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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喜庆的岛屿当属黑岛,韦光脸上一红

来源:http://www.viphaoziyuan.com 作者:www.633.net-www633net必赢最新网址【Welcome】 时间:2019-12-04 23:14

再有价格偏高,能承受价位的购买者并不多。

对于梦境,她所能回溯到的最早的场景是她身处在海水的包裹中,厚重的海水切切实实地挤压着她身体的每一处,但她在其中穿梭。在梦里,她清楚地意识到,她变成了一条鱼,她感觉得到挥动尾鳍的时候身体在发力,感受到尾巴上所有的神经都在向她做出反馈,但是她回过头去看,没有尾巴,也看不到自己的腿。于是她穿破海水来到水面,狠狠地吸了一口午夜的海风,一直望着海的另一端,她知道自己在等一个人,在等他接自己离开这个地方,她就这么一直等,直到她的尾巴摆不动了,慢慢地沉溺进水中,喘不过气来……

静悄悄的山林,静悄悄的溪涧,有一个年轻的女郎,蹲在溪边,双手不断地和着岸旁的湿泥。 她的长发自然披在肩膀上,明亮的眸子像溪水一般的清澈,在她的身旁还蹲着十几头大猴子,傻兮兮地望着她的动作。 她的长裙挽得高高的,掖在腰间,白绸的长裤拖在水里,湿了大半截,可是她仍然毫无知觉专心致志团着那块湿泥。 溪底有着一些白色的小石子,亲着她微带棕色的一双赤足,那色彩协调极了,那情景也美极了。 团了一阵,那块湿泥渐渐地结实了,她又细心地将它分成两半,然后专心致志地捏弄起来。 先塑成了一个头像,再捏成半个身子,最后才细心别出耳鼻眼嘴,直到那半身雕像整个完成了,她捧在手中欣赏了半天,才对旁边的一头大猴子问道:“老黄毛,你看像不像?” 这头被称做老黄毛的巨猴居然听得懂她的话,列着大嘴直点头。 女郎高兴地笑了,可是还有点不满足地追问道:“你也知道像,像谁?” 巨猴举起毛手,在脸上弄了半天,突然跳起身来,伸腿探爪,像是人在练武功似的舞弄了一阵。 女郎这次欣慰地笑了,无限深情地道:“畜生,你也看得出像韦哥哥,他的本事大极了,你说是不是?” 巨猴又点点头,女郎举起泥像再看了一下问道:“韦哥哥呢?他又在练功夫?” 巨猴再点点头,女郎轻轻一叹道:“但愿他的功夫能早日恢复,不过,也希望他永远不要恢复,老黄毛。你懂不懂我的意思?” 巨猴摇头晃脑,作出一副不懂的神态,女郎又叹了一声道:“你哪里会懂呢?我希望他恢复,是因为他恢复了武功才会高兴,不再那样愁眉苦脸了,可是他完全好了之后,就要走了,要离开我了,我实在舍不得他走,所以才希望他永远不要恢复,一辈子在这儿陪着我。” 巨猴像是明白了,又像是不明白,只是傻傻地望着她。 女郎叹息一阵,突地流下泪来,幽怨地道:“没有用的,他就是不完全恢复,也不会常留在这儿的,他在外面有很多事要做呢,为了他,还是希望他快点恢复吧!” 巨猴这次是真懂了,陪着她叹了一口气,也陪着她洒了几滴泪。 女郎顾不得擦拭眼泪,只是痴痴地道:“他走了之后,我会想念他的,想得很苦,可是他会想念我吗?像我想念他那样的想念我吗?老黄毛,你能告诉我吗?” 巨猴摇摇多毛的头,即使它具有人类一样的智慧,也无法回答这问题。 女郎完全把这头巨猴当作做一个知心的朋友在诉说自己的心事,流着眼泪痴痴地又问道:“老黄毛,告诉我用什么方法叫他想念我呢?” 巨猴沉思片刻,然后拉着旁边一头猴子,亲热地替它搔弄着。 女郎忘了悲戚了,嗤的一声笑了,摇摇头道:“替他抓痒?不行!这是你们表示感情的方法,我是人,这怎么行呢?” 巨猴又想了一下,在那头猴子身上捉下一只蚤子。 女郎大笑道:“捉蚤子?这更荒唐了!” 巨猴连连摇手表示不是这意思,接着将那头蚤子放在自己身上,然后又在自己身上找出一头蚤子,放在那头猴子身上。 女郎这下可明白了,连连点头道:“送他一样东西,这倒是个好法子……可是送他什么呢?有什么东西才会使他时刻地想到我呢?” 欢乐很快地消逝,又开始忧虑了,巨猴也感染了她的忧愁,唉声叹气地直搔首,片刻之后,它好像得到了主意,跳起身来,先指指那尊半身塑像,又指指另一团湿泥,最后指着女郎,口中吱吱直叫。 女郎也笑了道:“捏一个我送给他。” 这句话中含着一半询问的意思,巨猴点点头,然后再指那尊塑像,作出一个紧紧保护的样子。 女郎欢声道:“好极了!老黄毛,你真聪明,捏一个我送给他,再好好地保存这一个他,我想念他时可以看看他,他看到我时便会想念我。” 巨猴高兴地连连翻跟斗,女郎也似乎想到了解决的方法,立刻抓起另一团湿泥,用心地捏弄起来。 不一会,她把自己的塑像也捏好了,神态十分酷似,比在手中,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内心快乐极了。 巨猴跟着欣赏片刻,突然抢过她手上的塑像,女郎大急叫道:“老黄毛,你干什么?快还给我!” 巨猴却将两尊塑像的脸都抹平了,然后才还给她。女郎愤急万分,厉声大叫道:“老黄毛,你发疯了?” 伸手一掌就拍在巨猴脸上,巨猴挨了打,仍是很温驯地指着女郎的塑像,作了一个欢乐的表情。又指着那尊男像,作了一个愁苦的表情! 女郎起先一怔,最后才明白了道:“你是要我把他捏成愁苦的样子?” 巨猴点点头,女郎却轻着眉头道:“为什么要那样呢?我要他永远是欢笑的。” 巨猴指指天,又指指心,最后还是一副苦相,女郎若有深思地道:“是了!思念的岁月是悠长的,思念的心情是痛苦的,你要我永远为他痛苦,表示我对他的深情?” 巨猴点点头,又抓住旁边那头猴子的颈子,捏得很重,使那头猴子痛得吱吱苦叫,然后自己也装出苦相,把两颗头挨在一起。 女郎看了,幽怨地一点头道:“你认为要他陪着我痛苦?” 巨猴点点头,女郎却深深地一叹道:“你错了,正因为我心里喜欢他我才需要他快乐,只要他快乐,我就得到安慰了,这种心情不是你能了解的,你别给我乱出主意。” 巨猴摇摇头叹气,露出一副不情愿的样子,女郎又笑笑道:“你完全是替我着想。刚才我对你太凶了,对不起,你不要生气吧!不过有些事情是你永远不会明白的,你们猴子的感情太单纯了,一滴还一滴,不会进一层地去想到牺牲的乐趣。” 说到后来她又伤心了,一面流着泪,一面刻画那尊男身塑像,片刻又是一个神态轩昂、口角含笑的青年塑像,脸上含着一派湛然神光,就像是韦光缩小了,被掌握在她手中一样。 女郎端详了片刻,才轻轻地道:“老黄毛,这次你可不能再捣乱了,今后我很可能再也无法雕出这个样子了,因为以后他只活在我的记忆里,这个泥像就是我全部的生命与感情了。” 巨猴见她的表情很肃穆,立刻也庄重地点点头。 女郎又拿起自己的塑像来,沉吟良久,迟迟未能动手,心中被那个表情的问题难住了,口中喃喃地道:“我自己该是什么表情呢?难道也是一脸愁容,叫他知道我在痛苦吗……” 巨猴拉拉她的衣袖,作出一脸笑容,女郎摇头道:“我要笑吗?我哪有笑的心情?” 巨猴连比带划却始终表达不清,女郎急了道:“你到底要说些什么?” 巨猴想了一下,突然跳到树丛中摘了一朵野花,然后笑了一下,再比比野花,又笑了一下。 女郎仔细想了片刻,才粲然道:“你是说我笑的时候好看?那有什么用呢,光是美就能拉住他的心吗?” 巨猴把野花再举了一下,然后放在心口上。 女郎点点头道:“是了,老黄毛,我懂得你的意思了,只有美丽的印象,才能使人常留心中,谢谢你,老黄毛,有些地方你比人还要聪明。” 巨猴受了夸奖,高兴得乱蹦乱跳。女郎则又回到工作上,专心致志地捏塑自己的脸型,一会儿,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将两尊塑像并放在面前,软弱地道:“好了!终于完成了,以前我常捏泥人玩,一捏就是几十个,从没有像今天这样累过,这几乎像我一生的工作……” 说完她朝溪水中一坐,脸色苍白,差一点就要躺下去。 溪水并不深,只淹到她的胸前,可是她的神情太可怕了。猴群一阵大乱,那头叫做老黄毛的巨猴连忙上来扶她。 突然林中一阵树叶晃动,钻出韦光伟岸的身躯,抢过来将她拉了起来,放在岸边上温和地谴责道:“小红,你又顽皮了!这么冷的水,怎么可以洗澡,冻病了怎么办?” 小红望着他,突然一言不发。扑在他的怀中哭了起来。 韦光温柔地拍着她的肩膀,柔声劝慰道:“好了,别哭了!这么大的人了,还像个小孩子似的,眼泪鼻涕涂了一脸,多不好意思啊!” 这几句话居然大有效用,小红连忙拭去了脸上的泪痕,轻轻地道:“韦哥哥,你练完功夫了?今天觉得怎么样?” 韦光笑笑道:“好极了!我从来没有觉得像现在这样好过,刚才我试了一下自己的功力,好像比从前充沛了许多。” 小红却抑郁地道:“那并不是好现象。” 韦光微异问道:“这是怎么说呢?” 小红欲言又止,仿佛有所顾忌,韦光看了更奇道:“你究竟要说什么?” 小红又像了一顿,才坚决地道:“我老实告诉你吧,昨天我听见爷爷一个人自言自语地研究你的病情,他认为你这次死而复活,完全是金丝雀、曼陀尼花和田绿蛇三种剧毒交相对激的原因,这是他新的发现,所以他拿你作试验,每天都给你眼下各种毒药,促使你的体能加速发挥!” 韦光释然一笑道:“这没有什么不好啊!” 小红愤急地道:“可是人的体能总有极限,一旦等你发挥到终极的时候,你的生命也到了尽头。” 韦光先是一愕,继而坦然笑道:“那也没关系,我此生只有一件大事,办完了那件事,就是死了也没有遗憾,反正我的命是捡来的。” 小红忽然问道:“你不恨我给你吃下曼陀尼花吗?那件事你知道了吗?” 韦光诚恳地道:“我听敝友说过了,我不但不恨你,相反的还很感激你。因为你给我吃药时,我的生命已经没有救了,你陪我身殉的盛情,使我十分感动,何况到后来事情演变的结果,你反而救了我,成全了我……” 小红脸上泛起一片神光,痴痴地道:“你真是这么想吗?” 韦光正容道:“我从不说欺心之话!” 小红突然伤心嘤泣道:“那你还是快走吧!别再吃我爷爷给你的药了!” 韦光奇道:“那又为什么?” 小红流着眼泪道:“照你目前体力增加的程度,很可能等不到你离开此地,就已经力尽而死了。” 韦光愕然道:“老爷子怎么会这样对我呢?” 小红急道:“你到底相信不相信我的话?” 韦光连忙道:“我自然相信,只是我不明白老爷子的用意……” 小红悲声道:“这没有什么难懂的。第一,爷爷是拿你试验他的医药道理;第二,你的哥哥曾经杀死我的伯祖,他要报仇……” 韦光不等她说出第三点就插口道:“我哥哥杀死黄石公的事,我也听穷和尚讲过了,好像老爷子并不在意。” 小红急道:“爷爷是不太在意,可是姓韦的杀了我们黄家的人,他就要找个姓韦的人抵数,何况他还有个朋友谷飞也死在你们韦家人手中。” 韦光想了一下才道:“那第三个原因呢?” 小红咬着牙道:“第三个原因是我!” 韦光一惊道:“为你?” 小红点点头道:“不错!我爷爷对什么人都没有好感,只除了我之外,所以每一个要接近我的人他都要除去,没想到你来了之后,又连带发生了海盗的事,他来不及对付你,后来我……” 她的脸红了起来,但还是鼓着勇气接下去道:“我爱上了你,他杀你之心更切了,只苦干没有方法,他武功不高,现在毒对你也没效用了,他只有不断地消耗你的精力,使你死得很自然,你的朋友也不会怀疑他了。” 韦光怔了半天,才握住地地手道:“谢谢你!小红,谢谢告诉我这些事……若是如此,我想明天就走了。” 小红神色一惨道:“好吧!我实在不愿你走,可是留下你反而害了你,你要走的事今天先别说,明天突然提出来好了,否则我爷爷又会动别的脑筋。” 韦光感激地道:“我知道,谢……” 小红又道:“我告诉你这些事,你会恨我爷爷吗?” 韦光正容道:“我应该恨他,不是为了他对我不好,而是恨他那种不光明的报复手段,可是为了你的原故,我也应该原谅他,明天我还是会很友善的告辞。” 小红戚然地道:“你走了,我可会寂寞了,我还会看见你吗?” 韦光激动地道:“小红,这些日子来我一直承受你的深情照顾,我也是个有血有肉的人,因此我同样对你有着一份感情,虽然我已经定下妻室,我不应该对你多作要求、然而为了报答你的深情,我可以这样答允你,只要我不死,至迟在一年后,我办完了那件大事,一定到岛上来看你,假若我妻还在,我接你出去,假若她死了,我陪你在这岛上共度此生……” 小红喜极无限涕泪交流地道:“真的?韦哥哥,你不是骗我吧?” 韦光拥着她柔声道:“世界上最狠心的骗子,也不忍心骗你这样一个纯洁的女郎。” 小红倚在他怀中,享受着她一生中最美妙的梦境,她不敢再说话,只怕一开口,就会把这美梦惊醒了。 韦光爱怜地吻着她的脸颊,轻轻地道:“在这一年中,我只好怀着你的塑像想念你,你也只好对着我的塑像……” 话还没说完,小红已娇羞万状地捶他的胸膛叫道:“韦哥哥,你坏死了!原来你早就躲在林子里看我做傻事了!” 韦光笑道:“我早就来了,偷偷地看着一个可爱的女郎,做着世界上最可爱的事情,我实在不敢出来扰乱这美的情景,只好由着那头毛猴替你出歪主意了。” 小红将头埋在他结实的胸膛上,以红得像朝霞的脸颊去迎接他有节奏的心跳,半晌才低低地道:“那班猴子也真笨,怎么不知道有人躲着呢?” 韦光轻轻一笑道:“这倒不能怪它们,以我现在的功力,就是躲在水面,也不会惊动底下的游鱼,你的那位猴头军师就在我身边采了一朵花,它就是无法发现我。” 小红微着嘴撒娇道:“当然了!你现在的本事大了,哪里还会把那些毛猴子放在心上,可是别忘了,你第一次见我时,就是被它们抬着来的。” 韦光也装着生气道:“正是呢!我想到那件事就有气,现在非好好打它们一顿不可!” 猴群这时都围在旁边,那头老黄毛的巨猴听得懂人语,闻言惊叫一声,首先逃到林子里,其他的猴群也是一哄而散。 韦光哈哈大笑道:“老黄毛,你别跑,看在你刚才一番出主意的份上,免了你一顿打吧!” 老黄毛在林中探出头来,拱着一双毛手连连作揖,像是讨饶的样子,将二人都招得笑了起来。 笑了一阵,韦光才高兴地道:“快把泥娃娃给我,看看你把我捏成什么样子?” 小红低头一看,突然惊叫一声,掩面痛哭起来。 原来她在溪中被韦光抱起来后,正好坐在两个塑像上,将它们又压成了一团湿泥,完全不成样子了。 韦光见状笑道:“你再捏两个就是了,何必那么伤心呢?” 小红却凄然摇头道:“不行了!方才我在塑像的时候,就暗暗地发过誓,今生永远也不捏泥人了,上天为什么要那么残忍呢,连你的影子都不准我留下一点……” 韦光勉强地笑道:“你真傻!干吗要起这种誓呢?” 小红哽咽道:“我以为今生永远都得不到你了……” 韦光不觉默然半晌才道:“好在塑像只是一个寄托,在你我的心中都不会忘记对方的。” 小红仍是揪然不悦,韦光又劝她道:“而且我们分离得很短,只要一年,我们又可以重聚了,那时整日厮守,又何必要什么泥娃娃呢!” 小红凄苦地道:“那是最美丽的想法!” 韦光奇道:“还有坏的想法吗?” 小红垂泪点头道:“不错!也许我这人很傻,永远朝坏的一方面想,我知道你要去办一件很重要的事,也是件很危险的事,生死未卜;存亡难测!万一你遭遇到不幸,那个泥人就是我今后全部的生命,现在……” 韦光黯然片刻,忙低身拾起那团湿泥,塞在小红手中,小红怔怔地接过来,却不知如何是好。” 韦光庄重地道:“你听我念几句话,然后你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小红茫然地望着他,大眼睛中一片迷悯。 韦光整理了一下情绪,才以动人的声音念道: “和一块泥! 捏一个你,捏一个我! 将咱俩一起打破! 再捏一个你,再捏一个我! 我中间有你,你中间有我! 咱们生同一个衾!死共一个椁!” 小红如痴如呆地听着,眼泪又已满眶,突然她双手飞快地行动,没有多大功夫,又是两尊惟妙惟肖的塑像完成了。这两尊塑像不再是悲苦,也不再是天真的欢笑,它们的神情间透露出无比的庄严,一种难以形容的,对坚贞的爱情的庄严。 这是个凄风苦南的凌晨,也许以往亮了很久了,可是因为阴通的关系,室中依然十分晦暗。 韦光在榻上辗转反侧,折腾了一夜,好容易才迷蒙入睡,对面席地而卧的穷和尚已经在大声吟哦: “昨夜风兼雨,今朝落花满径。 天怜有情人,阻却刘郎归程! 行乎?留乎?行不得也哥哥! 行乎?死乎?死不得也亲亲……” 词意闪烁,却听得韦光心头一怔,昨天与小红的一番缱绻与商议,他还来不及告诉穷和尚,因为他昨天归来得很晚,穷和尚已经醉熏熏地睡了。 可是听他的口气,却好似他一切都知道了…… 翻身笑了起来,刚想开口说话,忽听得穷和尚又自言自语地道:“和尚人醉心不醉,和尚眼昏耳不聋,和尚什么都没看见,和尚什么都不知道,和尚什么都看得见,和尚什么都晓得疯态百出,醉话连天,听上去好像全无道理,可是韦光心头一震,脸上也跟着一红,搭讪着道:“师见这么早就醒了?” 穷和尚望了他一眼,也不答话,举起手中的酒瓶,咕嘟又灌了一口,室中溢满了酒香,原来他又在喝猴儿酒了,韦光担心他喝醉了,影响今天的计划,连忙道:“师兄一大早就喝酒,今天……” 穷和尚一咂嘴道:“和尚晓得分量,绝对不会因酒误事。这酒啊,太美了,今天不喝,以后想喝都喝不上了。” 韦光闻言又是一动道:“师兄怕误了什么事?” 穷和尚高声道:“当然是阁下的生死大事啊!不过和尚真舍不得,人生在世,真是没意思,好容易找到这么一块世外桃源,却又逼得非离开不可!” 韦光心中一惊道:“原来师兄已经知道了。” 穷和尚哼哼卿卿地道:“和尚不知道,和尚知道了也要当做不知道,和尚有些事知道,有些事不知道。” 韦光见他说话的态度含含糊糊,一时也摸不清他是真的知道还是假的知道,只得又问道:“师兄知道哪些事,又有哪些不知道?” 穷和尚哇哇叫道:“和尚知道阁下正走桃花运,有个女娃儿痴心地爱上了你,连自己的爷爷都出卖了;和尚知道今天要滚蛋,不滚更糟糕……” 韦光大惊道:“师兄果然听见我跟小红的谈话了?” 穷和尚笑道:“和尚躲在林子里喝酒,只听了几句,后面还有什么生同一个衾,死共一个穴,那些话和尚都没听见。” 韦光脸上一红,勉强笑道:“师兄又在开玩笑了,既是师兄已经知道了,我们今天……” 说到这儿他忽然想到采薇翁也在隔屋,这番话千万不可让他听见,连忙住了口,穷和尚坦然地道:“公子爷别顾忌,那老头子早就出去了,连女娃娃都不在。” 韦光脸上又是一阵发烧,讪仙地道:“师兄的耳目真灵敏,我怎么就没听见……” 穷和尚轻轻一叹道:“出家人讲究六根洁净,六根净则心净耳明,公子爷终宵反复,六神不定,自然无法与和尚相较,其实和尚反而羡慕公子爷,尤其羡慕你们韦家人,怎么天下的美女,独独都会归于君家。” 韦光听他话中有许多感触,想到他与黄英以及自己哥哥韦纪湄的那一段纠纷,知道他心中还有着一点不平,当然无法往下接口,穷和尚也感到自己的语气有异,拍地一声打了自己一个嘴巴笑道:“混账!混账!这不是和尚该说的话!” 韦光见他自责自艾,倒不禁笑了,心中暗道:“岂仅说话而已,你的举止行为,又有哪一点像个出家人……不过也难怪,好好的一个佳公子,落得这副模样,情爱之陷人多可怕啊……” 到了最后他自己也感慨起来了,穷和尚好似看透了他的心思,笑着道:“公子爷可别拿和尚的事来比自己,你得天独厚,一生享尽温柔滋味,保管不会有和尚这种悲惨的命运……” 韦光微微一笑道:“师兄又在说笑话了,既是师兄已经得知一切原委,我们还是开始行动吧!” 穷和尚一抬眼道:“现在就走,不等他们回来了?” 韦光道:“不必等了,小红已经知道了,采薇翁不给他知道最好。” 穷和尚微笑道:“我们的话还没有说完,公子方才只问了和尚知道的事,还没有问和尚不知道的事;和尚也只说了知道的事,还没有说不知道的事。” 韦光真不明白穷和尚此时此地,还有心情闲扯,可是也不便催促,只得耐心问道:“师兄什么事不知道?” 穷和尚闭着眼道:“和尚不知道今天我们是否走得成?” 韦光一惊道:“师兄这话怎么说?” 穷和尚仍是慢悠悠地晃着手中酒瓶念道:“长铁归来乎!去无舟!” 韦光知道他是在套孟尝君与冯媛的典故,脸上不禁失色道:“我们乘来时的船呢?不是约好等我们的吗?” 穷和尚微微一笑道:“采薇翁已经将它遣走了,其他的大小渔舟,怕无法远渡重洋。” 韦光大为着急,皱着眉头道:“这老儿太可恶了,他这样做是什么意思?” 穷和尚依然从容地道:“其理至明,他认定我们已经用不着了。” 韦光低下头来生闷气,穷和尚又自顾自喝了起来,呢呢喃喃地道:“其实不走也罢,公子爷有佳人相伴,和尚有美酒可饮,各得其所,其乐何极!” 韦光急道:“这怎么行……” 穷和尚又笑着道:“公子爷假若担心生命,和尚我有的是方法,和尚早年亦曾略习歧黄,稍知本草,老头儿加重一分药力,和尚就可以减它一分,准保公子死不了。” 韦光正容答道:“师兄此言差矣,韦某从未将个人生死放在心上,此次渡海求医,就是为了想早日恢复功力,剪除秦无极,扫荡至尊教,使天下正人侠士能早日出头。” 穷和尚摇头微笑道:“多行不义者必自毙!秦无极终有自食其果之日,再说公子爷也未必一定能够成功,何苦自寻烦恼,放着福不去享!” 韦光微有怒意道:“师兄不必再说下去了,韦某此身从未顾念自己幸福安危,巨恶不除,此心难安,师兄若是喜欢此地,不妨就此留下,兄弟无论如何也要设法成行。” 说着开始整理衣服,穷和尚又道:“公子爷要走也不必这么急呀,据和尚所知,那女娃娃为你去拿一样东西,那东西对你有极大用处。” 韦光一怔道:“她去拿什么?” 穷和尚道:“采薇翁将蛰龙卵中精华取出,炼成了六丸当世圣药,据说服下一丸就可以脱胎换骨,你此刻一身是毒,完全仗着那些毒液支持着生机。她昨天晚上才无意中得知藏处,天不亮就冒着雨出去,一定是为着替你取药。” 韦光不信地道:“那药真要有如此效用,采薇翁为什么自己不服用呢?” 穷和尚笑道:“时机未到!据采极翁说还有两天才可以大成,采薇翁昨天兴奋地透露再过两三天就不必惧怕任何人了,女娃娃追问原因,采薇翁被她缠了半天方说出这件事,今晨老头子前脚出门,女娃娃也跟着走了,她一定是等了一夜没睡,也等不及丹成就想取来给你服用!” 韦光仍是不信道:“这等隐秘之事,师兄怎会知道?” 穷和尚大笑道:“他们说话声音虽低,怎能瞒得了和尚,贫僧一面打鼾,一面还可以听见丈许外的蚂蚁聊天,要不然昨天贫僧远在里许,怎会知道你们的喁喁情话。” 对于穷和尚的耳目感觉,韦光是早已领教过的,闻言倒是不再存疑,而且小红为他取药的事,虽是一种猜测,他也可以确定,沉吟片刻,忽而毅然道:“不行!我还是要早点离开,小红就是取了药来,我也不能服用。” 穷和尚微异道:“这是为什么呢?难道你愿意永远做个毒人吗?” 韦光苦笑道:“我对秦无极之搏,的确没有多大把握,生死自难预测,采薇翁将那药丸视如珍宝,如果知道她偷来给我服了,势必大为震怒,也许还会不顾亲情加害于她,我既无力保护她,就不能让她因我而受苦。” 穷和尚望着他道:“这样一来你不是辜负她的一片深情?” 韦光点头道:“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我偷偷地走了,采薇翁纵然发现灵药被窃,只要不失落,他还是会原谅小红的,反之就很难说了。” 穷和尚继续追问道:“你不告别一声就走了,岂不是伤了她的心?” 韦光痛苦地道:“伤心总比伤命好,假若我不告而别能换取她的安全,这件事还是值得的。” 穷和尚突然感动地道:“贫僧今天算是真正懂得你们韦家人何以特别容易得到女子的垂青了!你们天生是一批情种,舍己而耘人,以至情易至情,自然能令对方倾心相随,永矢不渝,令兄若也是像阁下一流人物,贫僧在情场上这一个跟斗便栽得心甘情愿!” 韦光见他坦然提出此言,倒是怔得一下,但立刻就道:“家兄比我有过之而无不及!” 穷和尚摇头道:“我见过他,恐怕不像你说的那么好。” 韦光微有怒意道:“你假若多了解他一点,就可以知道我言之非虚,否则像我大嫂那等绝世才华,像宇文瑶贵为公主,像……怎会爱他如此之深!” 他本来还想加上黄英的,可是话到口头又缩了回去,穷和尚却一拍手道:“令兄之为人如何,容后讨论不迟,时机无多,我你还是走吧!” 韦光见他突然改变了态度,心中也有点奇怪,可是他答允同行是件好事,遂也不再多说,等他收拾一下行装,便相偕出屋。 门外就是采薇翁作为药房的草堂,韦光正待离去,穷和尚却道:“且慢!这东西是我们带来的,不能留给他!” 韦光见他指着桌上的明母丹,连忙道:“这东西我们带着也没用,不如给他吧!” 穷和尚摇头道:“我们虽不知道用途,可是那几个海盗却为它丧了命,足见此物大有珍奇处。” 韦光略略一顿道:“我们在此打扰了很久,留之为酬也不为过。” 穷和尚笑道:“我替他制服了狄一帆,救了他的性命,这报酬已经够大了。” 韦光不禁语塞,只得道:“这原是师兄得来之物,师兄当然有权处置。” 不想穷和尚听了,反而将明母丹放了下来道:“不行!这玩意虽是由贫僧取得,却已送给了公子,所有之权,自然属于公子,公子一定要留下,贫僧当得从命。” 韦光懒得为这些小事再罗嗦,匆匆催促道:“那就快走吧!” 穷和尚捧着明母丹,一副欲舍不忍之状,可是他的眼中,却闪过一丝谲异的笑容。 韦光忍不住又催道:“师兄若是真舍不得,将它带着也行!” 穷和尚故意又挨了半天,然后才道:“留下吧!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要之何用,还是留下吧!” 最后一个字刚说完,草门忽地推开,采薇翁披着蓑衣,一身水淋淋的,进入室内瞧见二人的情形,微微色变道:“外面风雨很大,二位还是不要出去吧!” 语下还当做他们要出去走走,韦光只得硬着头皮道:“前辈来得正好,在下等正想告辞……” 采薇翁神色一变道:“告辞?韦世兄神功尚未全复,何以匆遽言去?” 韦光尴尬地道:“多谢前辈多日操心,在下此刻己感觉好得多了……” 采薇翁急道:“好得多不是全好了,世兄要走也无须急在一两天,老夫今日特别冒雨前往替世兄配药,至迟不超过三天,世见不但可以痊愈,甚且还可以超出从前许多。” 韦光朝他手中的药瓶望了一眼道:“不必了,在下目前的功力已超出往日良多,前辈这些药物得之不易,还是留作其他用途吧!” 采薇翁拿着药瓶的手,经他一瞥之后,本能地起了一阵颤抖,支吾着道:“二位此刻走也无用,老夫因为想不到二位去意这么急,日前已将尊舟遣走,浩浩重洋,轻舟难渡,何况更兼风雨连天……” 穷和尚轻咳一声道:“这个倒不劳老丈费心,贫僧将狄一帆送到海边时,曾嘱他将船停在霹雳湾相候,以他船上那批海盗水手,这种天行船倒非难事。” 采薇翁失声道:“霹雳湾?难怪我找不到他的行踪。” 穷和尚笑着反问道:“老夫又寻他做什么?” 采薇翁发觉自己不慎失口,连忙解释道:“这……这家伙心地阴险,老夫始终无法放得下心,是以借到海边之便,随口探听一下他离去没有。” 穷和尚笑道:“老夫无须再为他担心了,狄一帆已由贫僧散去功力,不足为害,而且他立意改过迁善,若非贫僧要求,他早已走了。” 采薇翁怨毒地望了他一眼,干笑着问道:“大师父留下他干什么?” 穷和尚哈哈大笑道:“贫僧一辈子没坐过海盗船,完全是一番好奇而已。” 采清翁的眼中流露着一片无法形容的神色,最后才黯然一叹道:“二位执意要行,老夫也是没有办法,但此刻风雨正急,二位不妨稍待片刻,等风雨略住,再走亦是不晚。” 韦光摇头道:“多谢前辈了,在下此刻归心如箭,这风雨看样子也不是短时所能停歇的。” 采薇翁换了一副神态笑道:“世兄岂不闻疾风骤雨,纵无经宵达旦,老夫此处难得有人前来,二位住了十几日,也算是一种缘分,古人说最难风雨故人来,现在老夫更改一字,最难风雨故人行,无论如何,老夫也要与二位小饮数杯,略志缘分!” 韦光正要推辞,采薇翁又接着道:“老夫潜居此地,曾私酿了一缸醉仙露,那是采百花之精蜜制而成,一直深藏在地下,十几年来,也未曾舍得饮用,今日为招待二位,决意开缸以尽薄忱!”” 穷和尚一听有好酒,不禁动了心,张着口道:“那醉仙露却不逊于仙府美酿!” 语毕忽然闻到穷和尚口中的酒气,忙又歉然笑道:“对不起!老夫只顾夸耀酒好,唐突了大师父了。” 穷和尚一陋嘴唇道:“没关系!和尚只要有好酒吃,挨几句骂也算不了什么?” 韦光一皱眉头,穷和尚已察知其意,龇牙一笑道:“公子爷,主人盛情难却,我们不妨打扰一下,好在为时无多,和尚担保绝对不会耽误您的行程。” 韦光无可奈何地轻叹一声,采薇翁看出他们已有允意,连忙脱下蓑衣,将草堂中桌椅安好,先取出一些风干的腊味,然后拿出一柄锄头,韦光见状问道:“前辈的酒藏在哪里?” 采薇翁笑道:“就在这屋角地下。” 韦光起先还怕他在酒中弄鬼,听说酒就藏在此地,心想我眼睛看着你,大概不怕你玩花样了吧!采狂翁果然直到屋角之处,用锄头掘下两尺许,起出一个青瓷小缸来,捧在手中道:“这酒窖藏十数年,当时还是满满的,现在只怕仅剩下一半了!” 穷和尚兴奋地大笑道:“越陈越香,越少越醇!和尚今天可是口福不浅!” 采薇翁微微一笑,又进:“大师父不愧是酒中佳士,若非遇上你这种识客,老夫真还舍不得拿出来呢!” 说着打开瓷缸封盖,果然一阵酒香四溢,缸中盛着一半青色流液,微微有些浓度,像是米汤一般,穷和尚被引得挺水直滴,连连叫道:“好酒!好酒!老丈快点赐杯吧!和尚的酒虫快爬出来了!” 采薇翁笑着倒三碗,分别坐下,端起酒碗道:“请!荒居无物款客,老夫先干为敬了!” 说着举碗喝了下去,穷和尚也抢着干了下去,韦光见采薇翁自己喝了,这才端碗近唇,抿了一口,酒味果然香醇无比,入喉滑润,直透内脏,觉得生平的确未曾尝过此等美酒,穷和尚则击桌狂呼道:“妙!妙极了,妙不可言!和尚就是现在死了也再无遗憾……” 采薇翁笑着又替他倒了一碗,看着韦光道:“世兄怎不多喝一点?” 韦光微疚道:“在下酒量太窄,实在不敢像前辈那般豪饮。” 采薇翁笑着道:“这倒难怪世兄!世兄不善饮,这酒是太浓一点,应该用淡酒冲开来喝的。” 说着起身又取了一个瓷瓶,韦光认得这是平常盛酒用的,遂由他往碗中斟了下来,将酒冲淡了,将碗斟满了。 采薇翁似乎有意地要去除韦光心中疑念,眷自己只斟了半碗酒,也用瓷瓶中的淡酒冲开,含笑道:“老夫斗勺之量,也不敢与大师父沧海相较,陪着世兄喝淡酒吧!” 说着又干了一大口,穷和尚则口到碗干,酒滴在腮上直流,他也顾不得去擦,只是频频地斟着,韦光这时已放下心来,再者酒味奇佳,也喝了不少。 酒力将三个人的脸颊都冲红了,片刻工夫,缸中酒去了一半,穷和尚眼涩口歪,兀自不肯歇止,韦光担心地道:“师兄留点量吧!别喝醉了!” 穷和尚连舌头都短了,含糊地道:“没关系!和尚不会醉,醉了也不要紧!人生难得几回醉,酒人愁肠俱是泪,一觥相思一觥酒,除却相思只会醉…… 韦光突然警觉起来,由于穷和尚一番醉语,使他想起小红,采薇翁从进门开始,就没有提起过她,这是一反常情的事,除非他早已知道小红不在屋中,可是小红是在他之后出门的,这其中颇透着些古怪。想到这儿他冲口问道:“小红姑娘呢?” 采薇翁神色微变道:“不知道,她多半是还没起来吧!这丫头也太懒了!” 韦光看出他神情古怪,慌忙推桌站起来道:“她一早就出去了吧……” 语尚未毕,蓦觉一阵天眩地转,腹中火辣辣地汹涌得难受,而采薇翁在对座上却发出一阵诡异莫测的厉笑。 韦光勉强控制住自己的步伐使它不致踉跄,然而血管中却似沸腾了一般,仿佛有无限的力量,要朝外迸发,想到小红昨天警告过自己的话,再看看采薇翁的表情,不禁恍然大悟,厉声高叫道:“你……在酒中捣了什么鬼?” 采瓷翁依然从容地道:“没有哇!老夫不是一样地陪着二位喝吗?世兄大概是醉了!” 穷和尚也被韦光的叫声惊醒了,含含混混地问道:“公子,你怎么了?” 韦光摆摆头道:“我只觉得全身都像要爆炸了似的……” 穷和尚蓦地一长身,探掌就朝韦光击去,韦光怔然举手一格惊叫道:“师兄,你干吗?” 穷和尚被他随手一撩,身形猛退数步,好像受到了巨力反举一般,不禁苦叫道:“不好了!公子,我们上了这老贼的当了,他不知给你吃了什么东西,使你的体力激增,应了那女娃的话了。” 这时采薇翁也站了起来,走到屋角上格格厉笑道:“不错!老夫这醉仙露对一切的毒素,都具有加长的作用,姓韦的畜生,你的命是靠着毒在支持的,现在也让你死在毒上,再过一会儿,那些毒就要发作了,它们会像烈火一般,煎干你的一切精力……” 穷和尚怪叫一声,纵身又朝采薇翁扑去,采薇翁只一挥手,又将穷和尚反格了回来,他的功力在片刻之间,也像是增长了许多。 穷和尚闷哼一声,几乎难以相信,采薇翁又冷笑道:“臭秃驴,你以为老夫还像以前那样好欺负吗?” 穷和尚不答话,脚步微错,电闪风飘似的又欺身进去,劈胸点出一指,采薇翁在招式上不甚精妙,这一指被点了正着,可是他的反应也十分灵敏,反手也回了一掌。 穷和尚指风先到,点在采薇翁身上却完全不起效用,反之采薇翁体力还涌出一般绝大的弹性,克的一击,撞断了他的指骨。 接着采薇翁的掌力也涌了进来,总算穷和尚见机得早,侧身避开正锋,犹被那股余劲,带得往后猛退。 韦光飞快地移步过去,伸手挽住他的胳臂,才不至于撞到墙上,同时焦急的问道:“师兄,怎么样了?” 穷和尚被折断的指骨间痛得厉害,苦着脸道:“邪门!邪门!这老家伙突然变得厉害了!” 韦光突地警觉叫道:“他一定是服下蛰龙卵合成的药丸子了……” 采薇翁闻言脸上泛过一片狞容怒声叫道:“小子!你说得一点都不错!那丫头什么都告诉你了,背上欺祖,当真死得一点都不冤枉!” 韦光闻言大惊道:“什么?你把小红杀死了?” 采薇翁面容修厉,咬牙切齿地道:“杀了她还算是便宜的,我恨不得将她碎尸万段!老夫将她从小抚养长大,一直相依为命,谁知她竟忘恩负义,去偷取老夫苦练的圣王丹……” 韦光听说小红己死,悲急交加,怒声道:“胡说!你们既是祖孙,她不管拿你什么东西都是本分,怎么能算是偷取呢?” 采薇翁也怒声道:“她要是为着自己而取用,当然不算偷窃,可是我知道她是取来给你用的,为了你这具小子,她连这个相依为命的老祖父都出卖了……” 语下不自而然地流露出一丝伤感,韦光也不禁语塞,勉强地辩道:“你怎么知道她是为我……” 采薇翁哼声道:“这还用说!她知道了圣王丹能脱胎换骨,你一身是毒,目前虽侥幸不死,随时都可能会死于非命,非圣王丹不救……” 韦光怔了一下才道:“我这一身毒都是你下的,她取药救我于理无亏……” 采薇翁冷笑道:“不错!你的毒都是我下的,可是你别忘了你的命也是我救的,我真是瞎了眼,救了你的命,让你去勾结我的孙女儿背叛我。” 韦光听得十分难堪,大声高叫道:“胡说!第一次你用金丝雀的毒救我,是想利用我的武功去替你抵抗海盗。以后我服下毒花,再被墨鳞绿蛇的毒质刺激复生,则是你阴谋下的无意巧合,后来你一再用毒药来恢复我的体力,完全是为了试验你的医理,同时你使我的功力日增,根本是想我早日尽耗精力而死,你的每一举动,无不出之于邪恶。” 采薇翁听了这番话,脸色又是一阵激变,大声道:“这些事一定又是那鬼丫头说的,如此对我,岂非死有余辜!” 韦光在激愤中含着眼泪道:“我的生死原不足惜,只是为了我而害死了小红却不应该,她的尸体在哪里?” 采蕴翁嘿嘿冷笑道:“我丢在蛇洞里喂蛇了。” 韦光厉声怒叫道:“你怎么对她下这种毒手?” 采微翁也怒叫道:“她是我的孙女儿,我爱怎么处置她都行!” 韦光忍无可忍,扑上去劈出一掌,采薇翁伸手一格,二人实力居然不相上下,双方各退了一步,采薇翁冷冷地道:“你尽管发横好了,那些毒药在醉仙露的刺激下,要不了多久就会化尽了,那时候就是你毙命之时!” 韦光目中神光暴射道:“采薇翁,你不要以为服了灵药就可以肆无忌惮了,老实说我此刻要杀你仍是易如反掌……” 采薇翁撇嘴冷笑道:“你做梦!当今之世,有谁能取老夫的性命?” 韦光猛一伸手,掌随身进,进取采薇、的腰间,采薇翁挥掌拍迎,韦光的招数何等精奇,左臂轻轻一托,就把他的掌势化开,掌心一下子贴在他的腰上。 采薇翁的体内立刻发出一股弹劲,韦光立刻也一用劲,不但压住了那股弹力,而且还将劲道硬挤进去。 采薇翁咬着牙运气,韦光也使劲前逼,二人都使了不少劲,大家的额上都蒸蒸的有了汗意。 韦光喘了一口气道:“你的抗力到此为止了,我只要再加一成劲,立刻就可震碎你的内脏!” 采祆翁知道他的话不假,猛惊的眼中进出凶光怒叫道:“你发掌吧!只要再多一分劲道,你的体力也消耗得差不多了,大家最多落个同归于尽!” 韦光神色微微一变,最后还是放开手叹道:“算了,看在小红的分上,我不想伤害你,因为我答应她放过你的!” 采薇翁却似激发了凶性,厉声大骂道:“臭小子!没有种的畜生!谁要你卖好了,今天你就是放过我也救不了你自己,再过一下我就可以看到你的死相了:我要把你剁得粉碎拿去喂蛇……” 韦光蓦地回身道:“什么原因使你恨得我这么深?” 采薇翁好似失去了理性,追在后面叫骂,道:“没有什么理由,我就是恨你!我对小红十几年的恩情,还及不上你十几天,臭小子,你有什么好?我非杀了你不可!” 韦光默然无言片刻,然后长叹一声道:“有许多事实在你是无法明白的,小红虽然是你一手养大的亲孙女儿,可是她有她的需要与感情,绝不是你用亲情就能令她满足的,纵然她不爱上我,将来也会爱上别人,你要是真爱她的话,就应该多替她想想,可是你自私自利只顾自己,为了争取她的感情,你千方百计地想害死我,这是多么笨的法子啊!最后你看出她对我的感情已经超过对你的眷恋,便恼羞成怒杀了她。这种行为已经不是一个人所能做出来的,你根本不是人,连畜生都不如,老虎虽毒,犹不食亲子,你……” 他悲愤交加,底下的话,都说不下去了,转身朝门口走去,穷和尚追上来问道:“公子,您上哪儿去?” 韦光苦笑一下道:“到蛇洞去看看小红,虽然她是死在她亲祖父的手中,我多少也有点责任,此生无计报红颜,只有陪她埋骨此间了。” 穷和尚一怔道:“公子爷,您不走了?” 韦光苦笑道:“我走有什么用呢,你没有听说吗!再过一会,我的生命就到尽头了!” 穷和尚怔怔地道:“也许那老家伙是说来吓人的呢!” 韦光摇头道:“不!我自己也有一种感觉,现在我全身烧得厉害,心脏也跳得很急,这是体力透支的现象,大概我不会支持太久了……” 说到这儿,他忽然又想起一件事对穷和尚道:“师兄,乘着我现在还有能力阻止那老疯子,你赶快走吧!他已经丧失了理性,你留在这儿必无幸理,我们相识虽短暂,却颇为知己尤其是这次千里迢迢,承你伴送来此,兄弟感激无限;祝师兄一路顺风……” 说着人已冲出门口,穷和尚也跟出来,看见韦光张开双手,承受着风雨的冲打,知道他体内一定十分难受,不禁硬咽地道:“公子爷,贫僧孤身一人回去,如何向今尊交代!” 韦光干脆将衣服全撕开了,听任暴风雨击在身上,似乎这样才舒服一点,同时对穷和尚大叫道:“师兄快走吧!兄弟已经觉得快支持不住了,再过片刻,恐怕兄弟无法再顾得保护你了……” 穷和尚见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知道时机已非常紧促,只得深作一揖道:“公子爷,贫僧为了贪图中腹之欲,致害您中了奸人圈套,埋骨荒山,贫僧此去将公子死讯通知尊府家人后,一定重来此间,为公子雪恨!” 韦光连连摇手道:“不必!不必!我若有报复之念,刚才自己就可以解决了,何必还要……” 穷和尚没等他说完,已经冒着风雨走了。 采薇翁从屋中追了出来,怒叫道:“贼秃驴,你想逃到哪里去?” 韦光脚下一晃,挡住他的去路怒道:“你害了我还不够,当真想斩尽杀绝吗?” 采薇翁急红了眼,双拳乱挥,漫无章法地拼命攻击,拳风呼呼,十分劲厉,韦光虽然能挡住他的攻击,心中却不禁骇然了。 刚才他还觉得采薇翁的功力与他在伯仲间,经过这一会儿的时间,采蔽前居然高出很多来了,也不知是自己劲力减退,还是他又进步了。 幸而他在子午经上所习的招式十分精妙,堪堪可以弥补功力不足,有几次他都可以乘隙进招,打在采薇翁的身上,穴道上。 可是采薇翁此刻体力的反弹力更为强劲,不但本身不受伤害,反而将他的手腕震得十分疼痛,而采薇翁却乘着这一个机会,当胸压来一拳,以韦光的武学造诣,是很容易避过一招的,可是如此一来,势非让开身形,使采薇翁可以抢过去追赶穷和尚,为着多给他一点时间,韦光只得咬紧牙关,勉力用掌去架格。 每互接一着,韦光就感到对方的压力增强一次,渐渐地有点力不从心的感觉了,可是经过这一阵耽搁,穷和尚的身形也去得无影无踪。 “他的身法很快,这时恐怕已经出去四五里了,再支持一阵,就不怕这老家伙追到他了,我一定要替他多争取一点时间 一面在心中暗自思忖,一面却鼓着勇气抵挡采薇翁疯狂的进攻,渐渐地他感到手下越来越疲弱了。 采薇翁看出他心力不支的情形,蓦地发出一声刺耳的长笑道:“臭小子!你的末日快到了!老夫先杀了你再去追那臭秃驴也来得及,你不要以为他能逃得了,这里离霹雳湾还远着呢,最少也有半天的途程,而老夫却别有捷径可循,你们谁也别打算逃过性命去!” 韦光急愤交加,蓦地攻出一掌,厉声叫道:“老匹夫!你为什么要这么狠毒!” 采薇翁略一疏神,胸口被他的掌劲击中,只打得连连退了数步,方一定神站住,韦光已被他体力那股弹劲震得跌倒在地。 采薇翁脸上布满杀机,赶上几步,抬起一只脚就朝他身上踹去,韦光人虽倒地,神志犹尚清醒,翻身躲开了,趁势抱住他的脚使劲一拖。 采薇翁似乎没防到这一着,当时被他拖翻倒下,二人又在泥水中滚成一团。 这等近身肉搏当然谈不上招式,谁的力大谁占先,所以过不了多久,韦光已被压翻在地下,喉头被采薇翁紧紧地扼住。 采薇翁的力气大得惊人,韦光死命地想扳开他的手指,却无法搬动分毫,喉管被卡住了,胸脯中窒息得难受,略微挣扎了一下,气息越来越微弱了。 采薇翁的口中发着野性的低吼,眼望着韦光渐渐停止挣扎,不禁高兴得大叫道:“臭小子!老夫终有亲手扼死你的日子……” 一言未毕,突然身后传来一个冷冷的声音道:“放开他!” 采薇翁愕然回头一看,不觉失声惊叫起来道:“小红!” 小红像尊石像般地站在那儿,脸上满是血水,原来清秀的容颜变得异常可怖,一动不动地站着,手中握着两条袅袅扭动的墨绿色小蛇。 采额翁像遇见鬼魅似的站了起来,失神地叫道:“小红,你还没有死……” 小红一伸手,将两条小蛇都掷了出去,赫然正是最毒的墨鳞绿蛇,昂着尖首,红舌猜猜地朝采薇翁逼去。 采薇翁惊魂略定,看见两条蛇游了过来,又不禁发出一声冷笑道:“好啊!我教会你驱蛇的方法,你倒用来咬我!” 小红也不答话,只是漠然地挥手役蛇,口中连连叫道:“上去!上去!咬死他!” 两条蛇似乎听得懂她的话,朝采薇翁越逼越近。 采薇翁冷笑一声,撮口作了一声轻啸。那是命令蛇停止攻击的信号。 不想这两条蛇,竟然一反常态。听见啸声之后,秃尾在地上一弹,像两支墨箭似的对准采薇翁身上射去。 采薇翁大吃一惊,百忙中挥掌朝一条蛇拍去,叭的一声,将蛇身平击飞开,落在韦光身旁,扭头就朝韦光咬去。 而另一条蛇却直钉在采薇翁胸前,采薇翁痛得低吼一声,伸手将蛇身急拉下来,回头就朝草屋中奔去。 地下的韦光也被蛇咬醒了,他一身本来是毒,毒蛇咬了一口,反而令他精神陡长,翻身坐起来时,恰好看见采薇翁的身形闪进屋门。 他有点奇怪,不明白采薇翁何以肯放过自己,忽而有一只温柔的手抚着他的脖子,接着是一个温柔的声音造:“韦哥哥,你没有受伤吧!” 韦光扭头一看,几乎也惊得叫了起来,小红凄惋地一摇头道:“韦哥哥,别那样看着我,我没有死!” 韦光诧然地道:“那你爷爷怎么说……” 小红用手一摸脸上的血水,现出鬓角上一个铜钱大的伤口,咬着牙道:“那老奴才以为将我杀死了,谁知他只把我打晕了过去,他大概急着回来对付你们,来不及彻底地杀了我!” 韦光听得一愕,继而庄容道:“即使他对你不好,终究是你的长辈,你怎么可以那样骂他!” 小红边哭边叫道:“他不是我爷爷,而且他还杀了我的亲爷爷和我的父母……” 韦光更惊愕了,张着大眼道:“哪有这事?” 小红哭着大叫道:“一点也不假,这是他今天早上亲口说的!你不知道他有多坏……” 韦光弄得一头雾水怔怔地道:“他怎么坏了?” 小红咬牙切齿道:“等一下再说吧!你到底怎么样了?” 韦光摸摸身上道:“还好!除了被蛇咬过的地方有点痛外,其他都没伤,他人呢?” 小红指着门道:“他被我用蛇咬伤了,找解药去了,等一下马上就会来的,你快准备一下,他再出来的时候,你手下别再留情,最好一掌打烂他。” 韦光不信地道:“他是个养蛇的,蛇怎么会咬他呢?” 小红急道:“你别多问了,这两条蛇被我喂了一种药草,神智昏迷,根本不受他的指挥,你快准备,他来了。” 果然采薇翁又从门里冲了出来,手指着小红叫道:“妖女!贱婢!我把你养到这么大,没想到养了一条毒蛇,你把解药藏到哪儿去了!” 小红哼哼冷笑,从身边摸出一个瓷瓶厉声道:“解药在这儿,你死了心吧!你永远得不到了!” 说着扭开瓷瓶,将里面的白粉末朝地上倒去。地下积满了泥水,药末一沾水全化了,采薇翁急着扑了过来,本意在抢她手中的瓷瓶。 可是韦光以为他又要过来伤害小红,连忙横推出一掌,印在他的肩膀上,这一推势子很急,韦光自己也被撞退了几步,采薇翁也被推开了。 他踉跄着又走了几步,突地双腿一屈,跪倒在地下,全身发出痛苦的痉挛,韦光见了大是不忍,连忙叫道:“小红,把解药给他!” 小红将手中空瓶一扬冷冷地道:“全被我倒完了!” 采薇翁这时已支持不了身上痛苦,抚胸卧地上喘息道:“我一生弄蛇,想不到最后会死在蛇口之下……” 他一个侧身,面对着小红,鼓起怒目叫道:“贱婢!你……太狠!早知有今日,我不如当初就把你一齐宰了,斩草不除根,终究是祸患……” 底下的话没说完,人已气绝身死。 小红冲过去,举起手中的瓷瓶,就朝他的头上敲下去,韦光抢过来一把将她拉住说道: “不可以!纵然他不真是你的祖父,他对你也有十几年养育之恩!你怎么能够这样对他呢?” 小红急得跺脚道:“他是我灭门的仇人,又对我横加凌辱,我要不把他敲个稀烂,怎么出得了心中的这口恶气呢?” 韦光正容道:“人已经死了,对一个死人还能记什么仇呢?” 小红倒在韦光的怀中大声号哭起来。 韦光抚着她的头发,柔声地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小红,我们到屋里去,你慢慢地告诉我,别尽站在这儿,雨这么大,你又受了伤……” 小红在他半扶半架下,慢慢地向草屋迈去,风雨不断地吹击着采薇翁的尸体,雨水冲去他脸上的泥迹,却冲不去他狰狞的死态。 屋中二人都换去了湿衣,小红偎依在韦光的怀中,缓缓而沉痛地叙述着: “昨天晚上你们都入睡后,他忽然偷偷地来到我的屋中,那时我还没睡,抱着你的泥娃娃回忆白天的情景,他以为我睡了,就在我的身上轻轻地抚摸着,这是常有的事,我也不去注意,而且假装睡着了,他抚摸了一下,突然触到那个泥娃娃,想把它拿开,我着急了,赶忙坐了起来,他才发觉我在装睡。点亮了灯,看到我手中的娃娃,他的脸色变了一下,我正怕他生气,谁知他忽然笑笑对我说:‘小红,爷爷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再过一两天二爷爷就可练成一身超人的功夫,比什么人都强,再也不必怕坏人来欺负了……’” 韦光笑着插口道:“他一定是告诉你关于圣王丹的事,穷和尚都听见了。” 小红眨着眼睛,流露出惊奇的神态,韦光急于想知道下面的事,连忙草草地解释了一下,催着她讲下去。 “我得知了圣王丹对你大有用处时,急着问他藏的地方,他支吾了半天才告诉我,又讲了半天闲话才走了,我却急着要去为你偷圣王丹,一夜没敢睡,谁知半夜里竟下起雨来,好容易等到天有点亮,我就爬了起来,走到他门口时,我还怕他发觉,怎知他已不在,我心里很高兴,以为这是个机会,赶忙开门冒着风雨而去。” 韦光感激地搂紧了她一点,柔声道:“小红,你对我太好了!” 小红珠泪承睫,哽咽道:“韦哥哥,你知道我是个很傻的女孩子,我把一颗心全给了你,只要对人有益的事,就是要我的命,我也会毫不考虑去做的!” 韦光吻着她的脸颊,为她吻去脸上的泪珠,柔声道:“是的!小红,我知道你的深情,快讲以后怎么了?” 小红顿了一顿,片刻之后才又道:“我出了门,照着他告诉我的地方,找了半天才找到那所在,那是一个很深的山洞,里面养着许多蛇,我见惯了倒不害怕,我一直走了进去。” 韦光紧张道:“他已经在里面了?” 小红摇摇头道:“不,我进去时里面是没人的,只有一口大石炉,底下烧着火,上面是一具石鼎,放着六颗绝色的药丸,我知道这一定是圣王丹,心里十分高兴,正要伸手去拿的时候,忽然后面传来了一阵怪笑……” 韦光也紧张地道:“他来了?” 小红点点头,心有余悸地道:“我一回头,就看见他站在我背后,脸上发出邪恶的笑意,嘿嘿冷笑道:‘小贱人!我知道你一定会来的!’我从来没有见他这样可怕过,惊叫一声,就想夺路逃出去,谁知他动作快得很,一把就把我捉住了,随即又把我按在地上,动手把我的衣服都撕破了。” 韦光也不禁惊呼道:“他要干什么?” 小红满脸通红,咬牙低声道:“他要……” 后面几个字简直低得不能再低,韦光却愤然一拍掌怒道:“该死,这老贼简直是衣冠禽兽,小红,他欺负了你没有……”——

岛中有一巨蚌,蚌内居住着一个小老头,身高一米半半。

最喜庆的岛屿当属黑岛,韦光脸上一红。虞歌记得自己哭了,而他珍惜地接住她的眼泪,捧住了她的脸,夕阳完全落下去的前一秒,他就要吻下来。

蚌翁,你手中的珍珠。

这句话让虞歌觉得很烦躁,但是她想到了里衣里揣着的那颗珍珠,随即又安定了下来。

挑剔的顾客,猎奇心非常重。

路阔很早的时候就开始做珍珠的生意,早在岛上的人还不把这种珠子当回事的时候,他就已经和外面的珍珠市场建立了联系,那是虞歌这些人只听说过的,在海的另一边的一些人,是那些人在选择和收购大量的珍珠,而路阔则是负责尽量不间断地为那些人提供优质的珍珠。在早些年路阔也在采用大规模捕捞的方式采蚌取珠的时候,大家到海里采蚌的热情还很大,其中不乏因为偶然得了成色非常出众的珍珠就一夜发家的人,大家因为羡慕和激动就花更多的时间埋在海底采蚌。一段时间过后,海底的蚌已经非常少了,就在海另一边的那些人准备放弃这个海岛的时候,路阔再一次显现出了他惊人的先见性和商业天赋——他开始了珍珠养殖,并且借此,路阔和传说中那位最具有鉴赏珍珠的品味的“陈夫人”建立了长久而稳定的供需关系。

蛇薇途径黑岛,看见蚌翁立在巨蚌前,手中捧握黑绒盒,内有珍珠一颗,硕大安详。

然后秋满感觉到一丝电流缓缓地从她掌心下的皮肤传来,像是受到了某种震动,她用另一只手缓慢用力地掰开了虞歌的嘴——一颗她连想象都未曾有过的美到极致的珍珠正端坐在虞歌的舌尖上。

蚌翁与珍珠相伴数百年,可以算得上珠痴。

4.

蛇薇笑着,蛇身扭动,滑下柳根,盘圆。

虞歌深深地吸了一口夜风,体内的夕阳此时已经完全结冰,但是海风开始用它的温度融化夕阳,直到它恢复了那么一点点火红的光,有了一点供热的能力,于是虞歌把这仅存的所有力量聚合在一起,送到喉咙口,和着急不可耐的海风,她终于、终于唱了出来。声音出来的瞬间,她因为用力过度而产生的眼泪,在流出眼眶的瞬间就变成了一颗颗黄豆大的圆润珍珠,被海水中张合着的海蚌一个个贪婪吞下。

最漂亮最珍贵的那几颗,是否在手中停留的时间最长?蛇薇冷不丁问:是什么原因呢?

路阔下去之后,虞歌感到船开始明显地下沉了,她只听得到似乎很远的地方传来了秋满呼唤她的声音,可是她不想回应。海水没过了她的胸口,而蚌壳几乎快要堆满了整个船舱,虞歌移动到船的边缘,她露出水面的身体被月光披洒着,后背的两片轻纱在水里暧昧地漂浮,她的后背甚至连着股沟都在水中若隐若现。然后,在月光的见证下,从虞歌腰部的尽头开始一点点长出了发光的鱼尾,虞歌感觉得到它开始代替双腿慢慢变得充满力量,把她在海水中托起来,将她整个人都托到月光下。此时虞歌回过头去,她看到了她在梦里没有看到的东西——她那条闪着月光的尾巴。

幸福城向南有一海,海中小岛散落。

但是路月川并没有在工厂见到虞歌,原因是她在事故中落水需要休养两天。路月川因为自己的荒诞而手足无措时,秋满叫住了他:“你可以去港口附近的海滩上看看,她这个时间经常在那里。”

珍珠交易的好坏取决于买家的心情与购买力,并非珍珠有错,更不是自己的眼光出现大问题。

“我不知道你要等的那个人是谁,但是他没有来,而我就在这儿。”

只要你的货品质量够好,你就不用奴性的去迎合。

她知道秋满的脸上会有一瞬间的惊讶,然后是调侃的声音:“啊?你终于放弃了啊?”秋满笑了,很大声,然后拍了拍虞歌的肩膀,“我还以为你会一直捞下去呢?”

牛城,你知道的么?牛城的居民售奶为生。

听秋满说这些话的时候,虞歌仿佛重新被昨晚的夜风包裹,眼眶开始一阵阵酸痛。她决定岔开这个话题。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当虞歌终于从水中钻出的时候,她注意到了满月发出的冷酷的光,与此同时,她才发现海面上空肆虐的雨,闪电就在月亮的附近徘徊,但是当听到从月亮那里传来的撕裂一般的声响时,虞歌知道,那不是闪电,而是盘旋的苍龙。她看着月光照不到的海面的尽头,感到一场绵延万年的等待正不断地穿过自己,她张着嘴,分明念念有词,可是却什么也没有唱出来。

开心也如此呀,不可能让全世界与你的价值观相持平。

早上的时候,人们在海边发现了虞歌的尸体。不祥。所有的人都在小声议论。

蚌翁的快乐,却建立在痴迷之上。

虞歌选了一条不算保守的纱裙,从前面看起来是很优雅的吊带款式,而背后却是两片轻薄的藕粉色轻纱,她一走起来,纱片就向着相反的方向飘动,露出少女凹凸有致的后背线条。大家都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虞歌,直到路阔的出现才打断了大家对她的关注。对路阔作为老板的官方致辞虞歌一点兴趣都没有,她一直看着船舷外面的月亮,又圆又满的,像是她的那颗“宝贝”。

有一只豺狗很嚣张,每次来牛城打奶都要大声嚷嚷:我是打零奶的!用极其蔑视的口味大喊:我才不会养奶牛,占地费粮!零奶便宜,占了便宜还要卖乖。

“……”

听闻四海之内,有珍珠稀品现世,蚌翁必趋前观之。

再次见面的时候,虞歌觉得那晚的夕阳大概是被她吞了下去,所以整个身子都从内向外地散发着热气,看着从远处走来的路月川,有一瞬间虞歌想要掉头逃跑,她不知道自己在恐惧什么,但是手中紧握着的丝绒袋子和那颗无与伦比的珍珠给了她冒险的勇气。

而是,你有多大价值被利用。

珍珠加工厂的工作对其他人来说很无聊,工人们在成堆的珍珠里筛选优质的珍珠送到下一级加工处,剩下不达标的就送去磨成粉,但这份工作对虞歌来说不只是无聊这么简单,她所感到的,是一种混杂着激情和近乎是屈辱的情绪。秋满跟她说过,说大家都知道,这片海里已经没有好的海蚌了,没有成色好的珍珠了。秋满还说:“再说了,现在都是靠养殖,光咱这一个小海岛就那么多养殖商,谁还要去海里捞啊!”秋满知道她每天晚上都要去海里采蚌,每次她提到这件事,秋满就会发出一种叹息,肩膀跟着气息塌下去,眼睛看着别处跟她说一句“你这又是何必呢?”

珍珠,贵而不骄,眩而不扬,坦然之美。

虞歌想来想去,觉得如果做梦这个能力的回归有什么可以称得上是契机的事情的话,那就是前一天她采到了一只很大的海蚌。自从在路阔的工厂上班以后,虞歌就不再像从前那样每天花大把的时间潜在水里采蚌了,可是她每天晚上还是会下一次海,也许就采一两只,但是每天她都会带新的蚌回家。但是她还从没见过那么大的蚌,在摸到它的电光火石间,虞歌觉得自己被电流不断地穿过,直到带着它回家过了几个小时,她的手还是感到灼热和颤抖。而在当天晚上,虞歌就做了梦,这之间或许,不,必然有什么她还没看到的联系。

一切物景、人文随你一起沐浴陽光。

但是路月川在虞歌之前抬起了手,他摊开手掌,里面乖巧地躺着一个火焰色的方形盒子。他将盒子缓缓地打开,就仿佛在表明他对这份礼物的得意和信心,然后一条珍珠项链就撕开了密封的黑暗,踏进了虞歌的眼睛。虞歌看到了盒子内盖上的字母L——路家珍珠工厂的标志,她为之工作了很久,再熟悉不过的符号。

一个是口,不吃东西,自身就会消亡。

在采到那只海蚌之后,虞歌终于开始做梦了。

那只臭虫携带足了买你珍珠的钱么?蛇薇接着问。

虞歌咬着嘴唇笑了,她终于和正常人一样了。她终于也有了这种别人无法看见,而自己可以任意诉说的,即使捏造也无法被判断真假的东西了。

我不开心?蚌翁低下头,黑岛最近上来一只大臭虫。

在听到路月川的呼唤之前,虞歌将自己蜷缩在沙子里,等着海水来把她淹没,但是随着海水越来越近,她却感到了切实的呼吸窒碍,就像搁浅的鱼一样,如果不是突然有人叫她的名字,她恐怕就已经忘了自己本来拥有的样态。而在回头的时候,虞歌看到了背对着夕阳闪闪发光的高大男人,那一瞬间虞歌想着,如果这个人是站在水上从海的另一边来的就好了。

蚌翁豁然开朗。

大家一致决定对虞歌的尸体进行解剖研究,尽管她的父母在解剖室的外面哭得撕心裂肺,可是却没有拦住手术刀划开虞歌的身体。解剖的结果令人触目惊心,她的身体里已经没有肌肉和脂肪,内脏也早就不知所踪,表皮下面全部都是密密麻麻拥挤在一起的珍珠,每划开一个口子,珠子就奋力地向外涌出,她整个人就如同薄脆的丝袜,裹着极具伸缩性的肥胖的死亡。

黑岛湾,杨柳枝。

虞歌大口大口喘着气惊醒的时候,床单都被汗湿了,她在过度的呼吸中艰难地思考着刚才看到的那些清晰的景象,她出生以来做的第一个梦。

蛇薇看到蚌翁的快乐,碎碎地散落在每一颗珍珠上。

“……”

蛇薇不喜欢说假话。

海水终于涨了上来,慢慢地吞没她,在脚尖断断续续地接触到火热的海水时,虞歌就感觉到喉咙无比的干渴,那种无处抖落的压抑开始按耐不住地想要爆发。在月色下,虞歌闭上了眼睛,中止了眺望,她感受着双腿一点点融合分解的过程,等她听到海风的呼喊再次睁眼的时候,她的尾巴已经染着明月的光了。

感觉是一种身份的显现!蛇薇接着问蚌翁:你的珍珠,是否最佳?

虞歌安静地蜷缩在沙滩上,退潮的海水没有带走她,海那边的人最后也没能带走她,她就那样被成群的海蚌包围着,嘴巴紧紧地抿着,下身延伸着一条长长的反着光的鱼尾。人们把她尸体抬走的时候,秋满在人群的外围没有上前一步,她脸上红色的泪痕还没有干透。

蚌翁善于识珠,数百年的苦心尽力。

秋满的话让虞歌感到从未有过的悲凉,她没有再回应,只是深深地看了秋满一眼,便转过头继续手里的活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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