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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语言也说着他,O说她仍然爱Z

来源:http://www.viphaoziyuan.com 作者:www.633.net-www633net必赢最新网址【Welcome】 时间:2019-10-05 20:32

落叶飘零的夜晚,游人差不多散尽的时候,我独自到那座古园里去,走过幽静的小路,走进杨柏杂陈的树林,走到那座古祭坛的近旁,我看见C还在那儿。一盏路灯在夜色里划出一块明亮的圆区,我看见他正坐在那儿,坐在轮椅上读书。 我有时候怀疑:他会不会就是我? 四周的幽暗遮掩了其余的景物,世界一时变得非常小,只是一团小小的明亮,C看书看得累了,伸一个懒腰,转动轮椅,地上的落叶被辗碎了,发出唧唧吱吱的声音。 我有时想:我就是这个残疾人C吗? 我问他:“我就是你吗?” C冲我笑笑:“你愿意是我吗?” 于是他又转动轮椅,前进、后退、原地转圈,180度360度720度……像是舞蹈,像是一种新近发明的游戏。 “你写作之夜的每一个角色,有谁愿意永远来玩这个游戏吗?” 我无言答对。 他认真地看着我:“可是,所有的人都玩着相似的游戏呀,你不知道?” “对不起,”我说,“也许我伤害了你的自尊心……” “不不,”他摇摇头,“不是那么回事儿。” C转动起轮椅在小路上慢慢走。一盏盏路灯相距很远,一段段明亮与明亮之间是一段段黑暗与黑暗,他的影子时而在明亮中显现,时而在黑暗中隐没。明亮与黑暗中我听见他说: “其实你在第一章中写得很好——我只是你写作之夜的一部分,你所有的写作之夜才是你,因为你也一样,你也只是你写作之夜的一部分。” 我于是想起了第一章。我问:“你再没碰见那个孩子吗?” “不,”他说,“我总是碰见他们。” “在哪儿?” “在所有的地方和所有的时间。我有时候碰见他们俩,有时候碰见他们之中的一个。” “我不想开玩笑。” “我也不想。玩笑那么多,还用得着麻烦我们开吗?” “我跟你说正经的呢。” “我也是。说正经的,此时此地你没有看见他们之中的一个吗?” 我四处张望,但四周幽暗不见别人。 “他们在哪儿?” “现在吗?就在这条小路上。” “你是说我?你是说我还在说你?” “不光是你,也不光是我。他们还是所有的人。在另外的地方和另外的时间,他们可以是任何人。因为所有的人都曾经是他们。因为所有的人,都曾经是一个男孩儿和一个女孩儿。” 那个老人的预言:如果你到这里来,/不论走哪条路,从哪里出发,/那都是一样…… C说:“你还记得女导演N的那两个年青的演员吗?” “是,”我说,“我懂了,他们在所有的地方和所有的时间里。” “他们不也是那两个孩子吗?” “是。他们是所有的角色。他们是所有的角色,也是所有的演员。” 终于有一天,N在她曾经拍摄的那些胶片上认出了F:一头白发,那就是他吗? 那时N在国外,具体在哪儿并不重要,N在异国他乡。 孤独的礼拜日早晨,她醒来但不动,躺在床上,睁大眼睛很久很久地听着窗外的鸟叫。到处的鸟儿都是这样叫,她感到就像是小时候赖在床上不想起来,晨光的窗帘上慢慢壮大,慢慢地一片灿烂,她仿佛又听见母亲或者父亲一遍遍地喊她:“嘿,懒姑娘,还不快起吗,太阳都晒到屁股啦!”“快,快呀,快起未吧,你看人家F多懂事、F跑步都回来啦!”“喂,小F,下以你去跑步时也叫着我们家这个懒丫头好吗?”……N猛坐起来,但是到处都很安静,没有母亲和父亲喊她的声音,异国他乡,只有鸟儿的声声啼啭。到处的鸟儿都是一样。她坐在床上,甚至想喊——“妈妈快来呀,我的裙子在阳台上呢,快给我拿来呀……”但是到处都很安静,没有也不可能有母亲的应答。她愣愣地看着房门,几乎要落泪,知道一拉开房门这感觉就会立刻消失,门外是别人的祖国和故乡,没有她的童年和历史。 N抱拢双膝独自呆坐了很久,目光走遍房间的各个角落。忽然,她注意到了那几本胶片。它们规规矩矩耐心地躺在书柜里,除了洗印时草草看过一下,一直忙得没顾上再去看它们。多久了呀,它们躺在那儿,就是在等她有一天又想故乡吧。她跳下床,搬出那几个胶片盒走到窗前,拉开窗帘,伸出胶片,对着太阳,一尺一尺细细地看。就是这时她看见了F。 N并没有立刻认出队她只是发现在那两个青年演员左右常常出现一头白发,那头的白发白得那么彻底那么纯粹,在炽烈的阳光下熠熠生辉。N一边看一边赞叹这老人的激情与执著,便想看清他的模样。她一尺一尺地寻找,用放大镜一格一格地看,可还是看不大清他的像貌,这个满头白发的人总是微微地低着头,那样子仿佛祈祷、仿佛冥思、仿佛困惑不解。但是N恍惚觉得,这个白发的男人似曾相识,他的一举一动都非常熟悉,他低头冥思不解的样子好像是在演算一道难题,那神情仿佛见过,肯定是在哪儿见过……呵,N恍然大悟:这是F呀,这不就是他吗?就是他呀! 晚上,N借到了一架放映机,把窗帘都拉起来,关了灯,在墙上放映那几本胶片。是的,是F,那就是她少年时的朋友、青年时的恋人呀!多少年不见了却在这异国他乡见到了你!早就听说你一夜白了头,可是自那以后再没能见到你……曾经的那一头乌发哪儿去了?一夜之间真的会踪影不留吗?满头银丝如霜如雪晶莹闪亮,真的是你吗?为了什么呀……是呀是呀我现在才知道了,有些话是不能说的,是没有办法说的,只能收藏在心里,如果不在心里死去它就会爬上你的发梢变成一团燃烧的冰凌……可你为什么不来找我?多少年里你为什么不来?现在你为什么来了?为什么总在我的四周,不离我的左右?你仍然在躲闪着我,所以那时我没有发现你,我看得出你一直在躲闪着我的镜头,但是你躲闪不开,你还是被留在了我的胶片上……你是来找我吗?是,肯定是,可你为什么早点儿不来?我等了你多久哇!直到你结了婚,直到我也结了婚,我还是以为你会来的……我没有想错,你到底是来了,到这动荡的夏天里找你的恋人来了…… 墙上,画面摇晃起来——那儿会乱起来了,摄影机摇摇晃晃颠上颠下,镜头里一下是天,一下是地,一下是拥挤的人群,一下是数木清的腿和纷乱的脚步……然后胶片断了,没有了,墙上一片漆黑,心里和房间里一团漆黑。 漆黑之中,N想起了她曾在那摄影机旁说过的话:“情节非常简单:第一,男女主人公正在初恋的狂热之中。第二,他们不小心在这动荡的人群中互相丢失了。”……“没有剧本,甚至连故事和更多的情节都还没有。现在除了这对恋人在互相寻找之外,什么都还来不及想。”……“因为我相信,不管在什么时候,我们可能丢失和我们正在寻找的都是——爱情!就是现在,我也敢说,在我们视野所及的范围里,有几千几万对“恋人正在互相寻找,正在为爱情祈祷上苍。”…… 漆黑中N想:真是让我说对了,那些寻找着的人中就有F。他听见我说的那些话了吗?他应该听见了。N想:我应该回去看看他了,是呀,“对爱情来说,什么年龄都合适……” 但是N还不知道,那时F医生已不在人世。 F医生死在那架摄影机停止转动之后不久。关于他的死,众说纷纭莫衷一是。有一种说法是:他在那时犯了心脏病,从来没发现过他有心脏病,但是一发却不可收拾。 N从国外回来才听说这件事,才明白,多年前的分手竟是她与F的永别。 冬天的末尾,融雪时节,N走过正在解冻的那条河,走过河上的桥,走进那片灰压压的房群。小巷如网。积雪在路边收缩融化得丑陋不堪,在上百年的老房的房檐上滴淌得悠闲自得。空气中散布着煤烟味、油烟味、谁家正在煎鱼的味——多么熟悉的味呀!风吹在脸上并不冷,全球的气候都变得不可琢磨。N独自一人穿过短短长长的窄巷,走过高高矮矮的老房,注意着路上的每一个行人和每一个院门中进出的人,希望能碰上一个她认识的,或者仅仅是一张熟悉的脸……这是她少年时常常走的路呀,每一个院门她都熟悉,甚至每一根电线杆和每一面残破的老墙她都认得,一切都还是那样,像一首歌中唱的“从前是这样,如今你还是这样”,只是人比过去多了,而且都是陌生的面孔。除了气候在变暖,就是人在变多,N记得小时候,尤其午后,在这小巷里走半天也碰不见一个人……呵,那家小油盐店也还在呢,只是门窗都换成了铅合金的……那么家呢,那座核黄色的楼房在哪儿?唔,那儿,还在那儿,只是有点儿认不出了,它曾经是多么醒目多么漂亮呀,现在却显得陈旧、苍老,满面尘灰无精打彩的样子,风吹雨打已把那美丽的颜色冲剥殆尽了…… 院子里堆得乱七八糟:砖瓦灰沙,木料,铁管,自行车和板车……而在这一团芜杂中竟停着一辆崭新的“林肯”牌轿车。 N敲了敲F家的门,没有人应,一推,门开了。轻轻走进去,厅廊里一股明显的霉味,地毯上污渍斑斑,走在上面甚至踏起灰土,墙上没有装饰只有尘灰,很多处脱落了灰皮,很多处,尘灰在那儿结起了网,屋顶上有一圈圈锈黄的水迹。很多门,但都锁着。慢慢往深处走,只有一扇门开着,从中可见一个老人的背影。 N在那门口站住,认出了那老人正是F的父亲——坐在写字台前。房间很大,很空旷,冬日的阳光从落地窗中透进来,一方一方落在地毯上,落在桌上和床上变了形,落在那老人弯驼的背上。 F的父亲转过头来:“您是?” “我是N呀,您还记得我吗?” “呵……呵,当然。” 老人定定地把N看了好一会儿,不说什么,就走出去。回来的时候,他拖着一个麻袋。 “这是F要我给你的,”F的父亲说。 “什么?” “不知道。他放在我这儿的,我没看过。后来,有个叫L的人来跟我说,F要我有一天见到你,把这些东西给你。” N打开麻袋,只朝里面一望就知道了:那都是F写给她的信。一式的信封(他给她写信从来都是用这种信封),都封着,都贴好了邮票,但都没有邮戳。N掏出几封看看,单从不同时期的邮票上就都明白了:这么多年他一直在给她写信——并不发出的信。 F的父亲坐在阳光里,一动不动一声不响。冬天的阳光抚摸着他弯驼的背。 “伯母呢?还有……家里别的人呢?” “在国外。” “哪儿?” “具体是哪儿并不重要。” “那……就您一个人了吗?” “听说,你不是也去了国外吗?” “是。是在……” “不不,我不问这个。我只想问,你们,以及比你们更年轻的人,对叛徒怎么看?” “叛徒?” “对,叛徒。一个因为怕死和怕折磨的人,并不是为了想升官和发财的人,成了叛徒,你们对这样的人怎么看?对这样的叛徒,你们怎么想?” “我……我没想过……” “行了,我知道了。” “但是我想……也许……” “好了我知道了,我没有别的事要问了。” 事实上,时隔二十多年,自打F一看见N,他就开始觉得心脏不舒服了,气短气闷,心动过速。 二十多年了,他不知多少次设想过与N重逢时的情景,设想N的样子,设想她的变化,但就在他那样设想的时候他也明白,无论怎样设想也不会跟实际的情景一样的。就是说,尽管设想可以很多却总是有限的,不大可能与实际一致。对死的设想也是这样,你知道你肯定会某一天死去,你有时候设想你终归会怎样死去,在什么样的时间和地点、以及什么样的情境中死去,但这设想很少可能与实际一致,死真的来了的时候你还是猝不及防。 二十多年了,人山人海中远远看去,N竟没有什么大的改变,还是那么漂亮、健美、生气勃勃激情满怀。 F站在人群中,从身旁一个小女孩儿的镜子里看了一下自己。那个小女孩儿玩着一面小镜子,用那镜子反射的阳光晃她母亲的眼睛、晃她父亲的眼睛,晃到了便笑着跑开,换一个角度再重复这样的游戏。F问她:“你几岁了?”“五岁半!”小女孩儿说,同时伸出五个小巧的手指,但是把十个手指都看了一遍却不知道那半岁应该怎样表示。F便乘机从她的小镜子里看了看自己,他看见了差不多是一个老人:满头白发,满脸皱纹,而且——最让他吃惊的是——脸色晦暗、皮肉松弛,一副茫然疲惫的样子。他的心脏紧紧地疼了一下:我确实是永远也配不上N的…… 那里正有一个记者问N:“如果那时这两个演员已经不合适了呢?比如说,他们已经老了呢?”N站在摄影机旁回答:“对爱情来说,什么年龄都合适。只要我那时还活着,我还是要把他们请来,我将拍摄两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互相亲吻着回忆往昔,互相亲吻着,回忆他们几十年中乃至一生一世历尽艰辛的寻找。…… 心脏一下下发紧、发闷,炽烈的太阳让F头昏眼花。他找到一处人少些的地方坐下,深呼吸,闭一会儿眼,静一静……周围的喧嚣似乎沉落下去,他可能是瞌睡了一会儿,甚至做了一个梦。F从没到过南方却梦见了南方流萤飞舞的夏夜:雨后一轮清白的月亮,四处虫鸣唧啾,微醺的夜风吹人魂魄,魂魄似乎飘离肉体,飘散开飘散开,却又迷迷蒙蒙聚拢在芭蕉叶下……这时就见N走在前面,形单影只却依旧年青、生气勃勃,淡蓝色的裙裾飘飘摆摆,动而无声……“喂,是你吗,N?”他冲她喊,但是N不回答。芭蕉叶上,透黑晶亮的水滴沿着齐齐楚楚的叶脉滚动。他跟随着N婷婷的背影,走进一座老式宅院……N站住,他也站住,他们一同观望良久:木结构的老屋高挑飞檐,月在檐端,满地清白,一扇门开着,几扇窗也都开着。N走向老屋,走上台阶,步履轻捷,走过回廊,走过廊柱的道道黑影,走进幽暗的老屋去,不久,幽暗的这儿、那儿便都亮起点点烛光……“N,是你吗?”仍无人应。F也便走上台阶,走进老屋,但这儿、那儿却是只有烛光,没有N,烛光摇摇闪闪却哪儿也不见N的影子?“N,你在吗?”“你在哪儿,N?”“是我呀,喂,你听不出是我吗?”“我来了,喂,我一直都跟在你身旁你不知道吗?”没有透心的寒冷。忽然,所有的烛光一下子轰然熄灭,一片漆黑…… F被惊醒了,大喊一声坐起来。他左右看看,怕还是自己的恶梦未醒,但是他身旁已经没人。再举目朝N刚才所在的地方看,N已不见,所有的人都不见了,都藏到哪儿去了呢?F慌忙爬起来,往东跑一会儿不见N,往西跑一会儿仍不见N的影子,到处都没有她,没有人,就像C在思念着X的日子里所见过的那种情景,到处都是空空洞洞……F医生惊愕地揉揉眼睛,心脏一阵发闷,浑身发软,天旋地转…… F躺倒在一棵老树下,静静地躺在那儿,没有人发现他。唯那老树枝繁叶茂,每一片叶子都在摇动,但没有声音。有一只鸟在那枝叶间筑巢,衔来一根草,魔魔道道地摆弄一会儿,飞走了,没有声音,过了一会儿又飞回来,又衔来一团泥继续魔魔道道地摆弄,不管人间发生了什么,它只管飞来飞去安顿着家园。F医生看着那只鸟,看着老树浓密的枝叶,看着那枝叶上面的天空,云和风都没有声音……他觉得自己的灵魂正在飘起来,飘离肉体,无遮无拦地飘散开去,像在刚才的梦中那样,但不再聚拢,聚拢可真讨厌,他不愿意聚拢,他高兴就这样飘……他想起了女教师O,O大概就是这样飘的吧?O大约一直还在这样自由自在地飘着吧?进入另一种存在就是这样吗?我正在进入另一种存在吗……他再去看那棵老树,非常奇怪他竟像是在低头看那棵老树,他不仅看见了下面那棵老树而且看见了下面发生的一切…… F医生喘息着,睁大着眼睛。弥留之际他可能在想些什么呢? 他一定会想起女教师O的问题:我们活着,走着,到底是要走去哪儿? 因而在我的印象里,F医生一定又会想起他一向感兴趣的那个问题:灵魂是什么?灵魂在哪儿,也就是说“我”一向都在哪儿? 他一定会想起他曾经对诗人说过的话:我在我的身体里吗?可是找遍我身体的每一部分都找不到我,找遍我的大脑的每一条沟回也都找不到我,是的诗人你说对了,那是一个结构,灵魂在哪儿也找不到但灵魂又是无处不在,因为灵魂是一种结构。就像音乐,它并不在哪一个音符里,但它在每一个音符里,它是所有的音符构成的一种消息。就像绘画,单一的色彩和线条里并没有它,但如果色彩和线条构成过去和未来的消息,构成动静和欲望,构成思念和召唤,绘画才出生…… 我想这时F医生一定又有了新的想法。他喘息着、睁大眼睛盼诗人来,要告诉诗人L:可是,灵魂或者“我”,只在身体和大脑的结构里吗?L你想想看吧,灵魂可能离开身体以外的世界而存在吗?“我”能离开别人而还是“我”吗?“我”可以离开这土地、天空、日月星辰而还是“我”吗?“我”可能离开远古的消息和未来的呼唤而依然是“我”吗?“我”怎么可能离开造就“我”的一切而孤独地是“我”呢…… F医生喘息着,眼睛里露出快乐的光彩,我知道他在想念诗人:L你在哪儿?你快来呀听我说,我不光在我的身体之中,我还在这整个世界所有的消息里,在所有的已知和所有的未知里,在所有的人所有的欲望里,因而那是不灭不死的呀……L你看那蚁群,也许每一只孤独的蚂蚁都像你我一样,回答不出女教师O的问题,但是它们全体却领悟着一个方向而不舍昼夜地朝那几行进……你看那些蜜蜂呵,它们各司其职,每一只蜂地都知道是为了什么吗?不。但是,蜂群知道,蜂族生生不息永远在那创造的路上……你再看那只筑巢的鸟呀,它把窝造得多么聪明、精巧、合理!可那是因为它的智力呢,还是因为那是它的本能?是因为它的理智呢,还是因为它的欲望?是后者,必定是那天赋的欲望。就像我们的肠胃,L你懂了吗?肠胃的工作不聪明、不精巧、不合理么?它们把有用的营养吸收把多余的东西排除,可曾用着智力么?肠胃知道这都是为了什么吗?它不知道。但是我知道。但是我回答不了O的问题。但无处不在的我的灵魂早已知道答案。我只是这世界的一部分,所以我不知道,可是这世界的所有部分才是我,所以这个世界的欲望它知道,所以这个世界的运动它知道,所以这个世界的艰辛与危惧它们知道,所以这个世界的祈祷它一定知道…… 还有那个被命名为艾略特的预言者,他知道:你到这里来/是到祈祷一向是正当的地方来/俯首下跪。祈祷不只是/一种话语,祈祷者头脑的/清醒的活动,或者是祈求呼告的声音。/死者活着的时候,无法以语言表达的/他们作为死者能告诉你:死者的交流思想/超乎生者的语言之外是用火表达的。/…… 当诗人L赶来的时候,F医生已经奄奄一息。L把耳朵贴近F颤动的嘴唇,感到他还在微弱地呼吸,听见他喃喃地说着:“至于……至于我自己嘛,L,我多年来只有……只有一个心愿,那就是在来生,如果……如果真的有来生,不管是在哪儿,不管是在……是在天堂还是在……还是在地狱,我都要……要找到N,回答她……回答她一直希望……希望我回答的:在现实之外,爱,仍然是真的……” 那是,L从F的眼睛里看见,天上正飞着一只白色的鸟。 F睁大着眼睛,一眨不眨,望着那只鸟:雪白闪亮,飞得很高,飞得很慢,在巨大的天穹里一下一下地扇动翅膀,舒畅且优雅,没有声音,穿过云,穿过风,穿过太阳,飞向南方……但也许,那就是F的灵魂正在飞去来世。 那时,在我的印象里,是所有的恋人们重逢的季节。 那时,如果恋人从远方回来,在我的印象里有很多种方式。属于C的方式已经在第二章里写过了。还有一种方式,属于诗人L。 如果恋人在信上说:“一俟那边的事可以脱身,我立刻就启程回来,不再走了,永远不再走了,不再分离……”,这便是C的恋人,这就是属于残疾人C与恋人重逢的方式。如果恋人在电话里说:“喂,你还好吗……是,我回来了……还有我的先生,我先生他也问你好……”那么,这就是L日思夜梦的那个人,这就是属于诗人L与昔日恋人重逢的方式。 “喂,是你吗L?” 电话里她的声音有些改变了,但诗人还是一下子就听出来是她。 “你在哪儿?喂,你现在在哪儿?”L的声音依旧急切,像几年前在那个风雪之夜的小车站上一样。 “我在家里。喂,你还好吗?”她的声音却非常平静——或者是故作平静。 “呵,还……还可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不久。对,还住在那儿,还是那座楼。你呢,也还是住在那儿?” “也还是那儿。” 停顿。好像一下子都不知道再说什么。 “我……”L的声音不由得发抖。“我想现在就去找你,也许……也许还是有些话要说……” “我也是想看看你。我想请你晚上来,行吗?” 行吗,为什么是行吗?“当然,你要是现在有事我就晚上去。” “好,我们等你。” 我们——虽然早已料到,但诗人还是浑身一阵紧,心跳仿佛停顿了一下。 “我先生,他也问你好。” “呵……谢谢。” 很长的一段停顿,两边的电话里都只剩下呼吸声。 “我想,我们还是朋友,我们都是朋友……喂,L,L你听着吗?” “呵对,是朋友……” “我相信我们还可以是朋友,还应该是朋友。” 朋友?L想:这是拉近呢,还是推远?抑或是从远处拉近,再从近处推远? “喂,喂——!” “呵,我听着呢。” “我觉得,我们仍然可以做非常好的朋友。” 但是一般的朋友——这样似乎才完整。L想:不远也不近,一个恰当的距离。 “喂,行吗?我想请你晚上来,行吗?” 又是行吗,可若不得行吗又应该是什么呢? “呵,当然。” “太好了,谢谢。” 谢谢?怎么会是谢谢? “晚上七点,好吗?我们都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好吧,七点。”似乎别无选择。 多年的期盼,屡屡设想的重逢,就要在七点钟实现呢还是就要在七点钟破灭?朋友行吗谢谢准备好了——这几个字让L有一种世事无常、命若尘灰之感。整整一个下午,L心种恍惚什么也不能想。 七点钟,诗人L走进了F医生的恐惧。 透过白杨树浓密的枝叶,眺望昔日恋人的窗口,于是L走进了F对于重逢的第五种设想:她恰好在阳台上,站在淡淡的夕阳里,看见了他,呆愣了几秒钟然后冲他招招手,很快迎下楼来。 “哎——,你好。” “你好。” 流行的问候,语气也无特殊,仿佛仅仅是两个偶遇的熟人。 “你真准时。” “哦,是吗?” 要不要握握手呢?没有,犹豫了一下但都没有伸出手来——谢天谢地,就是说往日还没有磨光。 “那就,上去吧?” 已无退路。 走过无比熟悉的楼门、楼梯、甬道,走进无比熟悉的厅廊,看见的是完全陌生的装饰和陈设。 “我介绍一下,这是我先生……这是L……” “你好。” “你好。” “久闻大名,我读过你的诗。” “咳,不值一读……” “哎哎,那儿是卫生间,这边,这边,不认识了?” 不认识了。一旦走进屋里就一切都不认识了,连茶杯也不认识了,连说话的语气也不认识了,连空气的味道也不认识了……这时候L开始明白:还是F医生说得对——空冥的猜想可以负载任意的梦景,实在的答案便要限定出真实的痛苦。 “茶呢,还是咖啡?”她问。 “哦,茶,还是茶吧。” “抽烟吗?”她递过烟来。 “哦,我自己来。” “嘿,你还是别抽了,好吗?”——不,这不是说L,是在说另一个男人。 “呵,他的心脏不太好。”她客气地解释,然后脸上掠过一丝不易觉察的嗔怒,对着另一个男人:“喂,你听见没有?你的心脏,我说错了吗?” 没错没错,那个男人的心脏不太好,而这个男人的心脏你已无权干涉。F还说什么来——美丽的位置? “可诗人也在抽呀,”另一个男人说,“我总该陪诗人抽一支吧?” 嗔怒很懂礼貌地退却,换上微笑:“那好,就这一支……” 三个人都笑,虽然并不可笑,虽然L心里一阵钝痛。 “L,你的身体还好吗?” “还好,嗯……你算凑合吧。” “还长跑吗?” “偶尔,偶尔跑一跑。” “嘿,听听人家!可你一动也不动……” 谁一动也不动?噢,还是说的另一个男人。而这一个已经是人家。 另一个男人不说什么,靠那支香烟维持着脸上的笑容。 天慢慢黑了。打开灯,拉起窗帘,窗帘轻轻飘动,搅起一缕花香。 窗外很热闹,一团喊声热烈或是愤怒,在吵架,五六条高亢的喉咙在对骂。屋里却很安静,一时找不到话题了。不是准备好吗,看来怎么准备也不会太好。F的原话是这样说的:如果上帝不允许一个人把他的梦境统统忘掉得干净,就让梦停留在最美丽的位置……所谓最美丽的位置,并不一定是最快乐的位置,最痛苦的位置也行,最忧伤最熬煎的位置也可以,只是排除……只是排除什么来? “忙吗?这一向都在忙什么?” 终于抓来一个应急的话题。 “噢,一般,自己也不知道瞎忙什么,你呢?你们呢?” “都一样,还能怎么样呢?” “喝茶呀,别客气,这茶不错……” “哎哎,好,好……” “真正的‘龙井’,今年的新茶,怎么样?” “嗯,不错……” 又找不到话题了。远处,那几个人的架却还没吵完。不是找不到话题,是在小心地躲避着一些话题,一些禁区,在这样的场合、这样的时间、这样的世界上、这样的世界所建立的规则中、这样的距离和这样的微笑里,埋藏着的或者标明着的禁区……又让F医生说对了:世间的话并不都是能够说的……但这样的场合又必需得说点儿什么。说什么呢?切记不要犯规,主要是不能犯规,其次才是不要冷场。 酒茶上桌了。真是车到山前必在路,至少眼下没有冷场的威胁了。大家都像是松了一口气,话题一下子变得无限多了:可以说鱼,可以说肉,可以说多吃青菜对血压以及对心脏的好处,可以褒贬烹调的手艺,可以举杯祝酒,祝什么呢?一切顺利,对,万事如意……可以对自己的食欲表示自信但对自己的食量表示谦虚,可以针砭铺张浪费的时弊,可以摇头不满时下的物价,可以回忆孩提时的过年,可以怀恋青年时胃口的博大……但这是一种有限的无限:可以说的可以无限地说,不可以说的要囚禁在心里,可以说的并不一定是想说的,想说的呢,却大半是不宜说的。还有分寸,还有小心,还有戒备、掩饰、故作的幽默、必要的微笑、不卑不亢、不冷不热、不远不近、彬彬有礼……对了,F是说:只排除平庸。F是说:只排除不失礼数地把你标明在一个客人的位置上,把你推开在一个距离外,又把你限定在一种距离内——对了:朋友。这位置,这距离,是一条魔谷,是一道鬼墙,是一个丑恶凶残食人魂魄的浮云,轻飘飘随风而散…… 日光灯嗡嗡地轻响,一刻不停。现在窗里和窗外都很安静了。 L觉得非常累,一支接一支地抽着烟——反正他是一个无人管束的男人。脸上微笑的肌肉非常累,测定着距离的目光非常累,躲避着禁区的神经非常累……我想大家都是一样,都很累,包括刚才那几个吵架的人一定也是累了,这会儿正躺在哪儿喘气呢…… “哎,你知道张亮现在在哪儿吗?” 好极了,又想想一种可说而不犯规的话题了。 “噢,他嘛,还是在银行……” “会计?” “不,出纳。每天点钞票,不过都是别人的。” “喂,喝呀,别光说。” “唔——不行不行,我可没什么酒量。” “开玩笑,你才喝了多少?来来,来……” “李大明呢,在干什么?” “练摊儿呢,租了个铺面房。” “卖什么?” “服装,中药,家具,火腿。逮着什么卖什么。” “呵别,他可不能再喝了,他的心脏。这虾不太新鲜,凑合吃吧。” “唔,挺好的,真的……” “怎么样,你最近又写什么呢?” “没有,什么也没写,嗯……” “嘿,我刚发现,你这双鞋不错嘛,多少钱?” “你给开个价?” “二百……嗯,……二百五!” “卖给你。” “一百九?” “五折卖给你。” “什么?!” “八十。” “胡说,不可能!” “处理的,最后的两只都让我买来了,一只42号,一只43号。” 这回可以多笑一会儿了。 L想:是不是可以告辞了?不行,这么快就走好像不大合适…… “不不不,我也不能再喝了。真的。” “要不要点儿汤?” “汤?好吧汤……唔——够了够了。” “据说今年夏天会更热,你们没装个空调?” “是,是拉算装一个。” “听说何迪已经是局长了,是吗?” “不错,那家伙是个当官的料。” “楚严呢,最近你见过他没有?” “没有,没有,这么多年一点儿他的消息都没有,怎么样,他?” “几年前在街上碰见过他一回,他和几个人一起办了个心理咨询中心” “是吗!他不是学兽医的吗?” “改行了,他说他早改行了。嘿,你怎么又抽?第几支了?” “最后一支。” “楚严那家伙尽歪的,有一阵子老给人家算命,见谁给谁算。” 远处车站的钟声又响了。可以了吧?也许可以告辞了吧? “吃点儿水果吧,L?” “呵不,厕所在哪儿?” 诗人在厕所里磨磨蹭蹭呆了很久,心想是不是可以走了?无论如何还是走吧,否则非累死不可。诗人在镜子里看看自己,表情倒是没什么不当的地方:但是这个人是我吗?你是谁呢?是那个找遍世界痛不欲生的人吗?是那个从荒原里走过来从死的诱惑里走过来的人吗?你千里迢迢到这儿来,就是为了这样一场客客气气的相见?等了多少年了呀,昼思夜梦的重逢,就是为了说这些话和听这些话吗?是呀是呀,F医生早就对你说过:这么看重实现,L,你还不是个诗人…… “怎么,你要走?” “真抱歉,我还有些事。” “那怎么行,你才吃了多少?” “噢,饱了,真的饱了。” “那,再坐一会总可以吧?” “是呀,别吃饱了就走哇。” 好像没有推脱的理由。虽然是玩笑,但吃饱了就走总归不大合适,这儿毕竟不是饭馆。 L只好又坐下。大家只好重新寻找话题。 从刚才的算命说起,说到手相和生辰,说到中国的“河图”和“洛书”,说到外国一个叫作诺查丹玛斯的大预言家,说到外星人,说到宇宙的有限或无限……L几次想走但还是没有走,又说到一些不可思议的传闻,说到人体特异功能,说到有人可以隔墙取物,有人能够穿门入室,说到二维世界、三维世界、四维世界,说到空间和时间……L想,不走就是为了说这些事吗?又说到另一个世界,另一种存在,说到天堂,说到了这宇宙中是否存在更高级的智慧…… “更高级的智慧又怎样呢?”这时候女主人说,表情忽然认真起来。“无所不能吗?在他们那儿,就没有差别了吗?” 两个男人都摇头,无以作答。 “呵,我真的得走了,跟一个朋友约好了,我得去……” “真的吗?” “真的。他们在等我呢,已经有点晚了……” 可是三个人一同看表,才发现已经很晚了,末班车的时间已经过了。 L苦笑一下。很明显,并没有谁在等他,这是一个借口。但是谁也不想揭穿这个谎言。 “要不,今晚你就别走了。”她推开另一个房间的门说,“住这儿。” L朝那间房屋里看了一眼,犹豫了一下。在那犹豫里间可能发生了很多事。 “太晚了,就住下吧。这间屋子没有别人。” “不了,我走。” “可是没有车了呀?” “用不着车,”L故作轻松地笑笑,“我不是擅长长跑吗?” “那……好吧。” “好。认识你真高兴,以后有时间来吧。” “谢谢,我也是真……真高兴。” 她送他出来。在楼梯最后的一个拐角处,只剩了他们俩的时候,L认真地看了一下她的眼睛——从七点到现在他还没有真正看一看她。灯光昏暗,L看她,也可能只是一瞥,也可能竟是很久,她的目光像被烫了似地躲开去,躲开诗人。还好,这样还好,诗人一直不敢看她的眼睛就是害怕会看见一双若无其事的眼睛。还好,她躲开了,就是说往日并未完全消散。继续走下楼梯,谁也不说话,走出楼门,走上那条小路,走过那排白杨树,两个人一直都没有说话。这样好,否则说什么呢?还是不说话的好——这是从七点到现在,从若干年前的分手直到现在,也许还是从现在直到永远,诗人所得的唯一安慰。 “好了,再见吧。” “再见。” 又都恢复起平静,整理好各自的表情,符合了流行的告别,符合了这个世界舞台的规则。L终于听懂了F心底的固执和苦难:如果自由但不平安,如果平安却不自由,就让往日保存在一个美丽的位置上吧,不要苛求重逢,不要独钟实现,不要怨甚至不要说……那美丽的位置也许只好在心里,在想象里,在梦里,只好在永远不能完成的你的长诗里…… L独自走在寂静的夏夜里。当然,没有谁在等他,没有什么约会。然后他跑起来,长跑,真正的长跑…… 可惜F医生已不在人世,否则可以去找F,在F那儿过夜,F会彻夜倾听诗人的诉说。 这样,诗人只能在沉睡的城市里独自跑到黎明,跑来找我,惊醒我的好梦,对我说:一个美丽的位置才可能是一个幸福的位置,它不排除苦难,它只排除平庸。 美丽的位置? 对了,那必不能是一个从赤诚相见退回到彬彬有礼的位置。 一个美丽的位置? 对了,那必木能是一个心血枯焦却被轻描淡写的位置。 恋人们重逢的季节,在我的印象里,诸多重逢的方式中有一种属于葵林中的那个女人。 如果从一代人到又一代人,一代又一代的人群中“叛徒”这个词仍不熄灭,仍然伺机发散出它固有的声音,它就会在这样的季节里搅扰得一个老人不能安枕。如果在沸沸扬扬的那些日子,六月不平静的白天和夜晚,这可怕的声音又一次涌动、喧嚣起来,传进一个老人晚年的梦中,他必定会愕然惊醒,拥衾呆坐,在孤独的月光里喃喃地叫着一个纤柔的名字,一连数夜不能成眠。 这个老人,这样的老人,无疑就是Z的叔叔。 果真如此,这个老人——Z的叔叔或者并不限于Z的叔叔,就终于会在我的写作之夜作出决定:回到北方的葵林去,到他多年前的恋人身边去,同她一起去度过最后的生命。 那样的话,在诸多的重逢方式中,便有了属于葵林中那个女人的一种: 星稀月淡,百里虫鸣,葵林依旧,风过葵叶似阵阵涛声,那女的忽然听见Z的叔叔穿过葵林,向她来了。 女人点亮灯,烧好水,铺好床,沏好茶,静静地等着。 年年月月,她能分辨出这葵林里的一切声音,能听出是狐狸还是黄鼬在哭,是狗还是谁在笑,是蜻蜒还是蝴蝶在飞,是蛐蛐还是蚂蚱在跳……她当然能知道是他来了,她已经听见他衰老的喘息和蹒跚的脚步。 她梳理一下自己灰白的头发,听见他已经走到了院门前。 院门开着。 她再从镜子里看一看自己被岁月磨损的容颜,听见他已经站在了屋门外。 “进来吧,门没插。” 他进来,简单的行李仍在地上,看着她。 “渴了,先喝点地茶吧。” 他坐下来喝茶,看着她。 “我去给你煮一碗面来。” 他呆呆地坐着。好像从年青时入梦,醒来已是暮年。 一会儿,她端了一碗热腾腾的场面进来。 “吃吧。” 他就吃。 “慢慢地吃。” 他就吃得慢一点儿。 好像几十年都不存在。好像他们早已是老夫老妻。好像他娶她的时光因为遥远已经记不清是何年何月了。她像他只是出了一趟门刚刚回来。好像她从来就是这样在等他回家,等他从那混乱的世界上回到这儿来。 “我,”他说,“这次来就不走了。” 她点点头:“我知道。” “你知道?” “嗯。我知道,要么你再也不会来了,要是你又来了你就再也不会走了。” “你知道我会再来?” 她摇摇头,看着窗外的月光。 “那你怎么知道,我就再也不会走了?” “因为,我一生一世只是在等待这一天。” 这样的季节,如果有一个男人去寻O的坟莹,他会是谁呢? 我看着他默立的背影,竟认不出。 只有猜想。 WR吗?或者,Z?不,都不是。 在满山落日的红光里,在祈祷一向是正当的地方,他便像是O的前夫,更像是写作之夜所忽略的那个人。 只是一块一尺多高的小碑,普通的青石,简单地刻了O的名字、被荒草遮掩得难于发现。四周的坟茔,星罗棋布,墓碑高低错落,都比她的漂亮、高大、庄严或辉煌……似乎仍在宣布一个不可或缺的消息,仍在争抢着告诉这一个世界关于:另一个世界里的差别。 O的前夫.或者我猜想中的那个男人,把一蓬素朴的野花捧在碑前,折开,一朵一朵让它们散落在O的坟上。那样,O就仍然是一个蹲在草丛中的孩子,在夕阳的深远和宁静里,执拗于一个美丽的梦想了。 当然我们还会想到一个被忽略的人:F夫人。在这样的忽略里,她走近F医生如女教师O一样的坟前,或者正从那儿走开……怀念他或者从此忘记他。 在这季节,WR独自一人,走进那片黑压压拥挤不堪的老屋群。 走过条条狭窄的小巷,走过道道残破的老墙,走过一个个依稀相识的院门……WR发现,有很多辆搬家公司的卡车往来于如网的小巷中,这儿那儿,人们都在呼喊着把家具搬出院子搬上卡车,这儿那儿都有老人们借别的目光和青年人兴奋的笑闹。怎么回事?WR驻步打听,人们告诉他:这一片老屋都要拆了,这一带的居民都要迁往别处了,噢,盼了多少年了呀…… WR愣愣地站了一会儿,忽然跑起来。当然,必定是朝着那座美丽房子的方向。 是呀,很多院子都已经搬空了……可不是吗,有些老墙已经推倒了,很多地方已是一片瓦砾……是呀是呀,远处正传来推土机和吊车的隆隆声……他一路跑一路担心着,那座楼房呢,它还在吗?O的家还在吗?他加快脚步,耽误了这么多年他忽然觉得时间是如此地紧迫了,慢一点儿就怕再也见不着它了……东拐西弯小巷深深……唔,那排白杨树还在,只是比过去明显地高大了,夏天的蝉声依旧热烈……唔,那个小油盐店也还在,门窗紧闭已经停业了……噢—— 红色的院墙。绿色的院门,那座漂亮的楼房还在! WR站下,激喘着,久久仁望。 肯定,他会想起过去的日子,所有已经过去的岁月。 但是,那是它吗?这么普通、陈旧、苍老?唔,是的,是它,凭位置判断应该就是它!只是认不出了。它曾经灿烂得就像一道雨后的初晴的晚霞,可现在却是满面尘灰无精打彩,风吹雨打已把昔日美丽的颜色冲剥殆尽了…… WR轻轻地走过去,走近它,一步步迈上台阶,走进去……沉寂得让人一阵阵晕眩,好像仍是在远方的恶梦里。在这世界的隔壁,远方,罕为人知的地方,他屡屡梦见过它,梦中的它就是现在这样子:空空的甬道,空空的走廊,空空的墙上没有任何装饰,冷漠的灰皮一块块剥落,脚步声震动了墙角上尘灰结成的网,门都开着,所有的门都失魂落魄般地随风摇摆,厅回廊绕不见一个人,仿佛远古遗留下的一处残迹…… “喂有人吗?” 没人应。 “喂——,还有人住在这儿吗?” 只有回声。 WR一间屋一间屋地看,快走或者慢走,踢开被丢弃的塑料瓶或罐头盒,在明亮和幽暗中快走或者慢走,找O的家。 就是这儿。不错,就是这儿。地上满是尘灰,平坦的细土上有老鼠的脚印。没有人。当然也没有钢琴声。所有的东西都搬走了。厨房里没有了烟火味。卫生间的龙头里拧不出一滴水。客厅里得有花也没有描。四周环顾,从一个敞开的门中可以望见另一个敞开的门,从一个敞开的门里可以望见所有敞开的门…… 走进那间他最常去的房间,也没有了林立的书架。他回忆着那些书架的位置,在回忆中的那些书架之间走,走到当年与o面对面站着和望着的地方。伸出手去,仿佛隔着书架地伸过手去,但是那边,o的位置,是一片虚空…… 转身走到窗前,夏天的阳光都退在窗外,抬头仰望,万里晴空中也没有了那只白色的鸟。 靠着窗台默默地站着。不知他在想什么,不知道他怎么想起要在这样的季节里到这儿来。我想,很可能,WR又与那个曾经袭扰过他的悖论遭遇了吧,很可能他终于明白:他将要不断地与那个讨厌的悻论遭遇,这就是他的命…… 站在那儿,一声不响,直到夜幕降临。 这时,远处的一个门的缝隙里闪出一缕灯光。 朝那缕灯光走去。敲敲门,没有人应。轻轻一推,门开了。 门里的房间并不大,到处堆满了一捆捆一摞摞的稿纸,山一样重重叠叠。山一样的环绕之中,闪现一盏台灯.灯下一个脊背弯驼的老头。 “请问……” 老头转过身来,看着WR。 “请问,o家搬到哪儿去了?” 老头摇摇头:“对不起,我不大清楚。” “这一带不是都要折迁了吗?这儿的人都要迁到哪儿去,您不知道吗?” “不知道,我昨天才回来。” “您呢?您的家要迁到哪儿去呢?” “呵,我哪儿也不去。不写完我的书,我哪儿也不去。” “那……” 老头已经回过身去继续写他的书了。 “对不起,打扰了。”WR退步出来。 退步出来的过程碰倒了一座纸山,稿纸散落一地。WR慌忙去捡时,看见了纸上奇怪的文字……呵,这写的是什么呀?这是哪国的文字?这是哪一个世界的文字?门外来风把地上的稿纸吹打,吹得在地上跑,吹得在空中飘。随手接住一张,再看,仍然没有一个认识的字,而且可以肯定:这不是文字,这只是任意地走笔、毫无规律的线条,随心所欲的涂画。WR呆楞在那儿,想起女导演N曾经对他说起过这样一个老头…… 这时一个老太太进来了,惊慌地看着WR。 “哦,您别怕,”WR赶紧解释,“我是来找人,我只是来问问O家搬到哪儿去了。您知道吗,O家搬到哪儿去了?” 老太太捉住WR的手腕,拉着他走到旁边的屋里,低声说:“请你别告诉他,好吗?什么也别告诉他。” “您指什么?” 老太太指指WR手里的稿纸,又指指隔壁:“随便他写什么吧,随便他怎么写去吧,别告诉他真象,行吗?因为……因为要是告诉了他,他倒活不成了。” WR望着屋顶屏息细听:走笔声、掀纸声一刻不断,墙那边正是“文思如涌”。 “就让他这么写下去?” “嘘——小声点儿。反正他也活不久了。这不碍谁的事。 有我陪着他,有纸和笔陪着他,他就足够了。” “他要写什么?” “一部真正的童话。” “他不是早晚也要拿去发表的吗?那时还不是要揭穿吗?” “不,不会。他永远也写不完的。死之前,看样子他不会停F来。这样,他就永远都在那些快乐的童话里了。” “就让地,死也不明真象?” “这也是一个悖论。” “修论?” “两难。” “噢?” “是对他隐瞒真象,以使他快乐地活着呢?还是对他说出真象,而让他痛苦地去死?” WR告辞那老太太,走出曾经美丽的那座房子时,已是繁星满天。这让我想起在童年,也是在这样浩渺的星空下,我们曾一路同行,朝世界透露了危险和疑问的那个方向,张望未来。那时我们都还幼小,前途莫测。现在也是一样,前途莫测。我写下了WR,或者我创造了他,或者他走进和走在我的一种思绪里,但是在这样的季节,在生命的很多种悖论面前,我仍不清楚他以后的路途。他只好就在这写作之夜将尽时消失,或者隐遁,或者在我的希望里重新起程——无论队哪儿起程都是一样,去走以后的(并非比以前更为简单的)路……但那是我还不能知道的事。现在还不能知道。 与此同时母亲又到南方。WR或者Z的母亲,或者并不限于他们的母亲,在我的希望里终于回到南方。 七十岁也并不晚,八十岁也埋没不了她的梦想。这样母亲必然与她并不爱的那个男人离了婚,去南方,去迎接她一向所爱的那个人的骨灰,并在月色或细雨中,把爱人的骨灰葬在那老宅院里,葬在芭蕉树下,葬在她自己也将走尽人生的地方。 我在第七章写过:所有可敬可爱的女人,她们应该来自南方又回到南方,她们由那块魅人的水土生成又化入那块水土的神秘……我在第七章里写过:我大约难免要在这本书中,用我的纸和笔,把那些美丽的可敬可爱的女人最终都送得远远的,送回她们的南方。现在这一心愿已经完成。 画家Z呢?O死后,再也没有见到Z。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儿。 如果在北方,苍穹如盖阔野连天的一处地方,碎石遍布,所有的石头上都画着白色的羽毛,我想那就是Z唯一的踪迹。 暗红色的石头,小如斗,大如屋,形态嵯峨,散布数里。石头上,白色的羽毛寂静、飘展、优雅、傲慢、动荡……千姿百态。若从高空俯看,黄色的土地上,暗红色的石头就像凝结的血,根根雪白的羽毛清晰可辨,仿佛很久以前有一只大鸟在这天空中被击中,挣扎着、哀叫着、扑打着翅膀依然飞翔数里,羽毛纷纷飘落在地上…… 我猜想那必是Z之所为,Z曾经到过那儿。 但是没有人见到过他。 或者没有人知道,Z画下那些羽毛之后又去了哪儿。 那么,我又在哪儿呢? 如今我常常还能听见F医生对我说:是差别推动了欲望,是欲望不息地去寻找平等,这样上帝就造就了一个永动的轮回,或者,这永动的轮回就使“我”诞生。 我就在这样的消息里。 不不,我梦中的F医生会纠正我:并不是“我”就在这样的消息里,而是,这样的消息就是“我”。 一九九五年五月十八日完稿 六月二十六日修改完成

210 F医生的判断只是一家之言,对O的赴死之困仍是众说纷纭。不过,几乎所有认识她的人都相信:O已经不爱Z了。人们在这一点上毫不费力地取得共识:七年中,从崇拜到失望,从失望到不堪忍受,O对Z的爱情已不复存在。而且这样的共识,或是从语气里或是从表情上,似乎常常流露出一点儿先见之明的自得,不能说是快意——毕竟那是一件让人痛惜的事,但却很像似一道难题终于有了解,虽然是出乎意料地残酷。 但是迷雾远未消散。雨是停了,可天仍然阴着,云层很沉很厚。 比如O的遗书,谎言吗?“在这个世界上我只爱你,要是我有力量再爱一回,我还是要选择你。”O不是能说谎的人,尤其是在这样的时候。或者只是为了给Z一点儿安慰?还有,如果她不爱画家了,如果仅仅是不堪忍受那“征服”以及“寒冷的燃烧”了,她为什么不离婚?O绝不是那种被传统妇道束缚的女性,以往的离婚是最有力的证明。如果她还爱着Z,那个死亡的序幕又怎么理解?而且在那序幕与死亡之间,O几乎没说什么话,从始至终不做辩解。或者,以死来表明自己的清白?可那显然不是仓促的举措——那条漂亮的鱼早就准备好了,已经晾干或焙干装在一个小玻璃瓶里了。 211 Z的同母异父的弟弟HJ说:“别人很难想象0曾经对我哥有多崇拜,简直……简直就像信徒对上帝。是不是T,我没夸张吧?”HJ笑着问身旁的T,同时指指T:“反正她从来没对我那样过。” 那是O去世不久,HJ和T从国外回来,据说是要在国内投资办一家欧洲风格餐馆。T还是出国前那么年轻,领着儿子。男孩儿会说汉语,但是一着急就是满口的外国话。 HJ说:O给HJ写信时不止一次说起,像Z这样才华、毅力兼备的人实在不可多得,才华毅力兼备而又贫寒不移、俗风不染的人就更少,至少在O的视野里没有第二个。 T说:有一次O给T写信说,她做梦也没想她会得到这么完美的爱情,她引了一句古诗“金凤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她说“金凤玉露”是有点儿俗,但“胜却人间无数”真是千古绝唱,她说诗人一定有过跟我现在一样的感受,否则不可能写出这样的诗来。当然那不光是性爱,不光是快乐,那是爱情是幸福,这时候你能想到的就只剩了这两个词:爱情,幸福。不过,“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这两句固然也不错,但是她说她真是希望“朝朝暮暮”,既是“两情长久”,又能朝夕不离。她说只要能每天看着Z画画,生命之于她也就足够了,只要能一辈子都在Z身旁,听着他的声音,看着他的举动,闻着他的气味,照顾他的生活,对命运就绝不敢再有什么奢望了,否则简直就是不识上帝的恩情,简直就是虐待上天的厚赠。不过这是否已经是奢望了呢?她说,她幸福得有时候竟害怕起来,凭什么命运会一味地这样厚待我呢? “我哥那个人,唉,怎么说他呢?”HJ摇头叹气,再说不出什么。 “他们两个的责任,依我看是他们两个人的责任,”T说,“其实他们俩谁也不大懂爱情。” “T现在是爱情专家,我常常聆听教诲,”HJ变得比以前诙谐了。 T说:“他们俩,一个需要崇拜,一个需要被崇拜,需要崇拜的那一个忽然发现她的偶像不大对劲儿了……另一个呢,看吧,他或者再找到一个崇拜者,或者在自恋中发疯吧。” “你们呢,很平等?”我问。 “岂止平等?”HJ说,“我们俩志同道合,都是女权主义者。” T也笑了:“我不过是比他泼辣……” “岂止岂止,您太谦虚了,是厉害!”HJ又转而问我,“您可能听说过我的长跑史吧?” “曾有耳闻。” “在第十五章,您可以翻回去再看一下。到现在我还是那么跑着呢,威信已经全盘出卖,可一直也没从追求者的位置上跑出来。不不,别误会,这是我的自由选择。” “那是因为你太窝囊了,”T大笑着说,“不过你一直都有你的自由,你不承认?我强迫你了吗?” “当然没有。我已经强调过了,我是一个自愿的女权主义之男性信徒。” “您还是那么相信平等吗?”T问我,“您不如相信自由。” 这时他们的小儿子问我:“你会武术吗?” “他觉得在中国,人人都必定会武术,”T说,脸上掠过一缕伤感。“唉,他也许注定是个外国人了,我们俩还是常常想回来,总有一天要彻底回来。” “可是,是从什么时候,O对Z的崇拜变成了失望?”我问。 “是从什么时候大概谁也说不清。最明显的是上一次我们回来,O跟我们说起了一件事……嘿,还是你说吧。”T让她的先生说。 “O也是从我爸那儿听来的,本来我妈不许我爸告诉别人,可是有一天我爸又喝醉了,我妈不在家,正好O去了,正听见我爸坐在屋里大骂我哥,说他竟然对人说我妈是我们家的保姆。” “怎么会呢?”我说。 HJ:“这事你最好别去问我爸,你除了听他大骂一场也听不到别的。是这么回事:我们的一个英国朋友来中国,这个英国人差不多算个画商,本人也是个艺术家,我希望他能去看看我哥的画。我跟他说起过我哥,他很感兴趣。我觉得我哥的画真是挺棒的,要是能拿到欧洲去说不定一下子就能成名。说真的,我哥确实是在用心血画画,我没见过谁像他那样的,或者说是用生命在画,这得公平,确实O说得不错,像我哥那样又执著又有天赋的人不多,每画好一幅他就能大病一场,就能瘦下一圈去。他没上过美术学院,也没拜过什么名师,就是自己画,我从小就见他整天在画画,把我妈给他的饭钱省下来买画彩买画具,从小我就总听我姐姐说他是天才,他肯定能成功……” HJ:“可是那次,Z,我哥,竟向我的那个英国朋友用英语介绍我妈说……说她是我们家的仆人……可我爸是懂英语的,尤其听得懂‘Servant’这个词,我爸几十年前就是在一个英国牧师家里当仆人的呀!” HJ:“那天,那个英国人正在我哥那儿看他的作品,我妈去了,给我哥送去刚蒸好的包子,因为那几天O不在家,好像是去了南方。真是难得那天我爸随后也去了。我爸刚要进门就听见屋里我哥的那句介绍,声音不大,但是那样的介绍对我爸来说真是太熟悉了。就像人家叫你的名字,声音再小你也立刻就会有反应。我爸立刻站在门外不动了,听见我妈还在向那个英国人道歉,说是不知道有客人来,包子拿来的太少了。我爸跳进屋去,一句话不说揪着我妈就往外走……” T:“O对我们说这件事的时候,脸上毫无表情,一副疲惫的样子。” HJ:“我相信那是真的,我哥他干得出来。他这么个‘高贵的伟人’,怎么能有那样一个又老又邋遢光会蒸包子的母亲呢?尤其是在一位英国绅士面前。我妈早已经不是年青时的样子了,几十年的磨难,她完全像个没有文化的老太太了。你见过我哥画的一幅题为‘母亲’的画吗?对,那才是他要的。他希望母亲永远是那样,他梦里的母亲永远是那样,这我懂,这其实挺让我感动。可是,‘他希望母亲永远是那样’和‘他的母亲必得是那样’,这之间的不同你能明白吧?微妙的但是根本的不同!他爱的不是母亲,他爱的是他自己!他当然也希望母亲幸福,可主要是,他希望他的母亲不要损害了他的‘高贵的形象’。他小时候不是这样,小时候他只恨我爸。可后来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我看得出来,他也嫌弃我妈,他嫌弃我们这个家。” T:“我先生还是去找Z说了这件事,骂了他,Z一言不发。” HJ:“别难为他,一言不发在他已经是极限了,他就是哭也绝不会让别人看见。这辈子我就骂过他这一回,从来都是他骂我。” T:“听说他后来给你妈道过歉,没有别人的时候,给你妈跪下了。” HJ:“是吗,我怎么不知道?” T:“O不让我跟人说,O哭着要我保证不跟任何人说。O说否则Z要恨死她的。当然,妈是原谅他了,妈肯定会原谅他的。” “O也原谅他了吗?”我问。 T摇摇头:“O什么也没说。我问O,你原谅Z吗?O毫无表示,一动不动坐了有半个钟头,然后就走了。” HJ:“可能就是这件事,让O对Z失望透了。就是从这以后,O给我们的信里常常谈起佛教。然后,在她死前的很长一段时间,我们再没收到过她的信。” 212 Z的继父仍然是那家小酒店里的常客,不过不拉二胡了,醉了就骂Z,似乎这比拉二胡要省事,而且过瘾。 “别跟我提Z,提他我就来气!”其实是他自己要提。 “那个混蛋,虽说不是我亲生的可是他妈的倒是像我一样坏,也像我一样娶了个好媳妇儿,可是他可不像我这么懂得自个儿的福气,放着好日子不过,作——!” 小酒店的门窗都换成了铝合金的,桌椅摆布得像是一节火车车厢,灯比过去亮得多,墙上贴了壁纸。常来喝酒的人里Z的继父当属元老,元老渐渐地少下去,少壮的正逐步老起来。戏也还是唱,“样板戏”与“帝王将相才子佳人”一并成了古董,被怀念。唱戏之外是发牢骚,什么都还是过去的好,现在的东西里唯不骂电视机,但骂电视里的节目,从新闻到广告,直骂得屏幕上只剩一片“雪花”。Z的继父仍然受欢迎,过去人们爱听他的二胡,现在以同样的热情赞赏他的畅骂。 “我死都对不起Z他妈,这我明白。可她那个混蛋儿子,什么样的女人能跟他过得下去?我不过是喝喝酒,他呢?整天什么也不干光是画他那些神仙也看不懂的玩艺,看得懂的东西他就会画光屁股的女人,真人似的那么大一丝儿不挂,瞅着都冷。黄色?顶他黄!我就纳闷儿扫黄怎么就不扫他?小摊儿上的黄色挂历都给扫了,可也邪了——怎么他那些玩艺儿就能挂到美术馆去呢?男的女的还都去瞧,要我说还不如逛窑子去呢,画得再像也是假的不是?” 酒还是“二锅头”好,还是不紧不慢地喝,酒和骂都要有恰当的停顿,利于品味。下酒的菜呢,仍是花生米、松花蛋、猪头肉而已,但无论哪样都不如过去,日子总是他妈的一天不如一天。这里边似乎隐含了这样一种心理准备:倘日子一天比一天好,就怕死的时候更劳牵挂。 “这下子踏实了吧?老婆走了,一甩手,走个干净。我早瞧他没那个福分!多好的媳妇儿呀,家里家外什么事儿不得靠她?眼瞅着她这几年都累老了。Z那小子什么也不干,厂子里的职位也给弄没了,几年都不上一天班,谁还侍候他这么个大爷?一个钱都不挣,倒让老婆养活着,他哪点儿像个男人?他妈的他高雅了,倒让个女人受苦受累供着他,除了画画就是听音乐,酒喝得比我的好,衣裳穿得比我讲究,总这么着什么样的女人受得了哇?我要是让女人养着,我就没脸不让她去上别人的床!你们没瞧呢,一盒磁带十来块,还不都是O挣来的钱买的?可他呢,‘刺儿——’一声,剥下上面的玻璃纸来,说是有多么潇洒,‘刺儿——’一声又剥开一个,说是有一种快感。他妈了个X快感,这又不是脱女人的裤子……” 城墙早就没了,拆了,城墙的位置现在是环城路,终日车流如潮。那条小街盼望着拆迁,盼得更加苍老了,所有的房子都已残破不堪甚至歪斜欲倾,拆迁的消息不断,唯其不断,实现的日子便总也不来。不过也有好处,一座座老房现在都面朝大道,装修一下门面便可做买卖,于是小食品店、小饭馆、小修理部、小发廊……纷纷开张。但是买卖不能做大,投资不宜太多,真要是拆迁呢? HJ要找别太听他爸爸的话。“他又醉了。不过他现在老了,倒是总说起对不起我妈的话,一喝醉了就这么说,O死后他更是说得多,说我们家的女人都是好女人,我们家的男人没一个像男人。” 213 O,不管是因为Z令她过于失望,还是因为所谓“生命的终极意义”让她掉进了不解的迷茫,看来F医生的判断都是对的,她的赴死之心由来已久,只是在等待一个时机。但是,为什么会有那样一个赴死的序幕呢? 诗人L说:是的,O已经不爱Z了,但她不愿意承认。她不愿意承认她为之付出全部心血的爱情不过是自己的虚拟。她不仅是口头上不愿意承认,她的意识里也拒绝承认,但是在梦里她会承认,在梦里她能看见一切真实。所以在第十九章她看着Z的那幅画时她感到无比的寒冷,因为,她孤独的心一无所依。 L说:“我想她一定常常做恶梦,当然这已经无从证实,O死了,只有Z知道,但是Z绝不会说。” L说:“关于O的死因,绝不要全听F的,这个医生中了哲学的魔,满脑子形而上。爱和死都不是那么形而上的,都是再情感化不过的事情,再有血有肉不过的东西,再真实、具体不过的感受和处境。生,其实是非常有力量的。只要还有爱情,我是说具体的爱情,你就不会去死。博爱可能是我们的理想,它的可望而不可即有时候会让我们觉得活得荒唐,但是在这个世界上只要还有一块让我们感到亲近和坦诚的地方,我们就不会去死。你会为一个形而上的推理去死吗?你可能会因此想到死,但你不可能因此就去死。想死和去死之间,其实遥远得很哪。” 诗人说:O的这一次爱情其实早已经完结了,但是她不愿承认,她被Z的某种所谓魅力拿住了——你得承认Z的魅力,就像一个君王,一个君王他总是有其魅力的,但那不是爱情,那儿并没有心的贴近和心与心之间的自由。说O不愿承认,不如说她无能承认。可是,她是一个人,一个真确无比的人,一个感受到寒冷和孤独的人,像所有的人一样,她本能地渴望着温暖的依靠,她的心和肌肤都需要一个温暖而实在的怀抱。 诗人说:“我说过,梦不骗人,梦是承认一切真实的。我记得在第三章,在O的死亡序幕中她是喝了酒的,酒是不顾现世逻辑的,酒是直指人心的,是梦想的催化剂。因此她投入了另一个男人的怀抱,那是必然的趋向,虽然那可能是一个偶然的机会。那不是她的意志所使,而是情感的流泄,是酒神的作用,是梦想的驱动。” L说:但当那件事发生了之后,O发现,死的机会不期而至,她感到一切都可以结束了,一切都是这样荒唐,这么地说不清,唯有死变得诱人。死是多么好多么轻松呀,它不再像一头怪鸟那样聒噪,它就像节日,就像一个安静爽朗的清晨送来的一个假期,一切都用不着解释,那是别人听不懂的。她之所以说她还是爱Z的,或者是为了安慰Z,或者是因为那一个逃之夭夭的男人更是让她轻蔑,或者干脆是对所有男人——当然也包括WR--的失望。如果爱情不过是一种安慰人的技术,不过是解决肌肤之渴的途径,如果连她自己也逃不出这样的魔掌,没有自由也没有重量,一切都是虚假的、临时的,她还能指望什么呢?那时就只有死是温馨的。 L说:“这就是那个死亡序幕的原因。O真是一个勇者,为我不及。” 214 女导演N说:“关于O自杀的具体原因,我一点儿也不知道。不过我倾向于诗人L的推测。” N说:一个那么狂热、果敢地爱过的女人,一个把爱情看得那么纯洁、崇高的女人,如果要去死,肯定,她是对男人失望透了。一个对她的爱人那么依重、那么崇拜、那么信任的女人,如果自杀了,原因是明摆着的。像F那么冷静,那么懂得进退之道的人很少,那样的女人就更少。女人一般不像男人那么理性,这是她们的优点也是缺陷,所以她们爱也爱得刻骨铭心,死也死得不明不白,她们天生不会解释,没有那么多逻辑依仗。 N说:“我注意到,在第十八章里有这么几句话:‘性乱的历史,除去细节各异,无非两种——人所皆知的,和人所不知的’,‘L有这样一段历史,为世人皆知,Z可能也有那样一段历史,不过少为人知’。” “不过在第十九章,Z已经向O解释了这一点。”我说,“那不可能成为O自杀的原因。” N说:“但是Z说,‘那只是性的问题,与爱情无关’,说他‘不曾向她们允诺过什么’,还说他‘现在也不允诺’。” “这有什么值得怀疑的吗?”我问。 “Z的两个不允诺是不一样的。”N说,“先是对‘她们’不允诺,就是说对‘她们’仅止于性,不允诺爱情。后是对O不允诺,可是对O不允诺什么呢?” “你是说,他可能仍然有什么其他的性关系?不不,不会,Z那时已经很有些名气了,他对自己的形象非常重视。” “他过去也很重视,所以是‘少为人知’,不是吗?可O不是那么狭隘的人,她不会对Z过去的行为耿耿于怀,至于他们婚后嘛……好吧,先不说这个。但是,你认为,性——当然除去嫖娼——真的仅仅是性吗?不,绝不。在这一点上我同意C,也许还有L--性是爱的仪式。性,尤其对已婚者来说,或者是爱的表达,或者是相反的告白,没办法,这是一种既定的语言逻辑,能够打破这个逻辑的人我还没见过。O可能会容忍,很多女人都可能会容忍,但是正像L长诗中的那些女人一样,她不可能无动于衷,她在梦里不可能还会那样容忍。就是说女人并不太看重男人的性的贞操,但是她看重那个爱的仪式,看重那个仪式的重量。除非她是神仙,可是神仙会自杀吗?” “你有什么确凿的证据吗?关于Z,你都知道什么?” “不,我什么也不知道。我只知道,爱情的根本愿望的就是,在陌生的人山人海中寻找一种自由的盟约。我还知道一种虚伪。那种事先声明的‘不允诺’我很熟悉……我知道有一个人也是这样说。不,别问他是谁……是的,他们真是很像,都把自己的形象看得非常重要……” 215 N当然不是指F,F医生是对N允诺过的,但是”山盟虽在,锦书难托”,N已经很久没有F的音讯了。 那么N指的是谁呢? 写作之夜,与Z很像的人只能是WR。童年时代他们就曾在我的印象里重叠,现在,他们又要在“很重视自己的形象”上重叠了。写作之夜的原则依旧:谁一定就是谁,在此并不重要,因为说到底,写作之夜的男人和女人都不过是我的思绪。 那么就是说:很可能,N与WR有过一段恋情。而在写作之夜,一切可能都是真实,一切可能都与真实等量齐观。 WR的官运曾一度受阻,他好像是碰到过一个悖论:你是坚持你的政见而不惜遭到贬谪呢?还是为了升迁而放弃你的政见?任何一个高中生都能义正辞严地给你一个光彩的回答。可实际并不那么简单,WR的实际的悖论是:如果你被贬谪,你就无法推行你的政见;你若放弃你的政见呢,你要那升迁又有什么用处? 这悖论让WR苦恼不堪,甚至心灰意冷。这时候他才发现,并不是什么事都可以依仗权力的,权力首先就要有所依仗。这时候他才发现这个城市之大,以及其中的生活之纷繁丰富,他好像才回到人间,才从世界的隔壁回到人间的生活里来。他心里有了一种莫名的悲哀或者荒诞感。这时候他才看见,在这喧嚣的城市边缘,在离他家不远的地方,有一座寂静的古园。 有一天傍晚,他心事重重地走出家门。落日又红又大的时候,他漫不经心地走进了那园子,一下子便呆愣住不动了。不,树林他见得多了,比这更高更大;寂静和荒芜他也见得多了,比这更深更广。他望着祭坛,他看见了祭坛上的O。 O正走上祭坛,步履悠缓,衣裙飘动,长长的影子倒在祭坛的石阶上。 WR的心一阵抖:怎么偏就碰上了她呢?好几年不见了,怎么偏偏在这时候她就来了?是她来了,还是我来了?于是WR明白,在悲哀和荒涎的这些日子里,他一直都在想念着什么了。而且,悲哀和荒诞未必全是因为那个悖论,在那个悖论之外他还听见一个声音在问他:你真的回来了吗?你是仍然在世界的隔壁,还是已经回到了人间? 他向那祭坛走去,拾级而上,直走到O的影子里才站下。这时他心里一凉:原来不是她,不是O,是一个陌生的女人。 这是N,WR以为是O。 N向他转过身来,定睛看了他一会儿。“您是……WR同志吗?” WR感到一阵眩晕:她怎么认识我?真的是O吗?她变得这么厉害了么? N做了自我介绍,然后说:“真是巧极了,在这儿碰上您。我去找过您,您很忙,都是您的秘书接待的。” “噢,”WR这才想起了自己的身份,“您找我有什么事?” “您现在有空吗?”N问,“您要是有别的事,我能不能跟您另约个时间?” “呵,没事儿,我随便走走。” WR不住地打量N,心里问自己:O有姐姐吗,或者妹妹?又一遍一遍地回答自己:不,没有,O是独生女,兄弟姐妹都没有。但是WR木由得很想多和这个陌生的女人攀谈几句,因为……因为毕竟连她的声音也这么像O。 “有什么事,您说吧。” “是关于一个剧本,嗯……我想拍的一部电影,我认为本子很不错,但是厂领导那儿通不过。我想请您看看。” “为什么?什么原因通不过?” “也许,仅仅就因为这个题材本身。” “什么题材?写的什么呢?” “写一个女知青,对,所谓‘老插’,她现在已经回到城市了,可是她有一个孩子留在了她当年插队的地方。” “为什么?” “是个私生子。” “噢,是吗?孩子的父亲呢?” “不知道。据说也是个老知青。不过,现在就连他的母亲也不知道这个父亲在哪儿。” “那,这个孩子现在跟着谁呢?” “当地的一个老人。孩子生下来就交给了当地一个养蜂的老人抚养。不久他的亲生父母就都离开了那儿。” “他的母亲呢,为什么不把他接来?” “她不承认有这么个孩子。” “有谁能证明这个孩子是她的吗?” “剧本作者。她是以第一人称写的。她也是个老知青,当年和孩子的母亲一起插队,两个人同住一间屋子。孩子的母亲——就叫她A吧——当年带头上山下乡,被报纸宣传为‘知青典型’,在农村又是‘接受再教育的模范’,当过饲养员,当过妇女队长,当过民办小学教师,都当得好,多次被评为‘学毛选积极分子’。A的家里大概经济上不宽裕,从不给她寄钱来,一切都要靠她自己,她很俭朴,攒下钱还给家里寄。A平时不大说笑,但是在‘学毛选讲用会’上却是滔滔不绝,尤其对一些知青谈恋爱嗤之以鼻,您可以想象,当然会说那是资产阶级的什么什么,那时候就是这样,‘爱情’这个字眼儿差不多等于黄色。谁也想不到A会有什么恋情。别说异性朋友,A连同性朋友也几乎没有,勉强算得上朋友的也就是这剧本的作者了。可是,一个雪夜,剧本作者——叫她B吧——睡下了很久还不见A回来,睡醒一觉还是不见A回来,B不放心,提着马灯出去找A。伸手不见五指,远处是大山、森林,近处是荒旷的原野,下着大雪,……B在一块巨石旁边找到了A,那石头很高很大,暗红色,有四五层楼高,在背风的这一面B先看见了一片血迹,然后看见了A,听见A在呻吟。B吓坏了,以为A被野兽咬伤了,举灯细看,才发现A正在生产……您想想看,同在一间屋里住着,B竟一点儿也没发觉A早已怀了孕。可能因为是在冬天,人穿的衣服很厚,那地方的冬天很长。B把A和孩子都拖了回来。A本想不要那个孩子的,以为那个风雪之夜会立刻把他带走的,可那孩子竟活下来,不哭不闹光是笑,招人喜爱……人的生命力之强常常出人意料。B帮A瞒着这件事,瞒过众人,但孩子的爸爸是谁A到底不说。几天后,深夜,来了个男知青,长得高高大大,他来看孩子,显然他就是孩子的父亲;B不知道他的名字。过了几天,仍然是个大雪纷飞的晚上,这男知青和A一起抱着孩子走了,据A说是交给了一个好心人——一个养蜂的独身老人。此后不久就开始招工了,A应招去了很远的南方,再没回来过。又过了一些日子,听说那个男知青也走了,不知道去了哪儿。他们走后,B在那个养蜂老人那儿见过一个男孩儿。再后来,B也离开了那儿。几年后B回去看望插队的那个地方,又见过那孩子,已经三、四岁了,跟着那个养蜂的老人住在树林中的小木屋里。B有一天在城里碰见了A,这又是几年后了,A和B都回到了故乡。B对A说起她见过那个孩子,说起那孩子已经长得有多高了,长得有多么漂亮,有多么讨人喜欢,但是A一声不响,从头到尾一句话也不说,好像根本没听见。当然,她肯定是听见了,她一个字都不说恰恰说明她是听见了。” “我可以去找这个A,她叫什么?”WR问。 “找她?” “对,让她认这个孩子!”WR说,“她应该把孩子接来,户口我可以帮助解决。” N惊讶地看着WR,笑出声来:“这是电影呵,WR同志。”N没想到这个WR同志竟这么天真、可爱,竟有这么一副女人似的软心肠。 216 这个A走进写作之夜,让我想起了Z的异父异母的姐姐M。M已经回到了这个城市,而且已经回到了天国。 这些年里M走过了很多地方,在很多地方居住,调换过很多次工作,最后终于回到家乡,回来时是独身一人。就像一首流行歌曲里唱的那样,“我曾经豪情万丈,归来却空空的行囊”。M回来了,快四十岁了,费了很多周折才在一所小学校里有了职位,托人送礼,又有了属于自己的一间小平房,看来可以安居乐业了。但是,好日子似乎刚刚来了,癌症也紧跟着来了。世界上就有这么苦命的人。或者是,世界上有很多这样的人,他们以M的形象走进了我的写作之夜。 M会个会就是那个A呢?也许是,也许不是。但无论如何,那个出生在荒原的孩子在我的印象里与M联系在一起了。是与不是都不值得猜想,因为这写作之夜,M便有了同A一样的插队史。我有时想,M之所以不认远方的那个孩子,就是因为她的癌症提前到了。她听B说起那个孩子时之所以一言不发,是因为她知道自己活不久了,而一个在荒原上长大的孩子到这城市里来未必就是一件好事--她可能是这样想,而且她相信,那个养蜂的老人是她平生所见的最善良可靠的人。 不过N并不像我这样看,N相信那个剧本里讲的并不都是如此善良的人性。她的电影如果能开拍,她说,你会看到比善与恶要复杂得多的问题。 都是什么问题呢?不知道。那部电影终于没能开拍。 M死的时候,Z和Z的母亲一直守在她身旁。她含泪对Z说:“我早就知道你能做成大事。”她又含笑对Z的母亲说:“妈,您看我没说错吧?”画家Z痛哭失声。女教师O后来说过:Z如果真心爱过谁,那就是M。O还说过:所以,Z很少向人说起他的这个姐姐。 对此,女导演N说:“不不,绝不这么简单。Z有可能爱着M,但是他很少说起M,那更可能是因为M并不能为这位自命不凡的画家增添光彩,反而会有损Z的形象。想想真是很可笑,男人都是这样重视他们的形象,以为他们的事业必要配备一种虚伪的形象。” N当然又是在指WR。 217 WR对N是不是爱情,WR从未明确说过,是的,他不允诺。但是WR并不爱他的妻子——就是O在WR的婚礼上见过的那个女人。O在那一瞬间的判断丝毫不错。因为,在与N同居的某个夜晚,WR说过:他现在好像才回到了人间,才从世界的隔壁回来,才有了人的生活。 那是在北方的葵林里。 WR瞒着他的妻子,与N一起到了北方的那个小城镇,正是葵花盛开的时节,小镇上昼夜飘扬着葵花的香风。他们在小旅馆里住下,一同过夜。白天,他们走出小城,走进葵林深处,蜂飞蝶舞,他们在那儿享受着暂短的欢乐与自由。那时N问过他:“可是你,爱她吗?”N是指他的妻子。WR没有回答。N也问过他:“你爱我吗?”WR说:“我很不喜欢这样的允诺。”那是热烈而疯狂的季节,不息的虫鸣浩瀚无边,葵花转动着花盘追随太阳,WR一时忘记了他的身份,或者他的使命。 但是他们从葵林回到这座城市,热烈而疯狂的季节骤然结束。很多天,也许有两个多月,N一直找不到WR。他又忙起来,形势有了转机,那个悖论不再那么迫近了,仿佛有可能就此放弃WR了。 N终于又见到WR的时候,WR虽然变得冷静了,但还是希望N能经常来陪伴他,偶尔把他困苦的白天带进销魂的夜晚。WR说:“就这样,好吗?”WR说:“我们互相都不必允诺什么,不必想得太多太远,也许我们永远就这样,永远就这样倒是很好。”就是说,他不能与那个女人离婚。为什么不能,他没说,他只是说他不能放弃他的工作。不能离婚和不能放弃他的工作,这之间有什么逻辑关系吗? N却狂热地爱上了WR,给他打电话,写信,去他办公和开会的地方等他……蜚短流长,必定是这样,WR所在的机关里开始传说“WR同志迷上了一个漂亮的女导演”。WR开始躲着N。最终让N清醒了并且轻蔑了WR的,是WR的一个小小的计谋:’WR邀请N赴一个晚会,N去了,但WR是与他的妻子同去的,晚会上WR同志不断向别人介绍他的妻子,并且当着他的妻子向别人介绍N——“我的朋友,电影导演……”——神态坦然磊落,语气不亲不疏极具分寸。舞曲响起来的时候,他一次又一次地跟他的妻子跳舞,众目之下完全是一副相敬相爱的样子,没人怀疑这不是一对令人羡慕的夫妻。N明白,WR指望所有的流言蜚语就此失去证据。N随便跟什么人跳了几下舞,就离开会场,不辞而别。第二天WR打来电话。 “N,我知道你会多么看不起我,我知道我的行为有多么丑陋,找不是要请你原谅,但是我想让你知道,我自己的一切几十年前就已经被诚实出卖了,我早就不属于找自己了……” “我猜,”N说,“你一定是要提醒我‘注意影响’,还有,你是打的共用电话,对不对?” “毫无疑问,”WR在电话里苦笑了一下,“你当然是把我看透了。这很好,也算是我没有欺骗你……” “说得真妙,永远都是光明正大!” “可是我骗过的人还有一个,她……她很像你,你们连声音都很像……而且我没法告诉她那都是因为什么,她白等了我十几年……” “谁?她是谁?” “但是我可以告诉你,我唯一的希望就是,不要再有什么人像我一样,因为我他们不会再像我一样……” “你太伟大了!”N挂掉了电话。 N和WR的故事到此结束,或者是N对某一个男人的暂短而疯狂的恋情到此结束。猜想在这儿结束。这样的猜想,在写作之夜走向O和Z,在我的印象里走向Z的少为人知的某一个女人,以及Z婚后少为人知的外遇…… 218 N说:O错了,她大错了,她可以对一个男人失望,但不必对爱情失望。不管你对多少个男人失望了,你都没有理由对爱情失望。因为爱情本身就是希望,永远是生命的一种希望。爱情是你自己的品质,是你自己的心魂,是你自己的处境,与别人无关。爱情不是一个名词,而是动词,永远的动词,无穷动。 “你怀疑Z在婚后,仍然跟其他的什么人有性关系吗?” N说:“这我可不敢说。不过,那个死亡序幕真是令人费解。如果是个以牙还牙式的报复,那可真糟透了,我是说O。我总想不通,那个序幕,为什么发生在那么容易被Z发现的时间和地点?O应该知道,没有谁比她更应该知道,Z绝不是那种宽容的人呀。” 219 F说:“不不,也可能O和那个男人之间什么事都没有。所谓的越轨行为,那只是Z的猜疑,是他的愤怒所衍生出来的幻觉。” 那个男人是谁?F说:有两种可能。一种可能是O以前的恋人,另一种可能,是O的前夫。无论是谁,O与他并不见得有什么越轨行为。那不过是一次礼节性的会面。只不过酒桌上的气氛过于客气,拘谨,言谈举止都精心把握着分寸,仿佛这聚会不是为了别的只是为了来确定一种距离,关系不宜太近也不好太远。远了吧,有失气度,显得卑琐、心胸狭窄、不近人情;近了呢,又像对别人不够尊重,没有规矩,或者居心叵测。所以这个人,他可能好几次想走却又没走,直到很晚。虽然是聚会,可在酒桌上他们就像是在市场上、大街上、陌生的人山人海中,彬彬有礼心存戒备……肯定,这让O与那个男人心里都很不是滋味,往日的一切好像都已无足轻重,形同儿戏,似乎早该忘记,心血枯焦也是枉然,心血枯焦也终会轻得随风飘逝。酒喝得很久而且毫无生气,时间太晚了,末班车过了,那个男人只好在那儿住下。但在夜里,往日会浮上心头,沉沉的往事会在夜深人静时统统跑出来,喧嚣不息也挥之不去。O睡不着,那个男人也睡不着,他们都有些话想单独说说,酒桌上的气氛是不宜说那些话的,但是往事总应该有一个庄重的结尾,总该让痴痴旧情保留住一点儿重量。这可能也是那个男人几次想走而终于没走的一个重要原因。那个男人一会儿躺下,一会儿坐起来,一会儿走进厅廊、走上阳台,一会儿又回到屋里……O听见了,知道有些话是到了该说一说的时候了,就走去敲那男人的门。他们把门关上没有别的目的,仅仅是为了单独谈谈,不要打扰画家。但Z生了疑心。Z醒了,见O不在身边,他出去看一看,听见O和那个男人在一起,门关着,说话的声音很小,这情景确实也太容易让人生疑了。他们在说什么?为什么声音这么低?说了多久了?为什么刚才不说,现在两个人把门关起来说?确实,这情景谁见了也可能要多想一点儿什么的。尤其是Z,深入他心底的戒备就是不能再蒙屈辱,不能再受侵犯,不能被人俯视,别忘了他是要让人仰望的呀。这情景他不堪忍受,让他的联想疯狂地膨胀。之后的事,所谓那个死亡序幕,所谓O与那个男人的越轨行为……其实都是Z的幻觉,戒备和忌恨所生的幻景…… 但O不愿解释,她厌恶解释,解释是肮脏的,辩白是不洁的,这样猜疑已经是不堪忍受的了还要再说什么吗?而且她知道无论是Z,还是那个男人——不管是她以前的恋人还是她的前夫,他们听不懂她。 O不解释,这在无论三个男人中的哪一个看来都等于默认。我想,如果是她的前恋人,她的前恋人一定会使劲解释,他为O的不解释而气愤,然后他一走了之。正像N所说的那样,他不能为这样的事影响了他的前程,他的形象已经受了损害,他知道碰上了两个不明事理的人了,再说什么也没用,不如一走了之。如果是她的前夫呢,她的前夫就可能是仓惶而逃,因为“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但也许,这正是他的报复吧,呵——但愿不是这样,但愿不要是这样吧。Z呢?画家当然是气疯了,再难保持平素的高贵举止,这放在谁身上也是一样,更何况是他呢。Z一定是感到受了绝大的侮辱,于是暴怒,疯狂,不能自制……就在这一刻O看见了死的契机,她发现她很久以来就是在等这一天,这样的时刻,她可以了无牵挂地去死了。 O不解释可能还有一个原因:使她的死与Z无干,使世人理所当然地认为是她有罪,是她的不贞,一切都是因为她,她死有余辜,那样很快Z就可以找到充足的理由摆脱开这件事了。她之所以等待一个有别人在场的时机才去享用那条鱼,也是为了不给Z带来麻烦。而在她,一切蜚短流长都无所谓了,她早就想死了。唯一让她担心的是Z,是Z能不能从中摆脱,这就是为什么她最后说“你不要,你千万不要……”。她希望Z不要怎样呢?Z,你不要因为这件事而毁掉,死是我自己的事与你无关,Z你要好好地活下去……O也许想把一切都说个清楚:赴死之心为什么由来已久。但是晚了,来不及了,她的心魂已经走进另一种存在,来不及说清了,何况那是需要整整一生也许才能说得清的呀…… 220 不过,T又说:“很可能O心里还是爱Z的。又爱他,又受不了他,O只是觉得自己没有力气了。” N也说:“是的,尤其是像O这样的女人,即便她会恨他,她也还是爱他。” T和N都提醒我们注意O给Z的那句遗言:在这世界上我只爱你,要是我有力量再爱一回,我还是要选择你。 T说:O在给她的信中曾经说过,“我常常问自己,Z爱我吗?他到底是不是真的爱我这个人?每一次我都得到同样的回答,每一次我都相信,他是爱我的,Z还是爱我的。” N说:这是女人们典型的自欺,其实O只是每一次都相信她还是爱Z罢了。至于Z是不是爱她,O要是不怀疑,又何必这样问自己呢?尤其她问的是“他到底爱不爱我这个人”,这里面有着明显的潜台词。其实在第十九章里O已经感觉到了,Z爱的是那座美丽房子里的女孩儿,甚至不是那女孩儿本人,而是由那女孩儿所能联想的一切,正像他说的,是崇拜和征服。Z希望那座美丽房子里的人承认:是那个女孩儿爱上了他,是他们的女儿追求了他们所看不起的那个“野孩子”。O呢,有时甚至觉得自己真的就是那个女孩儿。 N说得不错,在我的印象里O好像一直对Z有着负罪感,好像Z不幸的童年都是因为O优越的童年造成的,Z的寒冷的那个冬夜,正是由于与此同时O的那个温暖的周末所致。O觉得那颗被冻僵的心就是由于她,由于那座美丽的房子(仿佛O真的就是那个女孩儿),是那个女孩儿的家人,是包括她在内的人们把一颗清洁的孩子的心弄伤的……是的,在赤裸的夜晚,最难设防的时刻,Z不是终于问过O了吗:“你曾经住在哪儿?”在他要她的时候,昏眩的幻觉中,他的欲望也是在进入那座美丽的房子而不仅仅是在进入O。有一次O似醒似梦地回答他:“是的是的,我就是住在那儿,就住在那座美丽的房子里,住在那个冬天的夜晚。”Z泪流满面,唯一一次忘记了他的尊严和征服,抽咽着说:“你们不要再把他轰走,别再让他一个人走进那个又黑又冷的夜里去好吗?那天你们把他轰走了你们说他是野孩子,现在你去告诉他们我是什么人,去呀去呀去告诉他们你爱我!”那一次O真是多么爱他呀,觉得Z那颗心很久很久以前就是被她所伤,现在她要抚平那心上的伤疤,补偿他,加倍地偿还他,O甚至有了受虐的快感……但是这样的坦诚只此一次,Z不习惯这样,太多的信任让他发慌,害怕有谁会把他的秘密贴到墙上去,他要把屈辱和雪耻都重新埋藏起来,埋得深深的,让那些屈辱在黑暗的地方发酵,酿制他所需要的雪耻的力量。 221 HJ说:“不不,我要为我哥说句公道话,他并不是像别人想象的那样,只爱他自己。” HJ说:他很小的时候,Z就给他听Z的父亲留下的那些唱片,听那个伊格尔王远征的故事。Z说:“你听,这就是我父亲的声音,是他走在无人之地时的脚步声。”HJ问:“那是哪儿?”Z说:“北方的流放地。”HJ永远记得Z那时的目光,望着窗外纷纷扬扬的大雪,眼睛里的颜色和那落雪的天空是一样的。Z说:“他肯定要回来的,因为这儿有咱妈。我要是他,我死也要回来的。” HJ说:“他恨我爸,不光是因为我爸是他的继父,而是因为我爸对我妈和我姐都太坏了。他恨我爸恨得毫无余地,本来他是最想出国的,但是他不去,因为那是我爸的关系,凡我爸爸的东西他碰也不碰。” HJ说:Z有一次对他说:“我再长大一点儿,我就要把你爸赶出去!”HJ问:“为什么?”z拍拍他的肩膀说:“等你再长大一点儿你就会明白。” HJ说:“他爱我妈。但是他讨厌那些张张扬扬地赞美着‘贫贱者’的画家。他说:‘他们真的是在赞美贫贱者吗?他们是借贫贱者来赞美他们自己!他们把贫贱者画得那么饱经磨难又贫贱不屈,好像贫贱者只是比别人多了一点儿皱纹和皮肉上的伤痕,他们倒是自己去做做那样的人看看是怎么一回事呀,不,他们不会去做的!他们不去做可他们又要摆出一副神圣的样子来歌颂贫贱者。’他说:‘这个世界上只有梵高和罗丹有资格去描画贫贱者。梵高本人就是被侮辱被损害的,罗丹他真正理解了贫贱者,你看他的《老娼妇》,那是歌颂吗?不,那才是爱呀!’” HJ说:Z也是爱M的,不是姐弟之爱,其实Z是可以娶M的,他们没有血缘关系,青梅竹马,一直非常要好……是呀,屈辱和雪耻,是雪耻这两个字把Z的心咬伤了,就像Z总在画的那根羽毛一样。HJ说:那是一只被猎人打伤的大鸟掉落的羽毛,那自由的鸟曾经纯洁地飞着,想要飞向南方,飞向温暖,但是随着一声枪响那洁白的羽毛便失去了温度,飘落进阴晦和寒冷,但是它不能屈服,丝丝缕缕都在奋力挣扎…… N说:肯定,O非常希望Z能像那唯一的一次那样,把那个冬天的晚上向她诉说,把他受伤的心向她敞开,那样的话O相信——女人总是这样天真——她就能医治好他的创伤,使那雪耻的欲望慢慢消散,Z的火焰就会热起来,冰凌就会在他心里融化。’N和T都说:所以,O说她仍然爱Z,那是真的。但是她觉得她已经没有这个力量了,如果她有,她还会爱他,把他温暖过来。 至于死之序幕,N和T同意这样的猜想:O赴死之心久已有之,但那件事是偶然的,无论发生了什么没有,死机不期而至。 222 WR说:“不不不,如果她仍然爱着,她是不会去死的。毫无疑问O已经不爱那个画家了,但她是不敢承认。因为她全部的生活内容差不多就是爱情,这爱情几乎成了她的一切,否定这爱情就等于否定了她自己的生命和历史,否定这爱情她就再也找不到精神依赖了。这种失落,或者绝望,是人最难以承受的……” WR说:很少有人能具备这样的勇气:不仅敢于追求,而且敢于放弃,敢于否定以往的迷途,即便那是你曾经全身心投入的——无论是爱情,还是事业,还是理想或者主义——如果你发现它错了,你也敢于背叛它。这其实并不容易,并不像看起来那么容易。敢于杀死自己肉体的人并不少,但是很少有人能够杀死自己的心魂迷途,关键是杀死了旧的又没有新的,那时他们就要欺骗自己了,就要像抓住救命草一样抓住原有的东西,自欺欺人地说仍然爱那东西,仍然坚信那东西。WR说:这是最可怕的怯懦,是生命力的萎缩,是自新能力的丧失。O就是这样,她也许看不见,但更可能是不愿意看见——她实际已经不爱那个画家了。虽然她说她仍然爱他,但那是不可信的。她并不是有意欺骗谁,而是她自己也受着自己的欺骗,她不明白自己的真象。 WR说:“O,她不敢承认旧的已经消逝,正如她不敢承认新的正已经到来。那序幕,无论发生了没有,无论发生了什么和到了什么程度,她的死都说明她不能摆脱旧的束缚,和无力迎接新的生活。” WR说:“我相信那个序幕是真的,并非偶然,那是人需要爱情和希望未来的本性注定的。不管在那个序幕里发生了什么,其实都是一样,都是证明旧的已经完结,新的正在召唤。O是处在这种‘忠于’和‘开创’之间,这是最艰难最痛苦的境地,她找不到出路于是心被撕成两半,她不敢面对必须的选择。无力选择爱的人必定选择死。这才是她赴死之心真正的由来。” WR说:“最可耻、可恨、可卑的是那个第三者。他如果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他就是个十足的傻瓜,他要是知道自己想干什么他就应该大胆地干,别怕被世人唾骂,否则他就十足是个坏蛋。是他的逃跑,最终把O送上了死路。与他相比,至少在这一点上,那个画家当初做的要漂亮得多,这正是O爱Z的原因之一,或许也是O‘仍然爱Z’的原因之一,也正是O轻蔑那个逃跑的家伙的原因。” 对WR的话,女导演N只是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不说什么。 223 残疾人C倒是同意WR的某些看法,他说:“是的,爱着的人是不会自杀的,包括只爱自己的人。” 残疾人C又说:“F医生在古园里的那些想法不容忽视,真的,我想F医生说对了,对爱和对生命意义的彻底绝望,那才是O根本的死因。” C说:那样的绝望,绝不会是因为一次具体的失恋。有些人,会因为一次具体的失恋去死,但O不会,她以往的经历可以证明她不会那样。能让O去死的,一定是对爱的形而上的绝望。如果爱的逻辑也不能战胜Z的理论,如果爱仍然是功利性的取舍,仍然是择优而取,仍然意味着某些心魂的被蔑视、被歧视、被抛弃,爱就在根本上陷入了绝望。 C说:不管O愿不愿意承认,她分明是看见了这种根本的绝望。因为,不愿意承认的东西往往是确凿存在的,理智不愿意看见的东西,本性早已清晰地看见了,意识受着欺骗,但潜意识不受束缚。实际上,O,她的潜意识一直在寻找着死的契机,或者是在等待赴死的勇气。理智不断告诉她“应该怎样和不应该怎样”,这让她犹豫不绝;但本性却一直在对她说“真实是什么”,因而本性执著地要宣布这真实:她已经不爱Z了,或者,爱也是枉然,爱本身也是毫无意义。这样的宣布不管是对她自己还是对别人,都需要一种语言或仪式。这语言和仪式能是什么呢?性!爱的告白要靠它,不爱的告白还是要靠它。 C认为:性,可以是爱的仪式,也可以是不爱的仪式,也可以是蔑视爱的仪式,也可以是毁掉貌似神圣实则虚伪之爱情的仪式,也可以是迷途中对爱的绝望之仪式。 那个死亡序幕,是哪一种呢? C说:“我想,那个序幕一定来得非常突然。但是它一出现,O就感到了,她宣布那种真实的机会来了。她曾胆怯地设想过这样的机会,现在它不期而至,它激起了O嘲笑爱情的欲望。我猜O绝不会爱序幕中的那个男人,O在那整个序幕中并不动情,而是怀着一种轻蔑的心理,要毁掉这一向被奉为神圣的仪式。这心理是:爱情原来也并不是什么圣洁的东西——不管是因为画家的少为人知的性乱,还是因为女教师对爱情的绝望,O都可能这样想。什么爱情,与这肮脏的占有是一样的!为什么要给它一个圣洁的仪式呢?不,应该还给它一种肮脏的语言。” C说:O在走向那个男人的时候,借着酒意,潜意识指引她去毁掉一个神圣的仪式,O的心里有一种毁掉那仪式的冲动,毁掉那虚假的宣告,毁掉那并不为Z所看重的爱,毁掉那依然是“优胜劣汰”的虚假的“圣洁”,毁掉那依然是有些心魂被供奉有些心魂被抛弃的爱情,毁掉一切,因为存在注定是荒唐的心灵战争,光荣在欺骗,光荣在卑贱搭筑起的圣台上唱着圣歌,毁掉这谎言是何等快慰! C说:那便是死期的到来。当Z还没有发狂地举起拳头时,O已看见了死期的到来。在O的眼睛里,那也许是假期的到来,是平等的到来,是自由的到来。在那个世界里,不再有功利的纷争,不再有光荣和屈辱,不再有被轻视和被抛弃的心,不再有差别,那儿如果有爱,必是均匀地漫展,不要酬报,不要诉说,不要呐喊,不要崇拜也不要征服,她默默地存在着,真切而坦然,无处不在……那才是爱情,才称得上是爱情,才配有一种神圣的仪式。 C说:“当然,也可能是F医生说的对,那序幕中什么越轨的事情也没有。但是不管有没有,只要Z认为有那就等于有,只要种种迹象使Z相信有,那就是有。Z质问O的时候O并不解释,O的不解释在Z看来就是有,这样,O就仍然是做到了她所要做的告白。有和没有都并不重要,重要的是O希望Z认为有,那样,O就终于等来了赴死的时机。” C说:但是当O看到Z那双迷茫的眼睛时,她又想到Z将会怎样?想到一个心灵伤残的人,难道不是一个更需要爱的人吗?难道我应该就这样抛弃他吗?而且这时o才发现,她是恨着Z的。那个序幕之所以发生在那样的时间和地点,正是o下意识的报复,她下意识想让Z的高傲遭受打击,让他的理论遭到他的理论的打击。所以她说:“你不要,你千万不要……”她不要他怎样呢?她希望他不要再次受到伤害,像他童年的那个冬夜一样。o躺在那里,灵魂正在走去另一个世界,她已经无力多说,但是她在想:我为什么恨他?我曾经那样爱他,现在为什么已经不爱了呢?因为他不好。可是,这还不是择优而取吗?优取劣弃,那么又与z的理论有什么不同?不不,爱,不能是对美好的人或物的占有欲,而应该是对丑恶的拯救!但是,爱,难道不包含对丑恶的拒斥么?可这拒斥,这样的取与舍,不又意味了高低之分和心灵战争的酿成么?那么爱,到底是什么?她能够像死亡一样平等、自由、均匀地漫展、无处不在么?——这便是O至死的爱的疑问。 所以C猜想:“可惜O已经死了,她那么急着就去死了。要是她没死,如果她被救活过来,也许她终于能看见,那永恒的爱的疑问即是爱的答案,那永恒的爱的追寻即是爱的归宿,那永恒的爱的欲望正是均匀地在这宇宙中漫展,漫展,无处不在……” 224 F也请我们注意O的那句遗言:在这个世界上我只爱你,要是我有力量再爱一回,我还是选择你。 F强调的是“在这个世界上”,强调的是“这个世界”,强调的是“这个”。 所以F说:“O是说,在这个世界上她没有力量爱了,但在另外的存在中她仍然在爱,仍然要爱。” C感动地看看F:“谢谢你,谢谢你F医生,谢谢你的这个解释。” F医生沉思良久,说:“可是,也许,并没有两个截然分离的世界。O,她就在我们周围,在我们不能发现的地方,司空见惯的地方……” C说:“爱,也是在这样的地方。”

因此,O所无法回答的问题,可以这样来解决:一般说“人应该有其价值”,并不是说人应该由其他的东西来衡量其价值,精确的表述应是:人本身是衡量一切价值的绝对的”价值尺度”,是其他一切物的价值源泉;所以人本身是“无价的”,这不意味着人“一钱不值”,正相反,全世界的财富都不能用来换取一个人的生命。对此,我们可以用马克思的劳动价值论来加以说明,因为在马克思那里,劳动无非是人的本质。马克思指出:

唯有F医生给出了一个不是退缩于现实、而是冲向梦想的回答。他(作为一个医生)告诉C,如果“你仍然怀有性爱的欲望”,“那么,你就没有理由怀疑你爱的权利”、“你就会发现你并没有丧失性爱的能力”。F医生坚信,“如果触动不能使他勃然迸发”,“毫无疑问,梦想可以让他重新昂扬激荡”(第287页)。这是一种多么鼓舞人心的断言啊!甚至可以说,C因此而得救。但显然,这决不仅仅是一个医学断言。爱的“权利”本身是一个哲学问题,至于性爱的“能力”问题,也不完全是个医学问题。从医学上说,并不是凡有性爱的欲望都能成功地做爱的。海明威的名著《太阳照样升起》中那位战争中受伤失去性能力的杰夫,虽然仍有性爱的欲望,但无法与恋人勃瑞特结合,两人都陷入极端的痛苦中。但似乎也有些相反的成功的例子。我相信,在很多情况下,下身残疾的男人是否能恢复性爱的能力是个“未知数”,它除了取决于身体条件(伤残的程度)外,还取决于心理上、精神上的因素。于是,这个“性爱能力”的问题也在某种程度上成为了一个哲学问题。换言之,残疾人C如果在精神上失去了梦想,失去了生命的创造欲望,则他差不多肯定不能恢复性爱能力。“直接走向性,C不行”(第287页);但如果他执意梦想、“凝望”和等待,就象等待灵感去创造一种新的语言,那么,他也有可能得救。

但是,既然一切都说过了,如何还能再找到一种爱的语言呢?作者认为,正如医生F说出的第一句男人的语言是“你的骨头从来不是个男人”,从而解除了语言或失语的魔咒一样,L也只有说出“我是一个真诚的恋人又是一个好色之徒”,才说出了“唯一招魂的咒语”。换言之,真诚的恋人“就是”好色之徒,美丽的梦想“就是”罪恶的欲望,只有对自己的古典式的爱作最深刻的自我否定,不要辩解,而要忏悔,才能进入新的语境,创造出新的语言。你要告诉你的恋人,你爱上她,并不是出于善良的天性,而是出于自由意志;并不是由于她比别人更好、更优越,而是由于她就是她。你要摧毁你和她心中牢不可破、与生俱来的“人性本善”的天真信念,拒绝那种无条件的互相敞开,维护各人的隐私和灵魂的相对封闭性,在此基础上去建立两个主体间的相互吸引和爱慕的关系。绝对不要借助于忏悔去标榜自己的真诚(那不是真正的忏悔),相反,要对自己的真诚抱一种不信任的、忏悔的态度。当你不是把性爱当作一种光荣,而是当作一种欲望、原欲,当作两个人之间不可告人、不可与外人分享的幸福,当作你们的“私事”,你才能重新找到唯一属于你们两个的爱的语言。

我们曾在第二章中指出过,王朔在潇洒地通知读者“我又要撒谎了”时,他是自以为绝对真诚的,他没有意识到语言本身的悖论。在第五章中,我们也曾揭示了韩少功在“栀子花茉莉花”式的真假难辨中的尴尬处境。更不用说那些一往情深、对自己的写作状态缺乏反思的作家了。所有这些人没有一个像史铁生这样,在意识到“我”的悖论和“解释学循环”的同时,勇敢地投身于这个痛苦的、钻心的循环,将自己一层一层地撕裂和扬弃,从一个又一个美好的、醉人的、惊心动魄的故事中奋力跳出,看出它的虚假,将它们一一击碎,即使只留下绝对的虚空也在所不惜。因为这恰好表明,作者不相信有绝对的虚空,他相信毁灭即孕育着新生:

史铁生,一个身患残疾的作家,在本书中也淋漓尽致地写出了残疾人的心理。人们说,倘若史铁生不是遭到命运如此残酷的捉弄的话,他也许就不会这么深刻了。很可能是这样。人的本性是如此愚顽和怯懦,非这样无法使他真正面对自身。至少在本书中,“残疾与爱情”这个主题在所有各对恋人中都具有某种普遍的象征意义。L的性乱及其导致的阳萎,Z从小受到的心灵创伤,WR的经历造成的偏执,F对自己的长期压抑,以及Z的叔叔的恋人之成为革命的叛徒,在与爱情的关系上都相当于某种心理残疾。残疾人C“可以与我印象中的每一个人重叠、混淆”(第339页),因为他可以具有他们每一个人的历史、心绪、欲望和追寻。残疾人也是一个正常的人,残疾是一个正常人身上的命运。“命运并不是合情合理的,否则不是命运”(第422页)。残疾的形而上学是:“人的本性倾向福音,但人的根本处境是苦难,或者是残疾”(第408页)。

于是,在女教师O这条线上,史铁生首先是O,然后是WR,他超越了O的幼稚而变得成熟甚至过于成熟(老练);然后又超越了WR,揭示出WR的所谓老练在政治权力场中是多么幼稚可笑,于是进到了Z,一种少年老成的精神追求,这种追求仍执着于儿童时代的印象,但已较之O高了一个层次。这三个人物恰好构成一个“否定之否定”。

换言之,Z从九岁那次印象已得出一个结论:高贵的是美的,但人是有差异的;如果你想变得高贵,获得美,你就必须在精神上成为“王者”,必须征服他人,蔑视他人,让他人崇拜你,嫉妒你,正如他自己那时崇拜和嫉妒那根大鸟的羽毛和那栋美丽的房子一样。Z的一生都在为自己摆脱卑微和贫穷而努力,他小小年纪在心中种下的怨恨和自惭形秽,激励他不断向高处攀登,力图像珠穆朗玛峰、像伊格尔王那样俯视芸芸众生。他以他的智力、能力、成就、事业,也就是他的“艺术”,自傲于这个等级的世界之前。他相信“真正的胜利者是一个精神高贵的人,一个通过自己的力量而使自己被承认为高贵的人,连他的敌人也不得不承认他的高贵,连那些豪门富贾也会在他的高贵面前自惭形秽”(第516页)。他说最后这句话时,脑子里肯定想着那栋他曾被拒绝进入的美丽的房子。“画家念念不忘的只是,在那个寒冷的冬夜里被忽略的男孩儿,绝不能再被忽略”(第485页)。

其次是作为对比出现的两对恋人:医生F与女导演N,以及诗人L和他的恋人。前一对仍是传统的,但从头至尾表现的是对传统观念的质疑,及从传统失语桎梏中突围的努力;后一对则是“反传统”的,但仍无法脱离传统臼巢,诗人的千言万语都成了废话,最终归于沉默。再就是两对比较次要的、但同样深刻的情人:X和残疾人C,Z的叔叔和成为叛徒的女人,然后加上T和HJ(Z的同父异母弟弟)、T(或N)的父母、Z(或WR)的母亲与亡夫以及“我”在“写作之夜”的独白和自叙。这一切构成了一个复杂的网络体系,其中的逻辑关系需要相当的理智和耐心才能理得清。作者似乎在考验读者:一个连这些人物关系都弄不清楚的人,休想清楚地把握书中的观念和哲学意义。史铁生在当代作家中是哲学素养最高的作家,这一点最集中地体现在他的《务虚笔记》之中。这使得他这部书决不可能用一般消遣和欣赏的态度来读,而必须用全部的灵魂和心力去认真对待。

但这时,女孩儿的姐姐,一个冷美人,进来了,对女孩儿说:“怎么你把他带来了,嗯?你怎么带他们进来?”(第51页)他被送出门外,还听到一个声音说:“她怎么把那些野孩子……那个外面的孩子……带了进来……告诉他,以后不准再带他们到家里来……”(第52页)这句话,这个印象,已经决定了Z的一生。如果说,诚实大胆是WR的天性的话,那么内心的执着就是Z的天性。WR直到被发配到大西北才感到了人与这个世界隔绝的痛苦,Z却早已在幼小的心灵中就悟出了人与人本来就互相处在“世界的隔壁”。WR试图用政治的手腕来禁止人对人的放逐,Z则用艺术的追求来突破人与人的等级阶梯。他们在各自的领域,即在政治的领域和艺术的领域,都在追求成为“人上人”,成为人类的救星或征服者。因此,他们对人类最神圣的爱情也只是视为他们进行征服的一个绊脚石(WR)或是手段(Z)。所以,毫不奇怪,当爱情(然而是儿童式的爱情)至上论者O问Z“爱情和事业,哪个更要紧”时,Z随口便答道:“当然是事业”,并解释道,事业上的成就是人们得到爱情的前提,“你以为有谁会去爱一个傻瓜吗?”(第504页)这就引出了Z终生所抱的信念,也是使O的终生信念即纯情之爱受到致命打击的观点:差异论。

当然,即使爱的语言,也不能保证一切爱情的永恒性、甚至真实性。然而,不去创造爱的语言,几乎可以肯定不会有真正的爱。史铁生这本书整个说明的就是这一点,即:由于中国传统对语言的压制和摧残,由于人们习惯于要求每个人把语言底下的“心”掏出来从而废止语言,中国人多少年来都处身于一个“无语的人间”、也就是“无爱的人间”。一切语言都被败坏了,一切好话都被颠覆了、虚伪化了,人们在沉默中所做的事又都不敢拿出来形成语言文字。F与L,以及史铁生本人,则已经开始着手来创造一种新的语言,即自我否定的语言,要把人们在沉默中所想所做的事说出来,把真相说出来。要说出人们的原罪,恢复人的自由,解除文化的魔咒。这就是《务虚笔记》最重要的意义。

换言之,张贤亮(还有张炜、贾平凹、王朔、顾城等等)是在展示自我,标榜自我,唯独史铁生是在可能世界中“寻找自我”。他并不预先知道自我是谁,本心是什么,他只是把人们自以为是本心的东西摆出来、展示出来,然后批判它,超越它,“经过”它。他的人物“成为我的生命的诸多部分”(第347页),他是他的每一个人物,但只有经历过所有的人物,即“诸多部分”的“总和”,才是他的“我”。然而他既然是他的每一部分,他又如何能预先知道这些部分的“总和”呢?哥德尔定理说,“一个试图知道全体的部分,不可能逃出自我指称的限制”(第84页)。所以他不能满足于、停驻于任何一个部分,他必须不断地自我否定、自我超越,去努力寻求那全体的完成了的自我。这才是他实现出来的自由和自信。

二十多年前N与F分手的那个夜晚,实际上是一场语言和失语的对质。在通常情况下,语言应当是男性的强项(例如,男性更善于使用大脑左半球)。但在那个晚上,关系是颠倒的。“F医生只是流泪,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不管N说什么,怎么说,求他无论如何开开口,都无济于事”(第67页)。相反,N却执着于语言:“但是我知道我没有错,如果你曾经说过你爱我那是真的,如果现在这还是真的,N说我记得我们互相说过,只有爱,是从来不会错的”,“你能不能再告诉我一遍,N说,你曾经告诉我的,是不是真的?……N说我不是指现实我是指逻辑,现实随它去吧我只是想求证”(第68页);“我只想证实这个世界上除了现实之外还有没有另外的什么是真的,有还是没有,另外的,我不要求它是现实但我想知道它可不可以也是真的,我求你无论如何开开口好吗?”(第69页)N的追问是那么理性,强抑着悲痛的理性;F的回答却又是那么懦弱,整个晚上他都没有回答,只是像个孩子(或女人)那样哭哭啼啼;因为他的行为(服从父母意志牺牲爱情)不是可以用语言来规范的男子汉行为,而只是听话的乖孩子的行为。所以他从这时起“开始明白世间的话并不都是能够说的,或者并不都是为了说的”(第69页)。只有一个独立的男子汉才能为自己说过的话负责。他深感自己的“未成年”状态,他再也不能说什么,他说什么都不作数。所以N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是:“你的骨头没有一点儿男人!”这不是对F一个人的判决,这是对我们这个女性化的、儿童化的、失语了的传统文化的判决。

我是我的印象的一部分
而我的全部印象才是我(第10页)

F经过二十多年失恋的煎熬,终于悟出了一个道理:“绝对的虚无根本不可能有”,“有,才是绝对的。依我想,没有绝对的虚无,只有绝对的存在”,“存在就是运动,运动就有方向,方向就是欲望”(第283页),“这欲望如果不愧是欲望,就难免会失恋,这失恋的痛苦就只有‘我’知道”(第284页)。这个“我”,不是指F医生,而是形而上的“我”,既是F,也是L、C、O、N等等,是一切人的“我”。“我思故我在”,我欲故我在,“人有欲望,所以人才可以凭空的梦想、创造”(第286页)。梦想与梦境不同,梦想要靠思和“想”,靠创造;梦境则是如同庄子那样对醒与梦的混淆。F曾一度陷入过庄之蝶那样的醉生梦死,诗人L提醒了他:“醒着的人才会有梦想,因而他能够创造;在梦里人反而会丧失梦想,因而他只可屈从于梦境……梦想意味着创造,是承认人的自由,而梦境意味着逃避,是承认自己的无能”(第286页)。梦境是无(无为),梦想是有(有为);梦境是不可能,梦想是可能;梦境是自欺、瞒和骗,梦想是理想和追求;梦境是躲闪、逃避、灵魂解脱或安妥,梦想是对痛苦的先行承担和站出来生存(Extase);梦境是孩童的静谧无忧,梦想是青春的骚动和激昂。梦想与梦境的这一区别,是将中国人的灵魂从传统以无为本的哲学提升到存在哲学、“有”的哲学的关键步骤。我在拙著《思辨的张力—黑格尔辩证法新探》中(湖南教育出版社1992年,第156页)曾比较过中西这两种哲学的根本起点:

www.633.net,从根源上说,Z的艺术、或者爱情,都置根于儿童时代对高贵和美的向往。然而,社会给他上的第一课是:高贵和美是属于上层等级的,人和人的差异或者等级是他达到高贵和美的必经阶梯;他本人则属于下层等级。他用什么来爬升到上层等级呢?用他的天才和勤奋,用他的成就和事业。然而,正如WR一样,目的和手段在Z这里也发生了一种颠倒,或者说异化:本来爱情(或艺术)是追求的目标,现在成了征服人、“打败他们所有的人”(第503页)的手段。“你的崇拜要变成崇拜你,你要高贵地去征服你曾经崇拜的高贵”(第501页)。他在梦中都在呼唤:“杀了它,杀了它,杀了它们……”(第521页)。爱情也好,美也好,都不是他真正关注的,他的全部愿望,就是要在这人间注定的“差别”中居于“强端”(第520页)。他要求用伊格尔王、或者像顾城这位情场上的“可汗”那样,拥有世界上最好的“宝贝”(女孩儿,或艺术)。但多么奇怪!这种狂妄,这种野心,这种怨毒,这种变态,怎么看也像是一种“儿童心态”。在他强大的一面背后,隐藏的是“那么令人心酸的软弱”,是对心目中的母亲的孩子式的依恋(第488页)。他的确与顾城十分相像,只不过他比顾城更隐秘、更小心地藏起了自己的软弱的一面,因为他从小所受到的那次挫折,使他幼小的心灵不像顾城那么张狂,但骨子里,他是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第521页)。他怀着童年的情愫千百次地画那根羽毛,他在构思时“心里需要童年,需要记住童年的很多种期盼和迷想,同时就会引向很多次失望、哀怨和屈辱”(第478页)。他记恨的是“人们把一颗清洁的孩子的心弄伤”了。他在某个夜晚在O面前“唯一的一次忘记了他的尊严和征服,抽咽着说:‘你们不要再把他轰走,别再让他一个人走进那个又黑又冷的夜里去好吗?那天你们把他轰走了你们说他是野孩子,现在你去告诉他们我是什么人,去呀去呀去告诉他们你爱我!’”(第565页)

这种孩子式的软弱也正是女教师O之所以爱上Z的最内在的原因。当然,Z与WR一样,有才智,有毅力,有男性的气质,他“正是O从少女时代就幻想着的那种男人。家境贫寒、经历坎坷、勤奋俭朴、不入俗流、轻物利、重精神”(第479页)。但他还有比WR更令O动心的一点,这就是作为男人的“弱点”的孩子气。她渴望在他面前扮演母亲的角色,心甘情愿地忍受他的任性和施虐的倾向。“她相信她懂得这种倾向:这不是强暴,这恰恰是他的软弱,孤单,也许还是创伤……是他对她的渴望和需要。她愿意在自己的丢弃中使他得到。丢弃和得到什么呢?一切。对,一切……和永远……都给他……不再让他孤独和受伤害……”(第494页)这正是一个男孩儿和一个女孩儿对爱情的理解。我们看到男孩和女孩在一起“过家家”时,最能使他们进入角色的就是扮演妈妈和孩子(如兔妈妈和小兔子,鸡妈妈和小鸡们),而少有扮演父亲和女儿的。在女孩子那里,伟大的母性和爱情是混为一谈的。母爱是无条件的,但真正成熟的爱情却是以人格独立为条件的。一个成年女人如果把母爱和爱情混为一谈,这就证明着她的爱情的幼稚性:

F医生和残疾人C的见解较为深刻:“对爱和生命意义的彻底绝望,那才是O的根本死因”,“那样的绝望,绝不会是因为一次具体的失恋……能让O去死的,一定是对爱的形而上的绝望。如果爱的逻辑也不能战胜Z的理论,如果爱仍然是功利性的取舍,仍然是择优而取,仍然意味着某些心魂的被蔑视、被歧视、被抛弃,爱就在根本上陷入了绝望”(第569页)。所以,C认为,当O领悟到爱的意义已被Z的恨和差别论所玷污、所践踏、所取消时,当她在Z的教导下发现,“爱情原来也并不是什么圣洁的东西”时,她便暗暗滋生了一种“恨”,一种由恨激起的恨,即”报复”。“她下意识想让Z的高傲遭受打击,让他的理论遭到他的理论的打击”(第571页)。“潜意识指引她去毁掉一个神圣的仪式,O的心里有一种毁掉那仪式的冲动。毁掉那虚假的宣告,毁掉那并不为Z所看重的爱,毁掉那依然是‘优胜劣汰’的虚假的‘圣洁’,毁掉那依然是有些心魂被供奉有些心魂被抛弃的爱情,毁掉一切,……毁掉这谎言是何等快慰!”(第570页)O的爱情依赖于恨,这种恨又激发起对这爱本身的恨。O已不再爱她的“爱”了。但她仍然期望有一种不是建立在恨上的爱,在她的视野中,这就是“死”:

但在C和F的眼里,真正的爱并不是死,而是一个可能的世界。F这样解释O的临终遗言:“O是说,在这个世界上她没有力量爱了,但在另外的存在中她仍然在爱,仍然要爱”。但F本人认为:“可是,也许,并没有两个截然分离的世界,O,她就在我们周围,在我们不能发现的地方,司空见惯的地方……”C也说:“爱,也是在这样的地方”(第572页)。O把爱这个可能的世界推到了死亡里,但其实,可能世界就在我们每天的日常生活中,它是我们这个世界的“另一维”。在生活的现实维度中,爱永远是一个疑问、一种追寻的诱惑和召唤;而在可能的维度中,“那永恒的爱的疑问即是爱的答案,那永恒的爱的追寻即是爱的归宿,那永恒的爱的欲望正是均匀地在这宇宙中漫展,无处不在……”(同上)

在上表中,O、Z的爱情是ab型的,L及其恋人则是cd型的。只是O立足于a而向往着c,L立足于c而强调着a;然而他们都埋下了转化为反题的伏线,要么屈从于征服,要么沉沦于淫荡。他们到底该怎么办呢?

(五)

然而,我们面前终于出现了一位作家,一位真正的创造者,一位颠覆者,他不再从眼前的现实中、从传说中、从过去中寻求某种现成的语言或理想,而是从自己的灵魂中本原地创造出一种语言、一种理想,并用它来衡量或“说”我们这个千古一贯的现实。在他那里,语言是神圣的、纯净的,我们还从末见过像史铁生的那么纯净的语言。只有这种语言,才配成为神圣的语言,才真正有力量完成世界的颠倒、名与实的颠倒、可能世界与现实世界的颠倒;因为,它已不是人间的语言,而是真正的“逻各斯”,是彼岸的语言,是衡量此岸世界的尺度。它鄙视一切伪装的粗痞话,以及一切矫饰的“真心话”、“童话”,一切自以为有深意的疯话和傻话。它理智清明而洞察秋毫,它表达出最深沉、最激烈的情感而不陷入情感,它总是把情感引向高处、引向末来、引向纯粹精神和理想的可能世界!

亚里斯多德不能从价值形态,看出在商品价值的形态中,各种劳动是被表现为等一的人类劳动,为等一的,这是因为希腊社会是建立在奴隶劳动上,从而,有人间的不平等和人类劳动力的不平等作为自然基础。价值表现的秘密——一切劳动的等一性与等值性,因为一切劳动都是人类劳动一般,并以此为限,——必须到人类平等的概念已经取得国民信仰的固定性时,方才能够解决。(同上第38页)

“在某些时间,某些地点,某些事件和我的某些思绪里,那女孩儿变成N,变成F医生从童年开始就迷恋着的那个女人。那飘忽不定的悠久的幻影。走过若干年,走过若干人,在经过N的时候停一下,在N的形象和身世中找到了某种和谐,得以延续。于是,又一种虚无显化成真,编进了N的网结——准确地说应该是,编织进一张网的N结上,从而有了历史”(第59页)。

“Z以一个画家命定的敏觉,发现了满屋冬日光芒中那根美丽孤傲的羽毛。它在窗旁的暗影里,洁白无比,又大又长……Z的小小身影在那一刻夕阳的光照之中一动不动,仿佛聆听神喻的信徒,仿佛一切都被那羽毛的丝丝缕缕在优美而高贵地轻舒漫卷挥洒飘扬,并将永远在他的生命中喧嚣骚动”(第46页)。

只有在可能性中,一切悖论才迎刃而解。悖论总是现实的,就是说,导致现实的冲突的。在单纯现实中,悖论是不可解的,人与人,人与自己,现在与过去、与未来都不相通。然而在可能性中,一切都是通透的。正因为人是可能性,才会有共通的人性、人道,才会有共通的语言,才会“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凡是想仅仅通过现实性来做到这一点的人,凡是想借助于回复到人的自然本性、回复到植物和婴儿或天然的赤诚本心来沟通人与他人的人,都必将消灭可能性,即消灭人,都必将导致不可解的悖论。我们在寻根文学家(或挽歌文学家)那里多次证实了这一点。但在史铁生这里,可能性才是一个真正的基点。它首先体现为“童年之门”:

但Z和O一样,都犯了一个原则性的错误,这就是对“平等”这个概念的理解。这个西方引进的概念决不是从中国传统的“仁者爱人”或“恻隐之心人皆有之”的善的立场就可以理解得透的;只有从中国文化的特定角度才会说出“平等就是没有(现实的)差别”这种自以为聪明的蠢话。中国人的思维习惯总是用现实性来消灭可能性,用“世界”来消灭人、衡量人。世界、现实是人的尺度,人的价值由世界、现实来评定。然而,西方平等概念本身只是一个可能世界的概念,它是与人的自由、即人的超越现实的可能性不可分的,是建立在“天赋人权”和个体人格这些“抽象”概念上的。你当然可以批评说这些概念(自由、平等、人权等)是抽象的,现实中充满了相反的东西,但你不能否认,正是由于有了这些抽象概念,现实生活本身才有了追求的目标、自我超越的冲动,才越来越“比过去”更为自由、更为平等、更尊重人权,才有了社会的和历史的“进步”,人也才一步步提高了自己的社会素质;反之,缺乏这些概念,现实生活就会一天天沉沦,人文精神失落,道德理想滑坡,就会堕落为一个弱肉强食、人欲横流的“精神动物王国”。当人们批评这些概念的抽象性时,不应当抛弃这些概念而退回赤裸裸的现实,而应当去寻求使它们由抽象上升为具体、使它们真正实现出来的途径。而要做到这一点,首先把它们作为抽象的可能世界加以肯定和确立,即为它们作一本“务虚笔记”,是绝对必要的,否则我们就失去了开步走的基点。

流动状态中的人类劳动力或人类劳动,是形成价值的,但不是价值。它在凝结状态中、在对象化的形态中,方才成为价值。(《资本论》,郭大力、王亚南译本,第27页)

但诗人与医生不同,岂但不同,作者似乎有意要把他作为F的对比。F不相信语言,L作为一个诗人,则对语言有一种狂热的崇拜。F曾经有一次出卖了自己的语言,从此丧失了将它赎回的资格;L则是被语言本身出卖了:他中学时写的日记和情书被人贴在墙上公之于众,人们骂他“臭流氓”(第195页)。但这正是他最真诚的语言呀!他写它们的时候“总认为自己心还不够坦白,还不够率真,不够虔诚”(第194页)。而人们叫他改过,不可能是叫他改掉性欲和爱欲,只可能是叫他改掉真诚(第200页),或者不如说,改掉表达真诚的语言。然而,恰好在这一点上,L至死不悔。他把真诚的语言看作自己唯一的救星。“ 我甚至想把自己亮开了给全世界都看看。我怕的只是他们不信”(第262页)。这是由诗人的天性决定了的。

而正由于这个“我”是一个写作者,所以上述悖论便直接转化成了一个“语言悖论”:

女导演N的猜测是,Z在爱情上的不专一使O失望。她并且评论道:“O错了,她大错了,她可以对一个男人失望,但不必对爱情失望。……因为爱情本身就是希望,永远是生命的一种希望。爱情是你自己的品质,是你自己的心魂,是你自己的处境,与别人无关。爱情不是一个名词 ,而是动词,永远的动词,无穷动”(第561页)。“爱情的根本愿望就是,在陌生的人山人海中寻找一种自由的盟约”(第552页)。的确是精彩的现代爱情观。O并没有达到这一层次,她完全是古典的。O并不会由于Z的不专一而自杀,她也没有对Z失望,甚至没有对爱情(古典式的爱情)失望。她只是承受不了这种爱情的自身矛盾,因为这种爱包含恨,而且是建立在恨之上的。正是这种恨,给她的爱带来力量,带来甜蜜,带来邪恶的激情,与她的纯情的本性处于格格不入的冲突中。她爱着一个她不该爱的人,或者说,她没有爱那些她本该爱、也渴望她爱的人。她不想伤害任何人,不想在这个世界上留下怨恨,但她为了一个人而伤害了其他人,而这个人也是不怕伤害任何人、包括伤害她自己的,她是他自愿的同谋。这就是她的古典式爱的实质!在O那里,爱就是与所爱的人一起恨所有的别人、恨世界!她不愿恨世界,但也不愿放弃爱,所以她只有离开这个世界。

这正是L和他的恋人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的真正答案!古典式的爱情(即红楼梦式的所谓“如水柔情”,如L,O,顾城等)总是以各种方式轻轻抹去了生命的重量,把它变成小孩子的游戏,总是把一个人融化在他人之中,与他人相渗透,使他人为自己承担本该由自己承担的重量。因此它的模式总是个人向他人敞开,并以此作为他人也应向自己敞开的理由。在这种关系中,是没有成年人的人格这回事的,它要取消一切人格面具,达到两个人之间绝对的赤诚和“心心相印”、你我不分。但一个放弃了人格面具的人就是一个允许任何他人进入的人。这样,“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必定会扩展为“一切人”之间的关系。所以L在逻辑上无法否认他至少在“可能性”上正和贾宝玉一样用情不专,甚至水性杨花(d)。这时,任何爱的语言不论它是多么真诚地说出来,都注定是“男人的谎言”,因为它表达的顶多是一时一地的“现象”,而不是可能的、逻辑上必然的“真实”。一个如L这样真诚的人,必然会在逻辑的可能性的展开中导致爱情上的“失语”,正如贾宝玉找不到向林黛玉表达爱的语言,只有叹息“无可云证,是立足境”一样。

这时Z正确地指出,“你的逻辑已经混乱了”(第516页),因为她承认人应该有价值,却又认为爱是无价的。但Z的理论是独夫的理论,一个人除非自己想当皇帝,是不会接受的。问题出在哪里?其实,当他问人是否“应该有其价值”时,就已经设了个圈套,似乎回答只能是两者:要么“有价值”,要么“没有价值”或一钱不值。一般人倾向于选择前者:人有价值。但一旦承认了这点,哪怕O把这种价值说成是最高价值、“终极价值”,她也已陷入了困境,因为她还得为这种“终极价值”寻求一个“价值尺度”。而离开人,这个价值尺度只能是外在的,即“世界”,或“现实”,从其中是绝不能找出“平等”的根据的。所以Z可以理直气壮地说:“你看见人什么时候平等过?人生来就不可能平等!因为人生来就有差别,比如身体,比如智力,比如机会,根本就不可能一样。你这念过大学的,总承认这个世界是矛盾的是运动的吧?可平等就是没有差别,没有差别怎么能有矛盾,怎么能运动?”“至于爱嘛,就更不可能是平等的,最明显的一个事实——如果你能平等地爱每一个人,为什么偏要离开你的前夫,而爱上我?”(第517—518页)O立刻被问得哑口无言。只要她不主张共妻,她就不能不放弃“平等的爱”的大话而接受这一残酷的事实。

“我只是想,怎么才能,不把任何人,尤其是不把那个看见皇帝光着屁股的孩子,送到世界的隔壁去。其他的事都随他去吧,我什么都可以忘记,什么都可以不要,什么骂名都可以承担……”

显然,Z不具有平等观念,是因为他在现实生活中看不到平等观念的基础,能够提供这种基础的商品经济、市场经济还未能形成,在现有的人类生命表现即劳动中,是找不到互相通约从而达到等一的共同规律(价值规律)的。因此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诸多不平等的劳动中选择一种他认为最高的劳动——艺术,来实现自己的生命活动,并借此凌驾于他人之上;他完全无批判、无反思地认同于这个等级化了的社会现实。同样,O也不具有现代意义上的人格平等观念(=人格独立观念),她把人类童年时代的美好幻想——人性本善、民胞物与、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人同此心心同此理、“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怀之”——作为自己的立论基础。她说到了人的“权利”、“爱”,她心里想的却是大家不分彼此、其乐融融的平均主义,甚至无意中放进了“共妻”的“权利”!难怪Z指出,这只是“一句哄小孩儿的空话”(第517页)。

但这些都是现实的回答,这些语言其实不用说出来,用眼神,用目光,用表情就可以了。这些语言不是真实的语言,真实的语言沉默着。“人们闭口不言C的爱情,不管是他追求还是他放弃,都没有反响。不管他被追求还是他被放弃,都没有反响,都像在梦里,无声,有时甚至没有色彩,黑白的沉寂。没有赞美,也没有惋惜。当他追求或被追求的时候甚至没有人开他的玩笑,当他放弃或被放弃的时候也没有责难,曾经没有现在也还是没有。喧嚣中的沉寂从过去到现在……”(第429—430页)

然而,每一个“我”都毕竟是从那个共同的“童年之门”走进这个世界中来的。可能性一旦变成现实,就具有一种不可逆性,而最初是现实的东西后来成了梦境,却一直以“现实”的模样存在于梦境之中。这种梦中的现实具有多么大的诱惑力啊!中国当代一切“寻根”精神都是这一诱惑的明证,而在这部小说中,女教师O便是这一诱惑的最典型的牺牲品。孩子的梦是正常的,每个孩子都在祈盼着从母亲的怀抱里获得关怀、温情和快乐,尽管随着孩子的长大,这种快乐会(也许过早地)被剥夺、褪色,成为一种甜蜜却又伤感的回忆,但这都是正常的。不正常的是,“O在其有生之年,却没能从那光线消逝的凄哀中挣脱出来”(第57页)。她直到死都是一个“蹲在春天的荒草丛中,蹲在深深的落日里的“执拗于一个美丽梦境的孩子”(第58页)。

下面这句话是对的
上面这句话是错的(第9—10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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