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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阳闹腾了一天,翻遍了整个镇子都没找见

来源:http://www.viphaoziyuan.com 作者:www.633.net-www633net必赢最新网址【Welcome】 时间:2019-10-06 15:51
  1.   大伟一动不动地站在窗前,看着楼下姑奶奶搀扶着须发皆白的爷爷。
      爷爷田云小心翼翼地推着自己不满一岁的儿子逗笑着,幸福的泪水从老人眼角溢出,姑奶奶李菲不知道笑着嗔骂了一句什么,爷爷伸过头去让姑奶奶拿手绢轻轻地擦了擦,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坐在儿童推车里的重孙像看懂了什么似的,高兴得手舞足蹈。
      太阳闹腾了一天,把人口稠密的这座城市烤得火热,人就像一个个烙熟了的饼子似的躲到了凉快的地方。这时候,太阳大概也累了,伸着懒腰,翻过楼顶,一点一点往下沉。
      夕阳洒照在爷爷身上,影子拖得好长好长……
      大伟两眼水蒙蒙的,不知妻子彤彤啥时候已经倚在了他的肩头。
      “好美的夕阳……”妻子说。
      大伟悄悄抹了抹双眼,手心里就湿润了。他一把揽过妻子的细腰,轻轻地回了一句,“好美!”
      
      2.
      大伟上大二那年,那场雪下得很厚,填没了山村的沟沟壑壑,也把大伟愧疚的心埋得很深很深。
      奶奶去世时,大伟就在跟前。
      大伟的父亲叫强子,是奶奶收养的孤儿。奶奶改转是抗战时期的风云人物,为了兑现诺言,她终身没要孩子,一心把战友的孩子抚养成人,战友是为了保护军用物资牺牲的,俩口子都被日本鬼子杀害了。强子是被安排在一家国营宾馆工作的,人长得帅,就有好多姑娘追,可他偏偏喜欢上了当服务员的梅香。梅香人长得漂亮,但骨子里的妖媚让婆婆改转看起来就不舒服。结婚不到一年,梅香就三天两头和强子吵架,甚至还脱下高跟鞋来打强子的脖颈。这是婆婆很忌讳的,说那女人的脚不干净,会给男人带来晦气。虽然她是个老革命,但是她毕竟是地地道道的农民出身。梅香就老大的不高兴,嘴里嘟囔着,“再发现他跟那些狐狸精眉来眼去的,我要了他的命。”改转听着就不高兴,心里瘆得慌。办完了退休手续,她就回老家和老伴田云一起种地去了。
      老人家走了,家里却没有安静下来。为了心爱的女人,强子辞退了工作,买了一辆机改车到山里拉石头卖。饥一顿饱一顿,虽然累一点,挣的钱不比上班少。改转为了强子的决定进了一次城,可是没有说服倔强的儿子,看着强子黑瘦的脸庞,婴儿车中嗷嗷待哺的大伟,改转把退休工资折放下,一句话没说掉头就步行回了山。
      谁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大伟十来岁时,梅香竟然有了外遇。强子白天拉石头总不在家,梅香借口看孩子早就不上班了,单位有个领导借着关心,今天带一袋面粉过来,明天送来一壶油,邻居们看见有点不正常,但是没有把柄的事谁也不好意思说什么,人们只是在强子的后面指指戳戳。
      纸终是包不住火的。强子在一个炎热的中午,躺在了山中的草坪上,迷迷糊糊就睡着了。谁知道刚才往车上搬石头出了一身汗,经山风一吹,醒来就觉得头晕晕乎乎的。要在平常,他一下午要拉两趟石头的,这一天他实在难受,拉下一车来就想回家吃颗药缓一缓。
      石头还没卖出去,他把车停在大路上。可是一进门,家中一幅不堪入目的画面,让他本就晕乎乎的脑袋更是血脉贲张。他抄起门圪旯的笤帚冲上去就打,替他行使夫权的那男的慌里慌张抱了衣服就跑,梅香赤裸着身子使劲儿抱着强子,“你快走,快走啊!”那男的趁此机会提起裤子出了房门。强子扔了笤帚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嘴里还不停地骂着“不要脸,好不要脸”。梅香什么都不反驳,穿好了衣服,床上的铺盖整理得齐刷刷的,拎上她随身带的小挎包骑着自行车走了。
      强子也没在意。以前这个点梅香就去接孩子了。
      可是等大伟回来一问:“你妈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
      大伟就说:“妈妈让隔壁的阿姨把我捎回来的,他让我听你的话。”
      “那你妈妈呢?”
      “她说去给我买好吃的了。”
      强子就不吭声了,抱着快要撑破的脑袋蹲在砖头铺的地面上。
      “妈妈是不是不要我们了?”大伟晃着强子的脑袋问,强子就觉得自己的脑袋里灌满了浆糊。
      饭总是要吃的,他强挣扎着已经麻木的身子给大伟做好了晚饭,等儿子做完作业睡熟了,他就反锁房门,满大街的去寻找梅香。可茫茫人海哪里能找得到?本来这件事情是不想告诉大伟奶奶的,可是他得出去挣钱,整天陪着儿子在家里会坐吃山空,再说,一个没有女人的家还真没有家的味道,东西扔的乱七八糟不说,孩子的衣服就是个问题,洗倒是能洗得干干净净,就是不知道每天该穿啥。以前梅香在的日子里,大伟穿着什么看着都舒服,现在,穿了什么都那么邋遢。所以,他只好回家去把母亲改转接下来,顺便让母亲把工资折挂失了。让银行的人查了一下,折子里的钱一分不剩,“好狠毒的女人。”改转咬牙切齿地骂,“这要放在抗战时代,哪能轻饶了她。”“娘,说那顶啥事儿呀,啥也别说了,看在你孙子的面子上,她要能回来,我可以原谅他。”“你这个没出息的东西。”改转一个手指头指着强子的脑袋,“你啊你,这要在抗战时代,唉,什么都不想说了。”
      梅香终于被找回来了,与其说是找回来的,还不如说是被婆婆挂失了折子,切断了经济来源活不下去了才没皮没脸自己跑回来的。她是在一个墙角圪旯里蹲着的时候被放学回家的大伟发现了的。梅香不在的这几个月里,大伟逐渐习惯了一个人上下学,他知道奶奶不会骑自行车。说是奶奶拉着他过马路,倒不如说是大伟牵着奶奶走。好几次,车来车往的,奶奶好半天过不去。懂事的大伟就不要奶奶接他,他自己一个人上下学没问题。这一天,他背着书包追着打那几个骂他是个没娘的孩子的时候,听见墙角有人轻轻唤了一声他的名字。他的眼泪就出来了,抱着妈又哭又打,小小的拳头砸在梅香身上,疼在心里。大伟使劲拽着梅香回了家。
      “回来就回来吧,只要好好过日子就行。”改转看着孙子欢喜的表情对刚进门的媳妇说了这么一句。“娘!”“别叫我娘,我受不起,你只是大伟的妈,哪里是我媳妇?这要放在抗战年代……”“娘,你就不能少说两句,她不是回来了吗?”改转还要再说点什么,就被刚进门的强子截了一句。她看着强子一脸的疲惫,见了梅香就变得精神矍铄,心里就有点心疼,嘴上却说:“你这个没出息的东西。”
      改转和他们住了一段时间,虽然梅香不喜欢和强子在一起,但是也没出什么幺蛾子,有时候还哼着歌操持着家务,她的心就跌到了肚子里。再说老伴田云一个人在山里她也不放心,地里头回来,没口热饭吃,身体几天就吃不消了,她清楚自己的男人。这已经几个月了,梅香回来,她就着急要回家了。
      “吃一堑,长一智”,这一回,她把折子给了儿子。强子反复推辞,“你听娘说,一个男人要是拿不回钱来,就得看婆姨的脸色吃饭。你拿着,隔三差五的贴补生活家用,娘和你爹有那几亩薄田,饿不死。”强子送到山脚下,改转说:“别送了,娘还能走得动。记住娘说的话。”“我又不是三岁的小孩子了,娘,你就放心回去吧!”改转走了几步,又转回身来吩咐:“工资折子千万别给了那女人,你得防着点。至现在她都不让你进她的被窝,有问题。”“娘,你说啥了?”“瞧你那点出息,娘是过来人,啥不知道。小心防着点!”改转拐了一个弯,声音是从山后传过来的。强子的耳朵里好像还听到了一句:“这要是放在抗战年代……”后面的实在听不清。
      谁知,这一别竟是母子诀别。
      强子出事的那个晚上,他好像听见院子里有响动,他要穿衣出去看看。梅香出乎意料竟一把拦腰抱住她,柔声说:“别自己吓唬自己了,咱们院子里又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就是有小偷儿,他能偷走了啥,不可能把你的四个车轱辘卸走吧?”强子想想也是,侧耳听了一会儿,也没啥动静,难得梅香今晚这么温柔,强子就要搂着梅香睡觉,没想到梅香像变了一个人,一把推开他,说:“你抱着我,我哪能睡得着?”她裹紧了被子,给了强子一个后脑勺。
      强子是被自己的噩梦吓醒的。早上起来,额头上全是汗,脑袋也昏昏沉沉的。他就不想出车。“身体不舒服?那你让我母子俩喝西北风?看你那球势样儿,别人一天四五趟的跑,你跑几趟?你一天给老娘挣回几个钱?”他不想听女人的唠叨,没完没了机关枪似的让他头脑更加发胀。他把娘的工资折摔给了梅香,撂下一句:“钱不够花自己去取。”
      梅香看着强子挣扎着爬上了驾驶室,嘴角一丝冷笑。强子今天格外的磨蹭,他坐在驾驶室里,看见背着书包要上学的儿子大伟出来,说:“乖儿子,好好念书,长大了有点出息,别像你爸这么窝囊。”“你说什么?好像我欺负了你似的,大伟,走,上学去。别搭理他。”强子目送儿子远去,驾车向山里驶去。
      在坡上踩刹车的时候,强子慌了神,怎么踩也不顶事,在一个弯道的地方,车像离弦的箭一般射了出去,整个车厢的石头劈头盖脸的压在了他身上。
      大伟嚎叫着要爸爸,那肉泥似的尸体,谁忍心让一个小孩子从小留下恐怖的影子,大家紧拉着大伟不让靠前。。
      当然,事实的真相永远成为一个谜,因为机改车是非法车辆,经常出车祸,交警严禁上路的,所以,强子的翻车没有任何人怀疑。包括逐渐长大后的大伟,对父亲的印象,也只是驾驶室里笑盈盈的面孔,随着岁月的腐蚀,竟越来越模糊。
      家里凡是有强子的照片都被梅香烧光了。她说死人的照片放在家里不吉利。尽管这样,她还总是跟别人说家里有响动,强子半夜常回来,她请神婆在窗户上贴了好多镇鬼的符。
      强子走了不到一个月,家里就多了一个男人。梅香让大伟叫他爸爸。
      
      3.
      别看大伟的爷爷现在背有点驼,年轻时的他,可也是个帅小伙子。可是,父母都是国民党军官,他们连田云都没顾得上带走就去了台湾。所有的帽子都有可能扣到他的头上。在1955年,北京城里就听说有人上山下乡,他就把北京城里的小别墅上了一把伤心的锁,背起行囊就踏上了客车。
      出发的那一刻,从小跟他一起长大的李菲气喘吁吁地跑来了。
      “等等我,我跟你一起走!”李菲追着车大声地叫嚷,启动了的车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车里的人没一个觉得好笑,在那个年月恋爱着能走到一起真的不容易。
      “你根正苗红,一定要给我找个好妹夫。”田云用力掀起车窗,把家门的钥匙使劲扔给李菲。李菲紧跑几步,没爬上车,从地上捡起了系着红绳子的铜钥匙。
      “我谁都不稀罕,就要嫁给你,我会等你的……”李菲把铜钥匙紧紧攥在手心里,生怕一不小心像田云一样溜得杳无音信。
      谁知田云走得急,和同行的伙伴没有乘坐同一辆车,失去了联系,稀里糊涂来到了一个小县城。接待田云的就是强子他娘改转,改转从十几岁就参加了革命,抗战时期为部队转运军需物资出生入死功绩卓著。现在她在县城负责招待所工作,可田云说自己是知青下乡,不住招待所。改转有点听不懂,他们还没接到这样的文件。既然他要上山,要下乡,那好吧,改转就把田云安排在了他们的村里,住在改转家东房。是改转亲自送回村里的。
      田云就有点好笑,“挺漂亮的一个小媳妇怎么就叫改转这么难听的名字。”他正这么自言自语着就被一个小男孩打了一棍子。
      “你是谁家小孩儿?”他夺过棍子来问。
      “告诉你,我有名字,我叫强子。改转是我娘,不许说她是一个小媳妇。”
      什么乱七八糟的,田云想不通,不是小媳妇就能有了这么大的孩子?越想不通就对改转越感兴趣,当然,这种兴趣只是停留在好奇心的层面上,也就对比他大好几岁的改转多了几分注意。
      自从田云来下乡,改转在村里住的时间就长了些。一来二去的,村里的人就说三道四了,住在一个院子里,孤男寡女的故事在那个精神贫乏的年代就成了下饭的话题。
      一天晚上,改转一把抓住了田云,“你觉得我咋样?”
      “挺好啊。”
      “那就是能看上我了。”
      “大姐,这是两回事。”
      “那你就是嫌弃我咯。”
      “大姐也不是,我……”
      “那你说到底咋回事,咱们孤男寡女住一个院子里,你说咋回事啊。”
      “这不是你安排的吗?”
      “我安排的就怎么了,你说现在这么解决吧?”
      “我搬出去。”
      “你搬出去?让我怎么见人,那闲言碎语更坐实了,我还有脸见人吗?”
      “那你说咋办?”
      “咱俩结婚。”
      “结婚?”
      “结婚!”
      尽管田云老大不愿意,但是他没有选择的余地,谁告自己的历史问题随时能要自己的命了,在这样一个穷乡僻壤中,和这个女人结婚也许能保住一条命。婚礼就这样举行了。婚后,改转还是常在城里上班,田云在村里肩扛犁头赶着牛耕地。奇怪的是,他俩一直没有自己的孩子,改转说是为了强子——这个战友的孩子,可是,人们都觉得这个理由有点牵强。倒是田云无所谓,视强子如己出,疼爱有加。
      知青回乡的时候,成了家的田云户口迁不回去了,再说,多少年没回去了,北京的老房子早不知道让谁给占了。就这样,他留在了革命老区,有时也跟着改转在城里住了几天,大多时候,他是一个人住在山村里的,直到改转退休强子成家以后。

图片 1
  梅山是大汶河畔的一座山。
  梅山上没有梅花。
  梅山上的古树比梅树有风韵,梅山上的石头也比梅花香。
  梅山不富裕,梅山的女子却比谁都富有。
  
  一、织绢奶奶
  织绢奶奶是官称也是尊称。
  织绢奶奶是江南人,一路寻找失散的亲人,来到了北方。在皋山玉皇庙烧香时,占卜先生说,你找的人就在这南面的梅山。织绢奶奶信了。
  梅山人烟稀少,只有一个小村落,打听人很容易。织绢奶奶寻遍了山庄的旮旮旯旯,也没寻出线索,就嫁给了山庄梅五爷。
  梅五爷家是山庄大户,种着十亩桑田,养了不少蚕。梅家养蚕不是为了织锦,只是缫丝卖钱。绫罗绸缎娇贵,是城里有钱人的专享。农家人风里雨里,只适合穿棉花织出的粗布。织绢奶奶从蚕乡来,她把梅家的丝,织成了光鲜艳丽的绸缎,卖给商人,远比卖丝挣得多。这样,织绢奶奶就被山庄人叫开了。
  说织绢奶奶是纺织高手,不如说是高级服装工程师。
  南方女子喜穿旗袍,织绢奶奶的爷爷就在苏州城开着一家做旗袍的裁缝铺,织绢奶奶跟着打了几年下手,设计、打版样样精通。织绢奶奶穿的是改良旗袍,有旗袍的风韵,没有旗袍的性感;有旗袍的婀娜,没有旗袍的开放。山庄的女子都羡慕织绢奶奶的穿衣打扮,端庄大气,媚而不妖。织绢奶奶一出门,身边就会呼啦围上一群大姑娘小媳妇,求经问技。织绢奶奶热心肠,每天都会接到山庄女人求她帮忙裁剪的活。
  人民公社成立了,自留地归了公,吃饭要靠挣工分,织绢奶奶时间紧,接来的活只能晚上做。五爷对此很不悦。山庄女人也都体谅织绢奶奶。可女人天生爱美,谁都想穿得漂漂亮亮给自己男人看。女人们一合计,求村支书发话,让织绢奶奶在山庄开了一家裁缝铺。裁缝铺的所有权归集体,织绢奶奶也是靠挣工分吃饭。
  改革了,开放了,织绢奶奶的裁缝铺变成了私有制,儿女们都成了家立了业,织绢奶奶人也过了半百。梅五爷说,把裁缝铺关了吧,养几只鸡,养几只兔,放几只羊,种点青菜杂粮就够咱老两口糊口的了。织布纺棉、插花描云的活劳心劳身又伤眼。织绢奶奶说,等等再说吧,铺子里还有不少活呢。
  耕地承包了,荒山也承包了,不用再苦熬日子挣工分,山庄年轻人开始往外走。走出去的人挣了钱,开了眼界,回山庄时,就会从外面带来五花八门的衣服。织绢奶奶的裁缝铺,接到的活都是中老年人的。中老年人花钱要跟儿女们讨要,织绢奶奶也就免了他们一半的做工费。
  织绢奶奶的儿子很憋屈。儿子说,天下就没见过你这样的冤大头!这年头你去打听打听,还有没有免费的午餐!
  织绢奶奶说,俺乐意做这个冤大头。
  儿子气的去砸裁缝铺,织绢奶奶说,你砸吧,砸了你会受到法办的。儿子就回家砸织布机。织绢奶奶说,这东西,说不定会变成传家宝,砸了,你会悔断肠子。儿子没招了,说,行,您是神仙,您先知五千年,后知一万年。我就等着这些破烂变成宝,到时候,没钱花了,别跟我要!
  外面的世界越来越精彩,走出山庄的人也越来越多。凡是能脱身的年轻人都走了,孩子跟着爹妈走了,奶奶跟着孙子走了,山庄留下来的孤寡病残占了多半。
  这山不会就这么再回到四百年前吧?梅五爷感慨,想当年,俺老梅家从兖州迁来时,这里没人烟,梅山这名字还是十三世主起的呢。
  织绢奶奶说,十年河东,十年河西,谁也不知道下个十年是啥样。说不定,咱这地方会成为风水宝地。咱这些老古物也都成了稀罕东西供起来了。
  织绢奶奶又拾掇起她的纺车和织机。五爷说,快七十岁的人了,你还折腾啥?谁还稀罕你的这些土玩意儿?织绢奶奶说,那可说不准,物以稀为贵,我这些土玩意儿兴许比那些洋玩意儿值钱多了。不信,咱骑驴看唱本。
  行,走着瞧。要是有人稀罕你的这些东西,俺就把你当山神侍候着。
  织绢奶奶说,你不用侍候我,植桑养蚕是你老梅家的祖传,不能在你这里给断了根儿。你把山下那两亩地都栽上桑树吧。
  真干?梅五爷原以为织绢奶奶只是说说,叹惋道,就算咱把那老一套拾起来,儿子孙子不接,不照样断了根儿?
  接不接是他们的事儿,干不干是咱的事儿。咱闲着也是闲着,拾掇点能做的活,心情好,兴许能活过百岁呢。
  外面的诱惑越来越大,山庄的人走了大半,织绢奶奶的儿子在县城买了楼房,孙在在省城买了楼房。织绢奶奶还在浣纱织绢。织出的绢自己留一些,余外便送给了那些留守村里的老姐妹。
  爹,娘,您要么跟我进城住,要么我把您都送到神经病医院。儿子气不过。
  那你就把俺都活埋了吧。织绢奶奶瞪儿子。
  行,您就在这穷山窝里熬吧。不能说我没尽孝!儿子一气之下,把桑树全部处理了。然后,将几亩地转包给了种田大户。织绢奶奶只能看着织机哀叹。
  事隔没几年,山庄这个不起眼的石头村忽然就出了名。探秘的,拍电影的,写生的,摄影的,采风的,来了一拨又一拨。石屋、石墙、石碾、石磨、地窖……就连那些不成形的石头块也都成了稀罕物。织绢奶奶的纺车、织机不仅成了传家宝,更是成了山庄的一大景观。
  梅山被外面的人称作世外桃源。
  织绢奶奶坐在家里,总会有陌生的山外来客走进来,瞅着纺车和织机向她问东问西。她把前些年织的锦缎拿给来客看,几个年轻女子争着买。织绢奶奶象征性地留了些钱。
  没过几日,那几个买锦缎的女子又来了。这次是来拜师学艺的。她们说,手工纺织品是纯绿色的,环保,耐穿,对皮肤没伤害。现在不少地方,传统手工纺悄然兴起。手工纺织品的价格是机器纺织品的好多倍。织绢奶奶的锦缎做成成衣,一件四五千元。她们几个准备把传统的纺车、织机集中起来,在山庄成立一个绿色纺织公司,将那些转包了耕地,每天坐在村头闲聊的大叔大妈招聘到公司,让织绢奶奶做公司技术顾问兼导师。
  老头子,俺说啥来着,说啥来着?咱这些老古物是不是都成了宝?你看,人家城里人都跑到咱山里来做生意了。你说,咱山庄出去的那些年轻人会不会回来?
  这要问你了,你是山神,有先知。
  要我说,他们现在就有往家赶的。也真是神了,这日子变得,想都不敢想。准是玉皇庙里老天爷爷下了旨,让俺越活越光鲜。技术顾问和导师这封号,是不是比虎山大圣庙里的那齐天大圣还威风?织绢奶奶笑了,一脸的流年笑成一朵盛开的三月花。
  
  二、南陶来的女人
  说是南陶来的女人,这女人就不是八抬大轿抬来的,也不是鞭炮唢呐迎娶的。
  三十六年前,南陶的女人在物质交流大会上,看上了梅山庄的男人。
  梅山庄在山野丛林中,交通闭塞,山上除了古树就是石头,吃水要到山下挑,孩子上学要到外村上。南陶就不同了。南陶古时叫陶城,是桃乡国,是陶竹公范蠡的隐居地,躺着越国最美的女人,也躺着大宋第一美女。陶朱公是个天才商人,营商比营国还有韬略。陶城在他经营下富甲天下。
  南陶有故事有名气有钱,南陶的男子都有贵相,南陶的女子都照着西施和桃花夫人长。南陶来的女人就很美,身形高挑,皮肤白皙透明,大眼睛亮闪闪的。人美手也巧,剪刀在女人手里三转两转,一张张纸就变成了小猫小狗小兔子,老虎老鹰老仙尊。逢年过节,抬亲嫁娶,窗花墙花顶棚花,灯花门笺盖盆花,样样上的了大堂。这么美这么巧的人,咋说也得嫁给一个有身份有地位的。
  南陶的女人一家上演了一出棒打鸳鸯。
  爹说,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你偏偏跟水走,就不怕半路遇到龟兵虾将搅水,把你淹死?
  娘说,穷乡僻壤的苦日子你能守得住?
  兄说,善恶随人作,祸福自己招。到时日子过不下去了,哭着回娘家时,别怨俺这个当哥的事先没有给你打预防针。
  嫂说,就算天下的男人都没了,俺也不会找梅山庄的男人。
  奶奶最后钉板,老俗话,听人劝,吃饱饭。妮子,你还是再掂量掂量吧。
  女人说,不用掂不用量,天冷不冻织女人,荒年不饿勤耕男。梅山庄的男人俺跟定了!
  爹气得跺脚,跟了他,就永远别踏俺这个门!
  女人说,这个门俺一定踏,一定带着梅山庄的男人踏进来!
  女人走出了家,走出了南陶,拎着一个花包袱,坐上了梅山庄男人的“大金鹿”。
  女人种了几亩棉花,棉花卖了,换回来几十只白毛红唇的小兔子。一年没出去,几十只小兔子变成了几百只。女人成了山庄首例发家致富的养殖专业户。男人艺高,能在石头上雕龙刻凤,能把一块不成形的石料变成玲珑精致的石臼、石锤、石桌、石凳、石砚、石雕。女人说,你把这些石具石雕拉到县城农贸市场摆个摊,说不定能卖一个好价钱。男人照做了,果真挺抢手。有商家找到他说,你的这些石具石雕我订了,你就专心在家做,我上门去拉,当面付钱。如此两年,男人就在山庄建了一个石雕厂。
  女人拎着大包小包回娘家,爹没开门。女人把大包小包放在门口,盯着院墙抹了几把泪,走了。
  一天,山庄来了一群人,开着大卡车,背着大音响,扛着大摄影机。村主任说,咱山庄变成金凤凰了,要拍成电影在全世界播放了,咱都成了演员上电视啦!
  主任,您今儿个没喝高吧?俺咋觉得您是带着刀子上天啊?大家伙说是不是?老汉颜二叔说。
  就是就是,咱要是都能进了电视机哩,那些大明星可不都去西王母那里拍戏了?
  俺信!女人围着抗摄影机的转了几转。
  女人还真信对了,山庄真的成了电影拍摄基地,山庄的人真的都成了群众演员。
  山庄扬眉吐气了!
  有投资者开始规划山庄,山庄成了少有的“看得见山,望得见水,记得住乡愁”的“乡村记忆工程”代表。山庄一带成了大汶河旅游观光风景区。山庄人再不用去山下挑水了,山上打了深水井,自来水引进了厨房、浴房,水泥路伸到了每家门口。
  水有了,路通了,山庄外面的人来了。
  女人老了,男人也老了。女人拾起了搁置三十多年的剪纸,男人拉起了二胡。
  女人和男人生有两男两女,两女像娘,美,灵巧,一个当了大夫,一个做了护师,都是下凡的白衣天使。两个儿子像爹,英武有才气,皆入伍转干。
  正月初二,女人带着男人携着孩子回娘家。四个孩子各人开着各人的车。这一次,娘家大门是开着的。爹看看她,欲说难言;兄看看她,低下了头;嫂看看她,一脸艳羡。娘抓着她的手说,还是闺女看得远,都说梅山庄依山傍水是风水宝地,以前不信,今儿个,信了!
  爹握紧了男人的手,老泪纵横。爹说,孩子,对不起,这些年,委屈你了!男人也哭了,哭着哭着,笑了。爹也笑了。
  女人拿出一帧照片,是那年《河湾村的喜事》剧组留下的。女人在照片里留着卷发,很美,很闪眼。女人把照片递给了娘。娘看着照片上的女人不住地揩眼。
  过了初六,孩子们要回工作岗位,接他们老两口进城住。
  女人说,城里哪比的上咱山庄?咱山庄,天是蓝的,云是白的,山是青的,水是绿的,空气是能吃的,在城里享受得到吗?如今咱山庄,天天有人来,都是大城市来的,都是名人。娘也成了名人,娘的剪纸成了古老的传统艺术。娘的剪纸都上报了。娘还要办一个剪纸艺术培训班呢。娘住在石头房里比住在楼房里舒坦。娘看见山心里就有着落,娘摸着石头就搂着了金罐子。进了城,娘就成了废人,娘不去,娘想多活几年哩。
  女人看看男人,男人操起了二胡。
  二胡声从女人的耳朵里传出去,伴着山风飘进了山谷,飘进了大汶河。
  女人望着山,笑了,笑得绵长,笑得悠远,笑得醉人。
  
  三、秋月
  秋月是山庄梅二叔家的大女儿。
  二婶肚皮好,一胎生了三个女儿,三个女儿学习都拔尖儿,都想上大学,二叔供不起。
  周末,二叔召开家庭成员大会。会上,二叔说,今天的会很严肃,也很重要,关乎你姊妹三个的一生。你们都知道,我和你妈没啥本事,就是靠几亩地养活的你们。如今,虽说包了一片山,种了些杏树核桃树,可收成有限,入不敷出啊!你姊妹仨一块儿上大学,学费书费住宿费,再加上生活费,出手就是十多万。把俺和你妈一并卖了,也拿不出这个数。三个人只能两个上,谁退学?
  姐仨你看看我,我瞅瞅你,谁都不表态。
  二婶说,抓阄,谁抓着退,谁就退。退了学,别怨爹,别怨娘。是你命不济。
  别抓了,我退,我是大姐,应该的!秋月说。
  这……二婶看二叔。
  行了,散会吧,我还要睡个美容觉呢。秋月扬扬手,故意打了几个哈欠,随后,进了卧房。
  二叔、二婶、二丫秋实、三丫秋雨相互看着。
  都去睡吧。二叔发话。
  第二天一早,二叔去了核桃林,秋实秋雨骑着电车去了学校。他们一走,秋月拉着一个行李箱出了屋。
  秋月,你这是要去哪?二婶追上来。
  进城打工呀,我同学联系的。秋月说,并没有回头。她怕二婶看到她肿成铃铛的眼。
  秋月来到了大上海。

作者:小老虎,写于2012年冬,根据真实故事改编。

秋后的小河清澈见底,河底水草绿莹莹的顺水流漂去,河岸的留恋,河水的不情愿,都使水草就这么漂流摆动着,一漂就是几十年。老人说,七十年代,小河也是这么清澈,水流比现在要大些,附近杨村的女儿媳妇们都来这里挑水洗衣做饭,从清早到夜晚,从不间断。在这络绎不绝的来往人群中中,独有个模样周正、皮肤白皙的高挑汉子,每逢中午休息时分,总能看到他来来回回忙碌的身影。汉子姓姚,单名一个元字,因出生在1950年的元旦而得此名,又与“遥远”一词谐音,父母希望他将来放眼远方,走向遥远。而在五岁之前,他并不叫这个名字,到底叫个什么直到离开人世他也没有知道。

1955年夏天,三十多里外的镇上唱大戏,五岁的姚元也随亲生母亲起个大早凑热闹去了。土台子上搭几根柱子撑起的帐篷就是戏台,虽简陋但也像模像样,戏台上大花脸身穿花花绿绿的戏服,是姚元从没见过的鲜艳颜色。琳琅满目的小玩具让他走走停停,不舍的落下每一个新鲜玩意儿,平生第一次见风车、拨浪鼓。香甜的糖果更让他像尝尽人间美味般一路嬉笑吟唱。傍晚时分,大戏终于结束,意犹未尽的姚元妈妈还沉浸在《杨门女将》的悲壮情节中。老老少少都陆续离开,直到戏场没剩下几个人,她才发现孩子不见了。找遍整个戏场都没姚元人影,找来同行的几个妇女,翻遍了整个镇子都没找见姚元。之后的几天到几年,姚元父亲跑遍了远近几个县市,可再没见过自己可爱的儿子。

话说那天姚元留恋在小吃摊前,妈妈还在有滋有味的欣赏着台上的好戏,人贩子见这孩子生的白白净净,甚是可爱,随起邪念,用几个糖果骗过来便转卖了去。待到母亲发现时,姚元早已被拐到了连他亲生父亲都没到过的地方。后来,姚元被卖到了几百里外的杨村姚之栋家,也就是他现在的家。姚元这个名字也是到姚家养父母给取的,五岁孩子不记得回家的路,哭闹几日也就作罢,养父母好吃好喝带他,很快也就忘了找亲妈这回事儿,乖乖当起了姚家小少爷。话说这姚家比平常人家要富裕些。姚之栋是村支书,办事公道,也深受村民尊敬。只是成家十多年一直膝下无子,夫妻俩都接受过新式教育,思想开明,便托人领养了孩子。养母刘贺梅对姚元胜亲生的好,整日抱在怀里,顶在头上哄他开心。姚之栋也喜爱这孩子,但父爱总要来的严厉些,所以姚元与母亲更亲近些。

在父母疼爱中,姚元长成了个大小伙子,模样清秀,身材高挑,勤快能干,在生产队里是出了名的好后生。经常替母亲去河里挑水,也使很多姑娘们爱慕心头。姚元二十岁那年,经媒人介绍认识了邻村的姑娘崔琦,两人一见如故、相见恨晚,很快步入了婚姻的殿堂,婚后一家人和和美美、幸福美满。

姚元为人很好,只是遇事是个急脑子,一次与村东的张家媳妇一块修水渠,发挥绅士风度,帮衬妇女家多干了些活,不料却被张家公公抓住不放,硬说姚元图谋不轨,姚元本无此意,在众人面前被诬陷出了丑,随即怒火冲天,竟一冲动打了张家公公,张家公公虽成重伤,但自知无理,也没再纠缠,只是从此,两家结仇,多年不解。

姚元媳妇崔琪知书达理,孝敬老人,很受人喜欢。嫁给姚元不久就怀上了孩子,姚家上上下下高兴的不得了,张灯结彩来庆贺。姚元也越干越有劲,没多久就当是了生产队队长。也许是有了小家的缘故,姚元平日里对养父母稍有疏远。再后来,为了迎接儿子出生,姚元不好再向父母要钱养活妻小,就提出另立门户。姚氏夫妻虽嘴上答应,却在心底了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恐慌,虽没跟儿子提过领养的事,但从街坊邻居口里,大概早知道自己不是亲生的,这刚结婚不久就提出分家,将来哪还会为自己养老送终。带着疑虑,分家的事就一拖再拖,直到有一天,人祸降临姚元。

父亲是村支书,姚元是第一生产队队长,父子两人都在村里身担要职,不免有人妒忌,特别是与姚家素来有仇的张家。秋收后多连阴雨,家家户户都闲在家里歇息,一天午后,雨下的很大,作为生产队长,姚元冒雨跑到仓库检查粮食有无发霉状况,恰巧遇到张家儿子张新,张新随即起了陷害仇家的邪念。当天晚上就带几个狐朋狗友悄悄跑去仓库偷玉米,一连灌了十多袋,足有一千余斤。第二天村支书姚之栋开大会讨论此事,张新提出看到姚元大雨中进了仓库。姚老素来秉公办事,既然有人证在,必须得从姚元查起,再加上之前对儿子忠心的怀疑,就任由公安局带走了姚元,在看守所的日子,姚元本等着父亲来为自己伸冤,岂料召来的却是狗腿子的毒打,十多日过去了,终究还是没有等来父亲的身影。狗腿子们骂他“外地的野种,姚支书早想除了你这个不孝的东西”。听了这些,姚元似乎明白了些,爹爹是个明白人,最了解儿子的为人,这么多天都不为伸冤一定是为了分家的事。随着自己渐渐长大,爹爹的顾虑他也看在眼里,知在心里。但这么多年的亲情他怎么就忍心看着自己蹲监狱。在那个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文革时代,小偷是个很赖的名声,如果自己伸不了冤,将来妻子儿子都要跟着受罪。抵制不了狗腿子的毒打,更难以承受这患难中的离别,气急之下又犯了冲动的毛病,竟用根鞋绳结束了自己年轻的生命。养母的乖儿子,妻子的好丈夫,儿子的准爸爸,全在这一气之间消逝去了。就在姚元冲冲离开后的几天,公安查出了偷玉米的张新,姚之栋悔恨当初一己私心,只想借此消消儿子独立门户的气焰,怎料他竟想不开抹了脖子。崔琦刚成新媳妇就变成了新寡妇,想着将要出世的孩子,竟也一蹶不振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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