的还有文艺工作者以及技术员模样的人。这杂乱纷纭的情景和气氛与报社截然不同。到了接待室,前几天见过的丸桥专务接待了她。 “啊,你好啊!”丸桥愉快地说。 “局长让我把这个交给你。”三泽顺子把信封拿出来。 “噢,好的!”专务说。 他爽怏地接过了信,当着顺子的面把信拆开,粗略地看了一遍。 “请你跟川北讲,情况我清楚了。”说完,把信连同信封一起,皱巴巴地塞进口袋。 三泽顺子刚想说“告辞了”,丸桥却满面笑容地挽留她: “啊,不喝点茶吗?在这儿喝也行。不过,我们的茶室很别致,到那里去怎么样?” “只是,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啊,别这么说。”说着,自己首先走到门口,给顺子带路。 吃茶室相当宽敞,跟普通的茶室相比,略显得粗糙了些。由于建在高岗上,透过玻璃墙壁就能看到下面街道迷人的夜景,路灯也很美。招待员送来了红茶和点心。 “怎么样?在报社有意思吗?”丸桥先开了口,问了这么一句似乎无关痛痒的话:“啊,不过,怎么说呢,我认为,无论在哪儿上班都没啥意思。象我不也是中途从报社被赶出来,干了自己并不熟悉的工作吗?”丸桥说,“开始还有点新鲜劲,等熟悉了以后也就感到繁杂无味了。以前在报社时,觉得这里的工作难以想象,其实,从工作本身来看,是相当枯燥乏味的。” 丸桥边说边喝着红茶。 三泽顺子知道这个人和自己的顶头上司编辑局长是老资格,又是同级,格外感到拘束。她想告辞。这时,一个男人信步走近桌边。 “呀!”丸桥抬头看着那个男人。此人约有三十四、五岁,尖痩脸,头发乱蓬蓬的,并朝丸桥点点头。 “请坐吧!”丸桥说。 “不妨碍你们吧?”那人站着,眼睛盯住顺子。 “我来介绍一下。”说着,丸桥就把那人的姓名、职务告诉了顺子。 原来他就是电视局的制作部部长。为了让他能仔细端详顺子,丸桥有意让制作部长坐在三泽顺子的正对面。 “这个……我就坐这儿。” 三泽顺子想,正好趁制作部长坐下之际,自己快点脱身。于是,她站起身。 “噢,别忙,再坐一会吧!”制作部长直接了当地挽留她:“初次见面,说上五、六分钟的话也行吧。” 三泽顺子当然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是一般的客气呢,还是……她不得不再坐下来。 坐下以后也没谈什么。和顺子搭话的主要还是丸桥。坐在一旁的干瘦的制作部长,不时地插一两句。内容也都是无关紧要的东西,无非是报社里的一些传闻和枝枝叶叶。 三泽顺子几次想离开,但是总没机会。丸桥专务的话题连珠炮似的一个接着一个。那些连接词,例如什么“所以”啦,“而且”啦,“于是”啦,一个紧套一个,使顺子无法打断他的话题。后来又是制作部长问顺子:“你老家在哪儿?”啦,“父母是不是都在乡下?”等等一些家常话。孰不知,这两个男人是有意地拖住顺子。 好容易瞅了个机会。利用谈话间歇的时候,三泽顺子果断站起身,表示要走了。 “如果你乐意的话,方便的时候,咱们去吃顿饭。”丸桥专务对顺子说。 顺子想,这一定跟上次川北局长说的让她到电视局有关。当时她已明确表示拒绝了,只是态度不坚决。今天丸桥专务只字未提这件事,只说改日换个场所吃顿饭,也许就是为她当电视广播员之事而安排的。 走出茶店,丸桥专务和制作部长一起把她送到走廊。顺子想走到大门口时再向他们告别。正走着,迎面碰上一个叼着烟斗的男子。那人长长的头发,身体稍胖。 “啊,部长先生好!”他脸朝向制作部长。这时,丸桥和制作部长都停住了脚。顺子也犹豫不决。按照礼节,她可以在这时鞠个躬说:“告辞了”,也可以走到大门口再告别。由于想到或许对方还有什么话要说,还是等他们说了一会话。 谈话结束后,那个叼烟斗的男子朝顺子点下头,就匆忙走开了。 “刚才那位,就是我们电视局优秀的电视制片人。”制作部长对顺子说。 他还告诉顺子,那个人如何能干,制作了哪些出色的片子以及片子得了什么最高奖等,显得很自豪。 “他叫河村闰。” 一说名字,三泽顺子早有所闻。他的事迹,在周刊杂志上和报纸上都曾报道过。但是现在,她根本没有兴趣对亲眼见到这个人表示荣幸。 出了大门,要最后道别时,一辆小车正好开过来。明亮的车灯熄了以后,从车里走出一位女子。 “哎,”她首先跟三泽顺子打招呼:“那不是顺子吗?”灯光下,映出了三原真佐子迷人的倩影。她穿着一套全白的西服。 “咦?”顺子很吃惊。她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儿碰上真佐子。 “欢迎,欢迎。”丸桥抢先招呼真佐子。 “晚上好!”真佐子熟练地寒暄道:“你的电话一放,我就急忙来了。真有点稀罕哪!我是有求必应,呼之即来。”真佐子满面笑容地说。她又朝制作部长点了下头。 “有件急事想请你帮个忙。”丸桥对真佐子说。 “什么急事?” “呀,现在说也来不及了,不巧8点还要开会,这可难办了。” “挺急吗?” “对!会议和要跟你说的事一样重要。……这样吧,你带山田君一块到你们店去等我怎么样?” “还招待一下吗?那就谢谢了!”制作部长山田站在一旁,开心地笑着。 “那么,顺子怎么办呢?……她是你的好朋友,也一块去玩玩好啦。”丸桥专务说。 真佐子一听,喜出望外: “太好了,一定去啊!”她过来怂恿顺子。 三泽顺子对真佐子的劝诱不由得动了心。她认为最关心体贴自己的还是朋友。由于在东京她没有什么亲友,因此,能和真佐子说说心里话是很愉快的。另外,木内一夫在她心目中的份量一天比一天重,她也想找个机会征求一下真佐子的意见。与各种男人的接触以及对他们情感上的判断,顺子远远赶不上真佐子。真佐子一定有很好的主意。作为顺子,没有被木内一夫吸引住,而是想尽快疏远他。疏远的办法,真佐子也肯定内行,比她有办法。 “好了,我待会儿就来。”丸桥跟车内的三个人招手道。 坐在车子里,真佐子问三泽顺子: “顺子,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哦,是川北局长托她给丸桥送了封信。”山田制作部长忙插嘴道。 “哟,是这样?”真佐子点点头。瞬间,她以怀疑的目光从侧面瞅了顺子一眼。 “今天去夜总会,那里空吗?”山田问。 “哎,客人稀稀拉拉的。我正好能跟顺子叙谈叙谈。” 顺子点点头。无奈山田坐在旁边不能说心里话。或许就是到了店里,恐怕他也会拖着自己陪他喝酒,自己也无法脱身。三泽顺子打算在丸桥到来以前就设法离开。 “丸桥要来的话,川北肯定也会来。”真佐子自言自语地嘟哝着,好象故意说给三泽顺子听。

1 三泽顺子从品川站下了公共汽车后,又雇了出租汽车去拜访三原真佐子。三原真佐子的公寓座落在第一京浜进入芝高轮的一条幽静大街上。这所公寓是最近建成的,是五层钢筋结构,以时髦、豪华的装饰和设备着称。真佐子就住在三楼。 下了出租车,顺子沿着楼梯往上走。她边走边想着心事。在有乐站时,看到木内一夫从书店买了书,说是晚上消遣解闷这件事一直萦绕在她的心头。木内也谈到因他的失误惹恼了编辑局长,他们整理部的部长和次长可能也要受到警告处分。顺子为自己的粗心惹出这意想不到的风波还在继续扩大感到懊悔。木内一夫还说到,他们整理部长对部下很宽容,他去赔礼时,部长还说:“行了,没什么了不起的。”反而还安慰木内。顺子心想,这和资料调查部部长末广善太郎以及次长金森谦吉可大不相同了。 “我们部长到整理部以前,是社会部部长。那会儿,无论谁出了差错,都是他为部下主动承担责任。部下如果不得已自己写了辞职书,他往往是装入口袋就算完事。有了这样的部长,我们就是累死也值得。三泽君,你们部长怎么样?”木内问顺子。 顺子无法正面回答,只是说: “我们部长也不错。”但自己也觉得好笑。 “要是这样就好了!我以为你会被你们部长狠狠地训斥一顿呢,所以,总觉得对不起你。听你这么说也就放心了。”当时木内一夫好象真的松了一口气。他那表情,现在还浮现在顺子眼前。 当时,有乐站乱哄哄的。从木内的神情来看,他更多的却是担心顺子。要是象他说的那样,如果整理部长受到警告处分的话,不用问,资料调查部长也会有同样“待遇”,这对一个专走上层路线,一心想着往上爬的末广善太郎来说,无疑是个沉痛的打击。也许他还没有预料到问题会这么严重。但在当时,无论从末广部长那忧心忡忡的表情上,还是从他对金森次长过激的言行来看,都使人意识到他已预感到自己至少会受到警告处分。 在R报社,一有什么人事变动的任免命令,都要印刷出来通告整个报社。“警告”处分比“通报”处分严重得多,并且还要写明责任。当然,像那些没有职务的普通职员,也有受到警告处分的。顺子一想到整个报社的人围在布告板前嘁嘁喳喳议论的场面,心里就象针扎一般。 到了公寓的三楼,眼界已很开阔了,周围的景色尽收眼底。那暮色朦胧的夜空,抹上了一层淡淡的蓝色,一盏盏街灯在它下面多情地眨着眼晴。暮色从大地上漫漫升起,似乎要笼罩整个大地。 顺子在三号门前停下来。随着敲门声,重重的桎木门开了半边,露出了三原真佐子那美丽的面容。 “啊,是你!好久没见啦!”真佐子高兴得眯起了她那双动人的大跟晴。 三泽顺子每次来,都为真佐子华贵的室内装饰不断更新而吃惊。这是那些租金便宜,房子狭窄的公寓无法相比的。也许这不是夸张,真佐子几乎把钱都花在房间布置上了。 顺子觉得自己好像进了豪华的宾馆。真佐子的套房分为三室,有厨房和西式洗澡间等。而顺子住的公寓,不但没有池浴,甚至连起居室也是跟厨房并在一起的。真佐子的套房很敞亮,无论朝哪个方向,光线都很充足。她的审美观是以家具、器具的高裆和豪华为主调,然后再统一色彩。 顺子走进带有西洋风味的起居室兼客厅。客厅很大,可以铺8张榻榻米。真佐子悠然坐在软靠垫沙发上,还没有去上班的意思。那散开的秀发披在肩上。 房间的一角有一个装饰柜,柜子里摆满了外国名酒和饮料。 “怎么啦,顺子?这么急就跑来了?”真佐子抽着烟,斜着身子问。 “本来想先打个电话,但是我觉得,即使碰不上你,来看看也不错。”顺子微笑着回答。 “真是怪人。不过,正巧今天我想迟一点上班,你就放心多坐一会吧!” “不忙吗?” “哪里,忙得很哪!要按平时那样上班,身体吃不消,想适当休息一下。” “你混得真不错啊。” “说起来,要讨好那些和你不一样的男人们,也够受罪的。” 三原真佐子在夜总会里,半年前还是晚上准7点半就要上班。现在已经成了可以自由安排上班时间的人了,即使随便离店也不会受到责备,这种身份在百人以上的女招待中只有寥寥数人。真佐子的月收入平均200万日元。忙的时侯,最高可达300万日元。这在顺子看来,简直像梦幻一样,想也不敢想。 真佐子在学生时代相貌就很出众。如今经过修饰、打扮,连顺子都觉得楚楚动人,令人眼花缭乱。 “今天有什么急事吗?”卸了妆的真佐子问。一卸了妆,就显出了真佐子脸上那疲劳的肤色。 “嗯,没什么。只想跟你聊聊。” “瞧,还不是有点事吗?”真佐子眯起大眼晴,耸着肩,好象从很远的地方观看顺子。 “嗯,小事。在报社闹了点别扭。”顺子淡淡地笑笑说。 “依我说,不痛快的事绝不能闷在心里。如果说出来,会使你好受些。你就慢慢地都说出来吧!” “太感谢了!所以我就不请自来了嘛!” “其实,昨晚我也碰到一件倒霉的事,到现在气还没有消呢。太好了,正好说给你听。” “你也会有倒霉的事?” “唉!什么时候都能碰上。” “是店里的事吗?” “哪里。在店里,因为那是工作,即使有些男客干出什么不愉快的事,我也能忍耐。这是多年磨炼出来的了,也没有什么。” “那么,是朋友的事?” “这也习以为常了。不是这些。不过说到底还算是店里的事。” “到底怎么啦?” “嘿,不知是哪个公司的破烂董事。——夜总会里去个经理、董事什么的,一点也不稀罕,也是常事。但是这个人,不过是老板托了人家公司的经理才当上董事的。其人有三十二、三岁,从半年前才开始经常到我们店里来,每次来,总跟我粘粘糊糊,纠缠不清。” “他有夫人吗?” “当然有啰!其实,这也无所谓,大家净说些无关痛痒的事,也不交往。这个家伙前一段跟我说,他收集了许多珍贵的好唱片,想把那些唱片借给我听。其中就有我特别喜欢的德巴蒂的《阿伊——塔》全曲。我自己又设有,所以,他说一定让我欣赏欣赏。他又问我寓所里有没有立体声机,我无意中说有一台,他就借口说请我欣赏,就把喝片带到我的寓所里来了。” “你不知道这会引起事端吗?” “知道!但没办法,我想听那个曲子,是我没顶住。我提出了交换条件:到公寓来也行,但要带一个女的来。他当时满口答应,说带一个叫映子的女招待一起来。有了这个前提,我就放心了。也就是昨天晚上,那个人正儿八经地带着唱片来到店里,我领着他,还有一个女人,一起回寓所。看见那个女人一起来,我就失去了戒心。谁知道,那女人后来竞悄悄地溜走了。当时我正忙着把唱片放进唱机,一点也没觉察。那女人走后再也没回来。都怪我粗心,后悔也没用了。” “后来呢?” “后来就可想而知了。你看,对面的房间里就是我的床舖。那个臭董事一会儿说今天喝醉了,一会儿说很疲劳,让我准许他在这儿躺一会。我没答应,他就径自进入我的卧室,‘咕咚’一声,仰面躺在床上。我真想骂他流氓!” “……”顺子惊奇地听着。 “我请他离开。他也说第一次来,这种举动太失礼。但他掏出钱包,把许多钱在我跟前卖弄,说要给我个不小的数字。我一看勃然大怒,命令他立刻出去。他不听,死乞白赖地躺在床上就是不走。我也没心思听他那破唱片啦,就让他一起拿走,我限他5分钟内离开,否则,就把唱片从窗户扔出去。说着,我就拿起唱片走近窗户。” “呀!接下来呢?” “看来他很心疼那些唱片,慌忙起身,嘴里骂骂咧咧的。他把唱片宝贝似地抢过来,放进他的包里,口出秽言,什么下流话都骂出来了。我也不客气,他有来言我有去语,发狠地和他对骂。那个男人听我声音这么太,怕惹出乱子来,指着我说:‘咱们等着瞧!’才无可奈何地夹着尾巴溜了。……我真感到恶心。把门关紧后,自已喝了许多酒,倒下便睡了。一想起昨晚那个男人,我就胀气,恶心的要吐。” 这种事顺子连想都不敢想,也找不出适当的安慰话。她觉得这个朋友的生活太令人费解和陌生了。 “五花八门的事多着哪!”真佐子又说:“有些大公司的经理,说出名字你准会吃惊的,也跑来说要‘关照’我啦;有的说,想当我的经济资助人啦;有时,很有名气的职业棒球选手也满怀信心地来邀请我。话也不说,就是一个劲儿地盯着我看。邀他去舞厅跳舞他也不干,盯得我真心烦。如果不是职业关系,我也和别的女子一样溜走了。唉!什么滑稽事都有哇!”真佐子夹着香烟苦笑了一下。 “怎么样?不喝点酒吗?”真佐子提议说。 “不行,我不会喝。”顺子忙答。 “你呀,以前就不开通。那我就自斟自饮了。……下边该你啦!把你心里的烦恼倒出来吧!倒出来以后,心里会痛快些。” 顺子便把白夭报社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给真佐子听。正如真佐子所说的,说出心里话后,堵在胸中的闷气一下子烟消云散了,情绪也舒畅多了。 “这点小事,有什么大不了的!”真佐子笑笑,“不用介意,都是人嘛,谁还不出个差错。你不用担心,你的上司承担责任,这是应该的。因为他们的工资比你高嘛!” “话虽这么说,但是……” “不过,听你的意思,这不只是你的过错。那个不经核对就刊登照片的人也有责任。” 顺子眼前又浮现了木内一夫的形象,以及他在有乐街车站说用工资买书解闷的神态。这时,他一定在孤独地让书中的人物打发他的时间吧? “哎,顺子,总有一天你会讨厌报社工作的。如果因为这次事故在那儿呆不下去,不得不提出辞职的话,你就搬到这里来,咱们一起住怎么样?我能养活你两、三年。”真佐子毫无顾忌地开着玩笑。但毕竟是朋友的真实感情。 “到时候,就要请你多多关照啦!”顺子也半真半假地答道。 “哎,你什么时候来都行。……如果你觉得在这里厌倦了,也可以像玩似地跟我一起到店里去帮忙,怎么样?” “……”顺子没说话,因为这事还没有现实意义。但她认为,即使到了这种地步,自己怕也适应不了。 “我将尽最大努力帮助你。”真佐子继续她的话题:“现在,我的基本收入是每月200万日元。你或许认为夜总会女招待的钱不干净吧!但我可是个拒绝了保护人和资助人的女性。这些,客人们都清楚,有的觉得不可理解,相反地,对我倒都有好感。说起来,挣点干净钱似乎是件小事,但每时每刻都疏忽不得。庆幸的是,我们每天如果从晚上9点到12点半也装模作样上上班的话,还可以另外得到七、八万日元的工钱。” “为什么还会有这个钱?” “有指名费和手续费。而更多的是客人们给的小费。最近夜总会里来了不少外国商人,日本贸易商的买卖也很景气,这些阔佬们把一万日元一张的钞票塞到你手里也是常事。” 三泽顺子不禁暗暗地叹了一口气。她一个月的工资也只有19万日元,除了税金和积蓄金以外,纯收入也不过15万日元。 “我现在在拚命攒钱。”真佐子说:“朋友中也有人想离开酒吧间、夜总会去经商的,但我不那么想。好不容易积攒点钱,耗尽在生意买卖上,我不干!” “不想结婚吗?” “还不想。这不单是我一个人要这样。许多女性都因婚姻不幸而和男人分手了。所以,我不向往。加上我们店是一流的,从客人的角度看,年轻人不来,来的都是上了年纪的人。没有年龄适合的人,结婚的愿望也就淡漠了。”“偶尔也有人迫切希望跟你结婚的吗?” “有。这可要提高警惕啦!不是吗?”真佐子狡黠地说。她好像是个老于事故的人。“实际上,强烈的求爱者有一个。那个人,既有老婆,也有孩子。如果我答应了他,他说就立刻离婚。”三原真佐子倒了杯白兰地抿了一口。“那个人家里很有钱,他自己是研究法国文学的,现在是一所大学里的教授,但很年轻。……他经常往杂志社投投稿,也小有名气。他自己有辆车,所以他每天很晚把车开到这座公寓前面,连续按上半小时的喇叭,等待我和他会面。每当这时,我也想从房间里跑出来,但怕被邻居看到不成样子。可又没有别的法子,只是我一次也没出来过。那个人也怪,执拗得很,可能是在法国受过训练的缘故,特别殷勤。胆子大,脸皮厚。……唉!提出和我结婚的就是这么个傻瓜。” 这时,门外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 2 三原真佐子站起身,往门口走去。她的身姿还是独身女子的姿势。顺子想,从真佐子的生活环境看,来访的很可能是个男客人。如果是这样,她就打算立刻离开。她不愿意让拜访真佐子的男客人看到自己。 真佐子把门开了一条缝往外看:“啊!欢迎,欢迎!”真佐子叫起来,又回头对顺子说:“没关系,来了一个朋友。” 门开了,一个身着乳白色衣服的女性走进来,手里还铃着点心。从她那漂亮的、高高盘起来的发型和时髦得体的打扮看,就知道她和真佐子是同一职业的人。这个人漫长睑,脸型也很美。眼睑上涂了一层淡淡的眼睑膏,眼角也描了眼影,细细的眼梢往上吊着。 “凉子,”真佐子对来客说:“我来介绍一下,这是我的朋友三泽顺子,上学时就和我在一起。人很正派,现在报社工作。” “噢——”来客对三泽顺子流露出职业性的媚态。 “她叫凉子,”真佐子又对顺子说:“是我以前店里的先辈。现在是酒吧间的老板娘,出人头地啰!” “初次见面,请多关照!”凉子对顺子寒喧道:“出人头地是瞎说,维持一个小店够苦的呢。真佐子现在才是身价百倍哩!” 顺子不知道该怎样和她寒暄,她觉得和这种人没有共同的语言。 “您二位别介意,都是我的同事、朋友,就别客气了。”真佐子说着,就以主人的姿态去煮咖啡了。 那位酒吧间的老板娘打开自己的坤包,抽出一支香烟点着。 “你在报社的工作怎么样?”她问顺子。一缕缕烟雾从她嘴里熟练地冒出来。 “哎。”顺子含糊其辞地应答。 “到我们店来的客人也有报社的。但都没有什么架子。有滑稽的,有爱骂爱闹的,也有正儿八经的老好人……女人在报社工作也有干头吗?”这大概是要顺子谈感想了。 顺子不知怎样回答才好。在报社工作的同事既然经常到这位老板娘的店里来,自己不慎说多了什么也不好。她很谨慎地谈了一些自己的看法。那位老板娘大睁着眼,好像很佩服似地点着头。从对方反应强烈的语言看,顺子觉得,那不过是她的职业习惯罢了。 “这么说,像你这么既漂亮、又有学问的女子,肯定会惹得那些男职员围着你,纠缠不清吧?” “没有的事。”顺子对初次见面的凉子如此露骨的询间尽量忍耐着,但跟平常和别人谈话相比,语调就显得不那么客气啦。 “报社里的人去我们店里,多是上了年纪的。”凉子说:“去的年轻人也只是陪着那些上年纪的人。可能是工资低的缘故,这些地方,年轻人总是不肯去。虽然有的去了,也不过是寻寻开心,总感到有点‘那个’。从待遇上看,年轻人也不能太‘那么个’啦。你说是吗?”不知为什么,凉子总是吞吞吐吐地,既不想把问题挑明,可又想试探一下顺子对酒吧间的看法。 “和那些地位高的人相比,年轻人总还有一段距离吧。”顺子说。 “好像是这样。”凉子鼓起嘴吹了一下香烟,“恕我失礼,请问,你现在住在什么地方?” 三泽顺子告诉了她。顺子回答的时候,她就不住地点头,凉子又问了顺子是否和父母一起住、有几个兄弟姐妹等 等,什么都问。东扯葫芦西拉瓢的,毫无顾忌。顺子心想,这可能是一种职业病。用了解别人私生活以表示自己的亲热吧。 “叽叽呱呱说什么哪?”真佐子端着咖啡走过来问。“这个人哪,有查户口的毛病。顺子,你可要提防着点,不知她又打着什么主意哪!” “真刻薄!哪有什么主意。”凉子抬起头说。 “就是那个脾气呗!”真佐子摆好咖啡具。 “也不是什么脾气,是想熟悉一个人。总想刨根问底,能尽快留下印象。” “顺子,你可要当心着点呀!” “啊?你说什么?”凉子急忙问。 “没听见?没听见就算了。好!请喝咖啡!” 凉子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咖啡,说:“这套咖啡器具真‘海’!”就盯住咖啡杯不住地欣赏。“一到了真佐子这里,心情就格外舒畅。这么高级的房间,也真想给自己弄一套。” “你只要有这个打算,照理说,什么时候弄到手都不成问题。我不像你,还让个烦人的男人纠缠着。我一人挣钱一人花,爱怎么花就怎么花。”真佐子坐在凉子对面,翘着二郎腿说。 “真佐子,该上班了吧?”凉子扒开袖口看看表说。 “哎。” “真遗憾!” “还要说什么吗?这样吧,我跟店里打个电话,说再晚去一会儿。” “好的,不胜感激。” 凉子瞅了一眼坐在旁边的顺子。顺子正打算回家。她站起身: “呀,不早啦,我该回去啦!” 眼光敏锐的真佐子急忙站起挽留她:“顺子,凉子跟我在一起工作的时候,关系就不错,几乎无话不谈。你也是我的老朋友,一起听听吧,没关系的。” 凉子笑笑。 “听听不同环境中的事或许能供你参考。”凉子自我解嘲地说。 “但是……”顺子犹豫着。 “行啦!”真佐子把她按下去,“这个人要说的,我大体都知道。你别介意。”她又转身对凉子说:“现在,好人有的是,和他分手算了!主意定了吗?” “主意定了,坚决分手!”凉子说:“我前后左右都想过了,结局还是分手的好。让他仍然找他的老婆去。” 顺子听到这里,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而使她吃惊的是,她们竟像在议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情况怎么样?还是不行吧?”真佐子笑笑。 “没用哟!我说过多少遍要和他分手,但每次他都哭着嚷着恳求我。我也就心软了。那一段时间,他和前老婆勾搭在一起,背后搞些小动作,当面又跟我耍滑头。这些,我虽然隐隐约约知道一点,一想到他和我共过事,设身处地为他想想也就忍耐了。” 顺子一开始没走掉,现在如果再提出要走,又觉得不合适。她走也不是,坐也不是,别扭极了。凉子和真佐子只顾 说话,也没注意到顺子。 “我清楚地知道,事情还没完。”凉子继续说:“如果就这样下去,我只能被他耍弄。以前,他不让我知道他把钱给谁啦,我想这样也好,糊里糊涂倒也痛快。他把我的赡养费都花了,我也没说什么,还愿意跟他同居。对他,我好像铁了心了。……当我知道他把我的钱给了他前老婆时,我就怎么也忍受不了了!” “他这样做有多长时间了?” “半年左右。开始我还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因此,他就越发放肆。偷偷摸摸越来越大胆。我也装作没看见。谁知,最近,他把我的宝石、首饰都拿走了。他编着圈儿套我说,工作不顺手,资金短缺。其实都给了他老婆了。” “噢?!”真佐子有点吃惊。 “所以,该分手啦!趁着还没有对骂、吵翻的时候,分手会好些。你说呢?” “我认为你这么想,并且能这样做是再好也没了。但一到正式商谈这事的时候,你又优柔寡断、恋恋不舍了。” “不想再留恋了。真的。我已经吃够苦头啦!” “你虽然嘴里这么说,但你那性格我还不知道?为了和他分手,事前连手续和细节都商量好了,而事到跟前,你又没主意了!” “真佐子,真要和他分手,是要下很大决心呀!” “你真糊涂!上次要和他分手时,搞得多狼狈!你还不接受教训?还对他粘粘糊糊的?看你这么粘糊,他又会象上一次那样,挥着匕首、摇着硫酸瓶,把你吓得到处乱钻,你还没忘吧?俗话说:只有瞎牛才两次掉进一个井里。依我看,这次别再这样了。他挥霍的钱也就算了。我不明白,你还留恋他什么?还没吃够苦头吗?” “对!只要那个人再来,我就提防他,坚决和他一刀两断!” “哼!你还嘴硬!你知道吧,这就是你攒不出钱的原因。还总发牢骚说店里不赚钱、不赚钱。跟那个男人断了算了,一个心眼攒你的钱。” “是的,一到你这里,我的决心就定了。” “哎,说清楚了,快跟他分手吧。以前背着你拿走的东西也没办法了。如果他再变着花样嘟嚷什么,我来调解:要是再不行,你就找他老婆说。” “这,这样能行吗?”凉子叹了一口气,“我到底不是你真佐子,不行哟!万一名声出去不就更糟了。何况你也要和那些到你们店里去的政治家们交往呢,这可得慎重,怎么能让你来调解呢!” “你还舍不得?真糊涂!我要跟上那些政治家主顾,说不定早成了傻瓜啰!” 凉子告辞了。 真佐子把凉子送到门口,关好了门。她问顺子:“听到刚才那些话,你一定很吃惊吧?这个人给人的印象好像不正派,其实心很软,还真像个女人。她温顺得很,对男人也一片痴情。” “是吗?我一点也不懂。”顺子说。 “也许。她想方设法地拚着命攒钱,好不容易攒点钱就被那个男人连偷带拿地花光了。” “……” “当初经营这个酒巴间时,她有一个资助人。后来这个人因为买卖不景气把她甩了。当时她很气愤,痴情得差一点为那个男人自杀了。虽然他们年龄悬殊很大……接下来就是刚才提到的那个男人。那可是个坏东西,开始待她很好,所以她很快就迷上了他,对他言听计从、百般温柔。但人家摸淮了她的弱点,跟她三心二意。她想和那个男人分手,又缠缠绵绵。吃够了苦头。” “那个人是干什么的?”顺子问。 “好像是个房屋经纪人,兼搞介绍地皮和经营票据的家伙。据说还在哪个公司挂了个经理头衔。生意好的时候,还能维持住;生意一不好,就露出他的本性了,拚命诈她!我给她们调解过。好不容易了结了,凉子也发誓不跟他相好了。你看,半年不到,对那个男人又依然如故。情况就是你刚才听到的。” 听了这些言谈,顺子觉得,不论是真佐子还是凉子,虽然都和自己年龄相仿,但是,她们的人生经验,是自己10年或者20年也积累不到的。 “怎么样?听了这些,你的忧愁该消失了吧?你不认为在报社那点工作上的纠纷没什么大不了的吗?” 顺子觉得确实是这样。她所看到的凉子,是一个被环境扭曲了形象的女人,这种环境,还将继续左右她的一生。而自己的失误,仅仅是一次挫折而已。 “我也该回去了。”三泽顺子站起身。看来情绪轻松多了。 “等等,现在几点了” “8点。” “我也该上班了。那么,等我准备一下一起走。”真佐子一准备就是30分钟。三泽顺子等得无聊极了,就在这豪华的房子里来回踱步。 “你钯凉箱打开,吃点东西。”真佐子说。 对一个独身女子来说,真佐子的冰箱真是太大、太奢侈了。顺子打开一看,水果啦、罐头啦、西餐啦,装得满满的。顺子不得不为真佐子优裕的生活感到惊讶。 真佐子经常说,因为是独居,就要懂得体贴自己,就该把生活搞得丰富些。所以,她不想让自己太寒碜、太孤寂。她一贯主张的生活信条,就是大量地攒钱,不要亏了自己。 “怎么?什么也不吃吗?”真佐子问。她已经做好了去上班的准备工作。化了牧的真佐子,显得雍容高雅,楚楚动人,连顺子都感到光彩照人。她那华丽入时的穿着也是顺子所望尘莫及的。 三泽顺子先走到门口,真佐子锁上门。门一上锁,一种独身的寂寞感从她心头掠过。两人下着台阶。真佐子说: “今天这个凉子,临走的时候向我打听,问你能不能去她店里工作。” “噢?”顺子一楞,难怪她什么都要问。 “她问清楚了你在报社的待遇,又拐弯抹角地说,如果你能到她店里去的话,她打算给你更多的薪水。” “……”顺子没说话。 “哎,也真怪。你看她虽然在漫不经心地闲扯,却打量着你,看出你是个相当漂亮的女子,就想把你弄到她那里。这是她们的职业习惯哟!那样的女人平时是两种性格溶于一体,一方面想下决心做大生意,另一方面,又想从那种生意中挣脱出来。在我面前说女人是祸水,可又离不开女人,离不开买卖。……这种习性,不知是不是天性?” 对顺子来说,这简直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事,而且也远远超出了自己在报社工作所能理解的范围。 真佐子的公寓前面是条宽广的马路,附近都是住宅。 “咱们晃到前面去吧。”真佐子说:“这一带雇不到出租车。” 两人走在人行道上,透过住宅区那浓密黝黑的树木,夜空泛着极光似的白色。繁华的街灯把它的光线从空中呈半形泄向地面。这时,一道车灯的强光向她们逼近。刹时,车子在两人面前“嘎”地一声停住了。 这是一辆中型的外国进口车。 “是真佐子吧?”车窗露出一个中年男子的脸。黑暗中,顺子看不清楚。 “是的!”真佐子停下脚步。 “现在去上班吗?” “哎。” “太好了!我顺便送你去店里。” “哟!这可是无尚荣幸。……哎,顺子,一起上来吧,顺便也送你一阵。” 三泽顺子被真佐子拖到门口。正要上车时,顺子骤然屏住了呼吸。啊!淡淡的灯光下,映出了那个中年男人的面孔,他就是三泽顺子的顶头上司——R报社的编辑局局长。 3 三泽顺子一看车内坐的是自己报社的编辑局长,紧张得气都不敢喘了。但是,编辑局长好像并没有发现她是谁。 “顺子,不要客气。”真佐子说:“先送你一段再说。”她说着,麻利地钻进车内,坐在局长旁边。顺子没有跟在她后面,而是绕到司机旁边,坐在助手位置上。 “呀,不用坐到那里,这边宽敞得很哪!”真佐子劝三泽顺子坐在自己身边。 三泽顺子觉得背朝局长心里安定多啦,就小声说:“这里可以啦!” “怎么能坐那里呢?请到这儿来。”这是局长的声音。 顺子没敢搭话,只是默默地低着头。 车开了。局长温柔迤问三原真佐子: “现在才去店里上班,好大的面子嘛!” “今天是朋友来了,只顾说话,去晚了。”真佐子爽快地答道。 “是老朋友吗?” “老同学。” “太好了。但你能有这种自由,不正说明你是店里的大红人吗?” “哪有的事。这时候满不在乎地去上班,一定要挨老板骂啦。不过,跟朋友谈谈心,即使挨骂也值得。” “对!是这样。”局长用意想不到的郑重口气说。 这位编辑局局长叫川北良策,是个很有才干的人。编辑局各部长都怕他。他交际很广,在政界和财界都有得力的后台。外界对他的评价也很高。三泽顺子平时只从远处默默地观察过这位局长,从未打过照面。编辑局里的部长、科长们见了他,也俨然象见到独裁者似的战战兢兢。在顺子这样的年轻女职员眼里,他更是可望而不可及的云端人物。刚上车时,顺子看到局长川北良策,心就扑通扑通地跳起来。对方没有认出她来,不仅是因为天黑的缘故,主要是由于等级差别,平时接触少。从局长的目光来看,好像也没意识到三泽顺子就是自己的下级,是报社的职员。 坐在助手位子上的三泽顺子,一开始还很紧张,渐渐地,就镇定下来了。但她仍担心真佐子跟局长闲聊时,会暴露她的身份。顺子默默地祷告着。这种担心,很快在真佐子与川北良策转变了的话题中得到解脱。 “江腾先生还经常去你们店里吗?”编辑局长问真佐子。 当然,顺子对这类事情是一无所知的。 “是的,经常去。好像三天前还去过。”真佐子答道。 听真佐子说话的随便语气,顺子觉得有点奇怪。对待这位平时威风严厉的川北局长,她觉得真佐子有些不恭敬。这当然不是否认真佐子的伶牙利齿。 “是吗?噢,还带着其他人吧?”川北良策问真佐子。 “哎,和石川、田山一起。好像在哪儿开完会回来。由两三个人陪着他们游了赤坂的风景区。” “嗯。那么……,那些艺妓中间是不是有个洼抠脸的?” “对,好像有那么个女人。” “这么说,到了那种地步了。”局长自言自语似地嘟嚷着,只有他自己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川北局长,你好像跟江腾非常亲密吧?”真佐子像朋友似地问川北。 “也没什么,承蒙得过他的帮助。噢,也是因为报社的工作,不亲近也不行。” “江腾先生曾经赞扬过你川北呢!……哟!无意中唠起这句话,真不应该。” “嗬嗬,江腾先生怎么说的?”局长很敏感,他急忙接住真佐子的话头追问。 “但是,我们不准跟任何人谈及在店里听到的客人谈话的内容。这是夜总会的礼节和规矩。” “是吗?” 真佐子那闪烁其词的话语,多少使川北有点焦急。 “不算没有礼节不行吗?”川北让步似地追问:“只想听听关于我自己的事,也不算违反规矩。一点点也行,仅仅把江腾先生评论我的话告诉我。大概讲讲也行嘛!” “咦?堂堂的川北局长还在乎那些话吗?” “求求你,谢谢了。都是凡人嘛!” “那好!就说一点点。江腾先生说,R报社的川北良策是一位相当出色的人物。现今,无论哪个报社,还没有一个像他那样有前途的编辑局长。这是继A报社尾形先生之后的又一个杰出人物。……好像就是这么说的。” 所谓的尾形,是先干编辑局长,后来成了保守党总裁的一个人。这个人还多次出任过大臣,有相当的政治手腕。“嗬!那可不敢当!”局长的语气里,流露出由衷的喜悦。 “哎,真佐子,当时这话他是跟谁说的?” “哟——有必要全部告诉你吗?”真佐子故意拿起架子。 “问问嘛!做个人情吧!” “跟企业团体联盟的大林先生说的。” “噢,大林先生?嗬嗬,果真不错。”川北局长抑制不住自己的兴奋,脱口说道。 “我可以下车了。”看见了国电车站,三泽顺子让司机停车。 下了车,三泽顺子尽可能地背着灯光走进车窗,朝真佐子打打手势,让她下来。看到真佐子打开车门,顺子又故意走得远一些,让真佐子跟过来。 “怎么啦?”真佐子与她并排站着。 “吓我一跳!车上那一位,就是我们报社的编辑局局长!”三泽顺子说。 “我早知道。”真佐子微笑着点点头。 “呀,原来你知道?你真坏!一开始,就不该拖我上车,让我步行过来,思想会轻松得多。” “不用担心,这也是顺便嘛!” “真佐子,请你千万别跟川北局长说,我在报社工作。看来,他今天并没有认出我,以后再问起来,你也别说。” “放心吧!这事我有把握。多亏在那种店里上班,人与人之间的微妙关系,我认为还懂得一点。” 单从这一点看,三原真佐子远比三泽顺子成熟老练多了。 “那就谢谢了,求你了!” “好哩,再见!”真佐子酒脱而又神气地朝车门走去。 要是在平时,三泽顺子总会站着目送她走开。这一次却像是打败了仗的兵似的,急急忙忙溜走了。走到好远的地方,才悄悄地回过头来,但那辆车早已消失在车流里了。 在报社,一贯自负、高傲的川北良策局长,为什么会那样谦恭而又毫无顾忌地跟一个夜总会的女招待交谈?坐在电车上,三泽顺子脑子里产生了这样的疑问。照理说,在客人和女招待之间,客人更应该显得尊贵、傲慢些,而川北良策则不然。顺子坐在局长车子里的时候,就感觉到两人在自己背后交谈的情景,那川北局长像是在央求真佐子,向他透露他想知道的事情。事实也正是这样。到底是什么原因呢?顺子又想起了局长川北良策问真佐子的话: “江腾先生还经常去店里吗?” 川北良策为什么要提起江腾呢? 顺子知道,所谓的江腾,就是江腾精一。这个人既是政界的头面人物,也是保守党的总裁,是实力派人物之一。他有担任大臣的经历。不远的将来,很有可能由他组织内阁。三泽顺子由于多次根据整理部的要求,把江腾精一的照片拿给他们刊载,因此,对江腾精一的经历、行踪等情况略知一、二。然而,江腾这名字,真佐子象是不以为然似地挂在嘴上,看那样子,似乎关系不比寻常。真佐子上班的那个夜总会,在东京是第一流的。这些有身份、有地位的主顾一定经常光临那里。前面提到的企业团体联盟的大林——这个经济界的庞然大物,看来也是常客。川北良策大概利用过这种交际场合,也和江腾精一起玩过吧。也许正因为这样,他接近并热悉了真佐子。两个人或许同时由于江腾的缘故联系在一起了。顺子认为,真佐子能和自己很难接近的编辑局长象朋友似地无拘无束地交谈,仅从这一点,就证明自己与真佐子之间存在着多大的差距。当然,她清楚,这与真佐子的职业也有关系。尽管如此,常和名流以及权贵人物交往的真佐子,无庸置疑地比自己成熟了。现在的真佐子也只有和顺子单独在一起的时候,才显露出朋友的真诚和孩子般的稚气。与夜总会的真佐子完全判若两人。 三泽顺子越发觉得自己的工作既贫乏又枯燥了。整天剪着报纸、杂志,整天往剪报上抹浆糊,单调无聊极了。但话说回来,如果让自己处在真佐子的位子上,也未必有她那种才能和素质。这是走出校门之后,不同的人生道路使她们拉开了距离。学生时代的真佐子,谁也没想到会是这样。当时,她的学习成绩并不好,也没有特别的才华,只不过脸蛋漂亮些。就是现在看起来,她在学识方面也是极为平凡的。 三泽顺子不由得叹了一口气。她不是羡慕真佐子,也不是嫉妒真佐子,而是觉得再也没有比自己的工作更枯燥乏味的了。而且,仅仅因为拿错了一张照片,就引起了那么大的风波。说不定就在此刻,职员中又有人受到牵连,真是不堪设想。倒是真佐子的天地宽广。她站在人生的至高点,尽情地呼吸着自由的空气。 4 5天以后…… 刚过了中午,三泽顺子就上班了。 难得坐在办公室里的末广部长被编辑局长的秘书叫了去。 “什么事?又要刮胡子?”末广善太郎当着大家的面,故作镇静地问来喊他的秘书。但仍然掩盖不了他那不安的神情。当他的身影在门口消失时,和部长吵过架、一直没敢溜出去的次长金森谦吉鼻子里哼了一声,嘲弄部长。 自从事件发生以后,部长末广善太郎和次长金森谦吉即使打了照面,也一句话没说过。早上打招呼时,金森也只是默默地点点头算是问好了,而末广也是爱理不理的。当然啰,部里有什么事,末广也不和金森商量。有了急事,他就越过金森直接吩咐年轻的田村去做。两个人冷淡的对立情绪,使部里本来就沉闷的空气更加让人觉得憋闷。大家无精打采地干着事,没有欢笑,也没有戏谑声。 但当部长和次长外出不在时,大伙就来了精神。他们转动着像是被寒冰封冻起来的身体,热烈地谈论着自己的上司,谁也不同情他们。 三泽顺子总以为这样的气氛是自己一手造成的,所以她一直很郁闷。河内三津子私下劝慰过顺子,说:“不只是因为你的原因,还有其他因素,这种状况以前就存在,你是知道的。”尽管如此,顺子仍然感到不好受。 局长叫走了部长,留在办公室里的次长金森好像很坦然,其实不然。因为这一次的事故处分还没有最后定论,作为他,心里也不能踏实。 金森谦吉坐在椅子上。他凝视着窗外,预感到部长被叫去就是要宣布处分决定的。其他人也有同感。虽然每个人都在默默地干着手里的活,心里却象十五个吊桶一样,七上八下,他们等待着部长回来。 编辑局长川北良策是一个严厉得出了名的人物。三泽顺子又想起了前几天和真佐子一起乘车时见到的川北良策的形象。她觉得当时车上的那个人不是报社里威严的编辑局长,而是一个和夜总会女招待亲密无间的普通男人。 顺子回味着坐车的情景,手里的剪刀在不停地动着。突然,门开了,部长末广善太郎走了进来。房间里又是一阵无形的波动。部长没说话。他垂头丧气地坐到椅子上。然后,拉开抽屉,拿出一支香烟衔在口里,眉头皱着,脸色很难看。 “喂,金森君!”过了很长时间,部长终于开口了。 “什么事?”金森谦吉敌视地抬起头。部长看也不看他一眼,说: “局长叫你去。”他抛出这么一句话。那语气,已经失去了往日的锐气。 金森谦吉猛地站起身,把椅子弄得咕咚响。他大步朝门口走去,又“砰”地一声关上门。部长的脸仍朝向一边。以前,曾对拂袖离去的金森谦吉背影大骂“混蛋”的末广善太郎,现在连骂的气力也没了。他靠在椅子上,双眼紧闭,仿佛在思考什么。一缕缕的烟雾机械地从他口里冒出来。 突然,电话铃响了。大家的注意力一下子被吸引过去。部长也不由得睁开双眼,神经质地扫了一眼电话。 河内三津子急忙拿起话筒: “是是,我是资料调查部。……哟——是你啊!……什么?……衣料?在大百货商店买的。嗯嗯。五楼角上。……对对,或许还有。今天下班?……、是这样!一块走也行啊!……哎哎。5点?好的好的。在哪等?……”三津子那悠然的声调,更使人紧张得喘不过气来。 当天傍晚,在报社的公告栏前,挤满了报社的职员,黑压压的一片。那里,刚贴上油印的任免命令。命令上写道:“给予资料调查部部长末广善太郎以警告处分;给予资料调查部次长金森谦吉以告诫处分。”接下来是:“调部长末广善太郎到事业部工作,享受部长待遇;调次长金森谦吉到世论调查室工作,享受次长待遇。”毫无疑问,这种调动,等于被打入冷宫,降了职权。尽管说仍享受部长、次长待遇,实际上是有职无权。 三泽顺子站在最后面,远远地朝那块布告看丢,身子在微微颤抖。她想:末广部长降职到事业部,金森次长发配到世论调查室,当然与此事有关的整理部部长也会受到同样处分。但是为什么没有看见对自己的处分命令呢?公告上也通报了把整理部的次长从整理部调到校阅部,对整理部职员木内一夫提出告诫,并调到地方版搞整理工作。但为什么没有自己的名字呢? 编辑局长川北良策一贯倡导要“赏罚严明”,似乎想以此达到整顿纪律的目的。由于他的前任是个相当散漫的人物,他那随随便便、放任自流的作风,以至使编辑局内部松松跨垮、不堪收拾。在报社,实际上存在着两股势力。这里面,既有前编辑局长的对立面,也有现任编辑局长的反对力量。 川北局长就职还不到三个月。在此以前,他是政治部部长。这位新局长不愿因袭前局长的方计,因此,人们猜想,他迟早要实行“川北人事”政策。这政策要在摸准局里工作以后,得四个月左右才能开始实施。这次的处分公告仅仅是“川北人事”政策实施的前奏,它未必是川北的整个部署。仅仅因为错登了一张照片就给下属如此严厉的处分,足以说明了这一点。如果把“处分”说成是“杀鸡给猴看”意思将更确切些。 顺子悄悄地离开人群。她感到有罪不容赦的责任。因为她,那么多的人受到伤害,这使她无论如何也平静不下来。 命令是6月3日起草,四天后发布的。 调到事业部的资料调查部长末广善太郎,意志消沉是可想而知的了。他那从局长室返回时的神情,也可以证明。连他也没想到处分会如此严厉。说是享受部长待遇,实际上,事业部早就有一位德高望重的部长。他的部长待遇,几乎跟坐冷板凳是同义语。这对于处在发迹仕途中的末广善太郎来说,无疑是一个棘手的障碍。哪怕是稍微恢复一下元气,至少也要一两年时间。如果认识到错误不是他一手造成的,而把它归罪于部下的疏忽,他也许不该消沉,他还有可能再度抬头。然而大家有目共睹,从他一直频繁活跃在报社的要害部门来看,即使在仕途上停滞一两年时间,对他来说,也是一个沉痛的打击。 次长金森的情况更糟糕。那个世论调查室,在报社的地位之低下,更不待说了。无论从哪一方面看,报社的核心、主流是政治部、经济部、社会部和整理部。他们起主导作用,决定、安排当天的新闻报道和组织稿件。而世论室算什么,连预算都不宽裕。直截了当地说吧,他们因公外出需要乘坐报社的车辆时,连社旗都不让打出去。更多的则是乘坐电车和公共汽车。 说起来,校阅部、资料调查部、世论调查室在一个报社里,都是缺一不可的部门,也应该受到重视。他们是在背后出大力、流大汗的。但特殊的是,在R报社的世论调查室,就不是这样了。调查室是一群再也提升不了的,从各部贬下来的次长汇集的地方,而一些被认为没有能力的人也塞到这里。 世论调查室离校阅部不远,透过窗户看去,那儿光线很暗,房间里只摆了四、五张桌子。几个完全失去了锐气的中年人或上了年纪的职员,在那里死气沉沉地工作着,或整理征询意见的名信片,进行归结汇总,或统计各机关、各民间团体发行的报告等。 把金森谦吉调到世论调查室,名义上是次长待遇,其实什么工作也没有。没有工作干,这对一个新闻记者、一个靠工资维持生活的人来说,应该是再痛苦不过了。有人会说,不干工作,每月还能领到工资,应该庆幸嘛!其实不然。一个人在单位无所事事,吃些嗟来之食,不亚于死乞白赖地被人半死不活地养着,心里不好受啊!因为,作为金森谦吉,如果不考虑他平素的成绩,就这样处分他的话,那将比末广善太郎更没有抬头指望。他将默默无闻地在那光线暗淡的角落里无职闲居,百无聊赖地打发余生,直至退休。 还有一件更使三泽顺子内疚的事,那就是整理部的木内一夫被调到地方版搞整理工作。同一项工作,派甲也好,派乙也行,其价值判断或许不尽相同。同是整理工作,但该社的整理部和地方版的整理室,工作上有天壤之别。不管怎么说,整理部是负责该报社的正刊工作,这是报社的门面,是精髄;而地方版,只是在报纸里填补空档、充实报屁股的。 各家报社都有都内版或市内版,还有为郊区县设的县版。县版栏内刊载的消息,多是县里发生的事件。报纸上保留的县版只有一个很小的版面。它所刊载的是些从警察署、县府、市政府以及各团体取材的地方性报道。 所谓地方版的整理工作,就是整理编辑从各分社或联络员那里寄来的地方性稿件。那么一小块版面,只能刊登一些诸如畜产方面牛的竞赛会,报道蔬菜生产方面的情况,或某地建了一所小学,或消防署召开了表彰大会,或其他文化集会的消息等等,如此而已。整理起来特别没劲。 顺子想,木内一夫看了布告后一定很沮丧吧!在有乐街站站台上碰到他时,知道他买书和诗集聊以自慰,现在,不知他又用什么办法来解脱自己了。 顺子为木内一夫受了处分,而自己却没有受到处分有些迷茫和不安。也许因为她是刚进报社不久的新手吗?或许报社根本就没有把女职员看在眼里,觉得连处分都配不上?认为女职员只能做些辅助性工作,总是把女职员看成是半个人,也是顺子所感到不公正的。 即使是这样开脱自己,三泽顺子也没有感到轻松。没有处分她,更使她感到难堪和困窘。她不得不想到辞职了。 顺子不想马上返回资料调查部。她明明知道自己情绪冲动,想使自己冷静一下。 她没有乘电梯,而从三楼搂梯摇晃着走下来。她想到大门口去透透气。 公布处分命令不仅在编辑局内部进行,而旦也通告到印刷局和业务局等部门。编辑局内部即使对此事不太关注,但其他部、局对通告也会产生浓厚兴趣的。以前对事件内幕不太了解的人,看到公告后,也往往特意去向编辑局的人员打听,指手划脚,嘀嘀咕咕。三泽顺子不乘电梯是想回避这些人。然而从楼梯下来时,她仍然觉得有许多不认识的人,同她擦肩而过,向她投来异样和非难的眼光。 她打算回家以后就写辞职书。回家后立刻就写!明天一大早就带来交给部长。但今天她无论如何要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尤其是上班时要特别注意。所有与事故有关的人员都受了处分,唯独她——这个“罪魁祸首”,却没有受到触动,不管是什么理由,她都会受到责难。她越发感到自己罪不容恕了。如果给她一个明确的处分,也许她就不会想到辞职了。但是辞去公职以后,她又怎么办呢?三泽顺子现在连10万日元的积蓄也没有。尽管R报社是个一流的大报社,但对一个走进报社不过一年的女职员来说,退职工资之少,也是可想而知了;而且在她毕业前夕,顺子是把报社当作唯一目标来应试的。现在,她就是打算改换门庭进其他公司,也还需要时间去找门路。至于什么时候才能重新工作,也还是不得而知。 三泽顺子在大门口的传达室门前走来走去,茫然不知所措。她极力想使自己平静下来。她那无意义的踱步,被传达室里一个叫林田的女职员看到了。林田惊奇地打量着这个漂亮女人。她比顺子大五岁。 三泽顺子又返回楼梯。她迈着沉重的脚步,一阶一阶地往上移动。可能是神经过敏吧!她仍然觉得从上面下来的人,不友好地盯住她。好不容易才上到三楼。三搂走廊的一头贴着处分公告,说不定仍有很多人围在那里看。顺子避开人群朝另一头走去。从这里回到资料调查部要绕一个很大的圈子,只是碰到的人会少些。 刚走几步,三泽顺子就后悔了。 这边的办公室有论说委员室、编辑局长室、主干室等。职员们通常把这个走廊叫做“青云之路”。这是模仿“丝绸之路”叫起来的。意思是说专供上层人物行走的道路,按理说这边应该没什么行人。三泽顺子小跑似地急步走过一个个办公室,只要走过主干室,走过会议室,走过总务部,离资料调查部就近了。正当三泽顺子从论说委员室门前经过时,突然,对面的门开了,从里面走出一个人,使顺子感到心脏好像立刻停止了跳动。 她撞上的正是她最敬畏的人物——编辑局局长川北良策。川此良策好像急于去办什么事,忽然碰到三泽顺子,也楞了一下。顺子搭拉着眼皮,边走边对编辑局长那矮墩墩的身躯鞠了一躬。 “嗯。”局长简单地还了礼。 顺子很吃惊,不由得抬起了头。她没料到局长还会“嗯”那么一声。 平时在报社,川北局长无论谁在什么场合跟他鞠躬或打招呼,他总是无言地点下头就算了。让人感到他傲慢不逊,也更觉得他威严可畏。像今天这样出声还礼,还是从未有过的。 川北局长看了顺子一眼。仅仅是一眼,也使顺子吃惊不小。她低下头,逃跑似地急忙走开。心脏七上八下地跳个不停。局长看她一眼,也是顺子始料不及的,据说这位编辑局长在编辑局最大的特点是,无论谁和他鞠躬或打招呼,向来都是爱理不理的,眼睛总是停留在原来的位子上。特别是对女职员更是不屑一顾,不知为什么,今天却是这种态度。 顺子认为,局长至今也许还不知道是她和真佐子乘坐了局长的车,那天晚上,局长也没有认出她来。局长看了她一眼,也许是无意的;出声还礼也许是偶然的。但她又想,那天晚上,是不是局长已经认出她,至少知道她是报社的职员,而故意装作不认识呢?可她又立刻否定了这种看法。从局长川北良策当时的态度看,确实像是第一次遇到的一个全然不相识的人。局长会清楚地知道,和三原真佐子那种职业的女人亲近,如果被本单位女职员看见,是很不体面的。他将会掩饰自己,举止言行也不会那样自然。对一个普通的男人来说,也不会有这祥高的演技。 那么,刚才局长的眼神到底怎样解释才对呢?那确实是有意识地盯住她看的眼神。……总之,那眼神,不像是似曾相识的回忆。真奇怪,顺子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纠缠在这个问题上。 三泽顺子回到资料调查部,心情仍不平静。部里有四、五个人在谈论着什么,一看见她进来,谈话立刻中断了。河内三津子也正与邻座的田村说着什么,看见她进来,就迅速止住了话头,眼光落在一张剪贴的外国报纸上。 顺子看见部长末广和次长金森的位子上空荡荡的,知道他们都不在。那两个空位子使顺子的心象针扎一样难受。 现在,部长和次长的情绪怎么样了?他们各自干什么去了?顺子在设想着。次长金森谦吉被局长叫去后,肯定已经知道了对自己的处分,他多半是自暴自弃。但他再没回到部里。是去哪里解闷了,还是已经回家了?不,大概没回家。他白天在麻将铺,晚上去酒馆,一定很晚才回家。部长末广善太郎这会儿也许更沮丧了。或许他正呆在那些亲切的部长伙伴中巧妙周旋,搔着头傻笑似地说: “哎呀,又被干到了!” 在那里,这位部长是有政治头脑的。他会宣称不是自己的失职,而是部下的责任,总之,是运气不佳才触了霉头的。或许他期待着那些部长伙伴会安慰他:运气不好嘛!那不过是形式上的处分,风头一过,说不定还会官复原职的。 顺子打算今天早点回去。办公室里的气氛使她无法坐到下班。部长、次长均不在,她就跟河内三津子打个招呼,说自己不舒服先走一步了。顺子迅速收拾好桌子上的东西,又跟大伙说: “对不起,我先走了。”说完就告退了。 顺子来到走廊,河内三津子摇着她那满是卷毛的头从后面追上来。 “三泽,等等。”河内三津子把两手扶在顺子肩上:“你的心情我完全能够理解。”说着,搂抱似地带她进了冷清清的茶馆。 这个荼馆在三坪算是个大茶馆,安排了一个管总务的老婆婆为职工们烧水。这时炉子上面落了薄薄的一层灰,一把水壶坐在上头。 “今天的事,对你打击很大,这我清楚。”河内三津子像个老大姐似的:“你的心情我理解,但不要想不开,虽然你出了差错,谁都会出差错的。只是,问题的关键是编辑局长的处分过于严厉了些。你因为来报社的时间不长,才没给你处分,我认为是这样的。” “这样反倒更使我难堪,也于心不安。是我惹下麻烦的。”顺子本不想哭出来,但是,她终于没能控制住自己,放声大哭起来。 “你不要难过。”河内三津子说:“那件事,你没有必要负什么责任。说真的,部里的同事都在庆幸呢。你不是也讨厌部长那家伙吗?至于金森,他那吊儿郎当的样子,大家早就忍无可忍了。这个人在部队是个兵油子,在报社又是老资格、老前辈。平时,大家勉强顺着他也是出于不得已。这样倒痛快。说起来,多亏了你啊!如果没有你那幸运的失误,真不知道还要被这两个家伙困到什么时候。” “……”顺子没说话。 “哎,今天早一点回去也好。明天,一定要打起精神来上班。不要有别的想法。大伙都很感激你呢!你要大模大样的来上班,知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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